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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距离国庆还有四天的时候,班长在班里统计出游人数。丞翊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人",交了之后才发现班长正盯着他看。

      "你一个人写两人?"

      "……我弟。"

      班长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在名单上备注了一行小字。丞翊回到座位上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又在掉叶子了,黄了半边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去,一片两片,铺了操场边沿薄薄的一层。

      他盯着那片落叶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这个教室度过的第二个秋天了。去年这时候他还在想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今年他已经在想国庆要带弟弟去哪片海滩。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丞羚发来的消息,就六个字:"中午别跑,等我。"丞翊盯着屏幕上的"等我"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嗯"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翻扣回桌洞里。

      他现在给丞羚发消息的时候,拇指按发送键之前总会停一拍。那一拍里他会想——这个语气会不会太明显了,这个用词会不会太亲密了,这个表情包是不是太——然后他会把想好的话删掉一半重新打,打完了又删,最后变成一个干巴巴的"嗯"或者"知道了"。

      但丞羚给他发的永远是那种话。"等我","陪你","晚上吃什么"——直来直去,不闪不避,像一条笔直射过来的光,把丞翊躲藏的那片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他想自己大概是从上周开始变得不对的。不对到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躲,躲又躲不远,因为每天晚上还要躺回同一张床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混着呼吸。白天的时候他还能假装正常,假装两个人就是普通的兄弟,普通的上下学,普通的同桌吃饭。但一到晚上关了灯,那片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假的。

      他翻身的频率,他屏住呼吸的那几秒,他假装睡着之后越凑越近的动作——他怀疑丞羚全都知道。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拖了两分钟才下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丞羚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靠着墙在刷手机。看见他下来,把手机按灭了。

      "今天吃食堂。"

      "打了什么?"

      "红烧肉、炒豆芽、蛋汤。"丞羚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顿了一下,不像是意外。丞翊接过饭盒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个接触点,把饭盒接过来拎在手里。

      "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走廊里人流正密,他们在人缝里穿行,肩膀偶尔蹭到肩膀。丞翊走在前面开道,丞羚跟在后面半步,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跟着。

      食堂今天人多,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看到两个空位。两人面对面坐下,掀开饭盒盖子,热腾腾的蒸汽扑了一脸。丞翊低头扒了两口饭,对面的丞羚没动筷子,在看他。

      "你脸上沾了什么?"

      丞翊摸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有。

      丞羚弯了一下嘴角:"骗你的。"

      "……无聊。"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丞羚筷子尖挑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了,抬眼看他。"上周三,你跟我说手机是推销短信的时候。"

      丞翊嘴里的饭噎了一下。他灌了一口汤冲下去,搁下碗看着对面的人。丞羚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但那个笑底下有什么东西,丞翊能感觉到。

      "我后来不是告诉你了。"

      "嗯,后来。"丞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别凉了。"

      丞翊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味道不对,偏咸,还有点烧焦的苦。"这肉——"

      "食堂今天的火候没控制好。"丞羚说,"焦的那几块我挑出去了,剩下还好。凑合吃。"

      丞翊看了一眼对面,丞羚碗里的肉确实比自己碗里少,他把那几块焦的都挑走了,留了完整的给自己。丞翊夹起自己碗里另一块肉放回丞羚碗里。"你也吃。"

      "我不爱——"

      "你爱。别装了。"

      丞羚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嘴角的弧度没藏住。两个人低头吃饭,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消散,食堂嘈杂的背景音包围着角落里的这一方小天地。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丞羚说了一句:"今天放学别走,等我去找你。"

      "又干嘛?"

      "去买外套。你昨天说我那件太薄了,我没忘。"

      "你自己买就行,不用我——"

      "我不知道哪个颜色好看。"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了一点捉摸不透的东西,"你帮我挑。"

      丞翊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他听见自己说"行",答应的速度比他想像中的快。

      放了学,两人在门口汇合,并肩往学校后街的商业街走。傍晚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把整条街笼在一种暖融融的昏黄里。服装店门口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橱窗玻璃反着光,映出两个少年的影子。

      进了店里,丞羚直奔男装区。丞翊靠在衣架旁边看他挑,丞羚从架子上抽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展开看了看,又挂了回去,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藏青色那件款式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穿在身上试了试,袖管有点长,从指端多出来一截。

      "这件?"

      丞翊打量了一下。藏青色衬得他弟的肤色很白,但整件衣服版型太大了,穿在身上像偷了大人的。"太大了,你换个小号。"

      "只有这个码了。"

      "那你换一家店。"

      丞羚把衣服脱了挂回去,转头看见旁边架子上挂着一件浅灰色的短款棉服,拉链和口袋处有简单的白色拼接。他拿下来看了看,又看向丞翊。

      丞翊走过去接过来,抖开看了看版型。短款的,收腰的,穿在丞羚身上应该正好能露出一截腰线。他下意识在脑子里描了一遍那个画面,然后把这个念头迅速掐灭了。

      "试试。"

      丞羚套上去。浅灰色很称他的肤色,短款的设计把他腿的比例拉长了,袖口正好在手腕的位置。他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转头看镜子。

      "好看。"丞翊说。话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补了一句,"……这颜色行。"

      丞羚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着。"那就这件。"

      他去收银台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街上慢慢往回走。丞翊走在左边,右手边是丞羚拎着袋子的那只手,袋子晃来晃去蹭着他的腿。

      "你买衣服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件。"丞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有。"

      "袖口磨破了。"

      "能穿。"

      丞羚不说话了。但丞翊注意到他弟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步,落在自己身后,视线落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温热的,慢慢地从后脑勺滑到肩胛骨再到后腰,一路往下扫了一遍。

      "你看什么?"

      "看你。"丞羚的语气坦然到让丞翊接不住,"看你背影。"

      "背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丞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往前走,把耳尖那点温度留给晚风去吹。丞羚在后面低低笑了一声,快步跟上来了,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路。

      晚上丞翊洗澡的时候,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冲了很久。水很烫,把皮肤冲成淡粉色,从肩膀往下淋过胸口、小腹、大腿。他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身上淌过,想象着丞羚白天说的那句"看你背影"时眼神里的东西,然后把额头抵在瓷砖上,让水从后脑勺噼里啪啦砸下来。

      他出来的时候丞羚已经躺床上了,抱着手机在刷什么,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了。

      "洗这么久。"

      "多冲了会儿。"

      丞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只围了一条浴巾的腰腹,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擦干再出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感冒了。"

      丞翊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套上睡衣钻进了被子里。关了灯之后两个人各自躺了一会儿,黑暗中能听到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丞翊仰面躺着,旁边的人翻了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丞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哥。"

      "嗯。"

      "今天那件衣服好看吗?"

      "……问了八遍了,好看。"

      "那下次穿给你看。"

      丞翊的喉结动了动。他侧过身面朝丞羚的方向,黑暗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你穿着就好了,给我看什么。"

      "给你看的。"丞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比平时软,"你买的。"

      "我付的钱?"

      "你付的?你钱包都没掏。"

      "……那你买的。"

      "给你看的。"丞羚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裹紧了,只留给丞翊一个后背的轮廓。

      丞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那道轮廓很久。他慢慢往前挪了挪,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脚碰到了一起。冰凉的脚趾碰着温热的脚踝,他缩了一下,然后又把脚伸了回去。

      丞羚没动。但他也没有缩开。

      那天晚上丞翊做梦了。

      梦里是海,很大很大的一片海,天和水的边界模糊成同一种灰蓝色。他和丞羚站在沙滩上,风很大,浪声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丞羚站在他前面半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新棉服,海风把他长到扎衣领的头发吹起来,碎发拂过耳廓。

      他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到了弟弟耳后。丞羚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整片灰蓝色的海,亮得惊人。然后他弟往前走了一步,踮了踮脚——

      闹钟响了。

      丞翊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砰地在胸腔里砸。他大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按掉闹钟,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的丞羚正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撑着脑袋,不知道看了多久了。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斜劈了一道亮痕,一双眼在光线里显出极浅的琥珀色。

      "你醒了?"丞羚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嗯。"

      "你做梦了。"

      "……没有。"

      "你说梦话了。"

      丞翊的脊背绷紧了。"我说什么了?"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让丞翊后背发凉的幅度。"你说——'别走'。还伸手抓了一下被子。"

      丞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他松开了,指甲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忘了,可能梦见——"

      "你抓着被角喊我名字。"丞羚从床上坐起来,睡衣领口歪了一半,锁骨下方那片皮肤露出来,白得晃眼。他低头看着丞翊,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丞翊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一滴落定的水。

      "我梦见什么不重要。"丞翊翻身坐起来,背对着他,声音有点紧,"起床了,今天周三,早读要默写。"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步子有点快。身后传来丞羚下床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哥。"

      丞翊停下来了。他背对着丞羚,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搭在肩胛骨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进来。

      "你做梦喊了我的名字。"丞羚在他身后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喊了两次。第一次喊的是'丞羚',第二次你喊了'翊'——"

      "我喊的是——"

      "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丞羚说,"你喊我的名字,然后说别走。"

      丞翊的后背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也没有挣开那只手。卫生间镜子的反光里他能看到自己身后的模糊人影——丞羚站在他背后,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贴得比他以为的近。

      "……我可能——"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昨天中午答应了,什么事都不瞒我。"丞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近到几乎贴着他后脑勺,"我答应你今天不问。但你昨天晚上做了这个梦,你自己想清楚。等你想清楚了,你再告诉我。"

      他说完就把手从丞翊肩头拿开了,转身走进卫生间去洗漱。水声哗哗响起来,镜子里丞羚低着头刷牙的侧脸模糊在水汽后面,看不清表情。

      丞翊站在卧室门口,后背上残留着刚才那只手的热度。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指甲盖因为刚才攥得太用力而有点泛白。

      他说了。

      他在梦里喊了丞羚的名字,让他别走。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海那么蓝那么大,丞羚站在他面前踮脚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甚至准备好了。那个准备让他整条脊背都绷紧了,不是害怕,是期待。

      他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想清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沉闷地撞在掌心里。

      周三一整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换了配方。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早上一起出门,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放学。但有些细节变了。丞翊给丞羚夹菜的时候动作多停了半秒,丞羚从他手里接东西的时候指尖故意多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东西在变,但谁都没有点破。

      周四下午放假前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通知了国庆假期的安排。丞翊低头把日期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海边",又划掉了,换成了"看海"——好像"海边"听起来太像一次普通的旅行,而"看海"更像某种仪式。

      他放学下楼去等丞羚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两张提前买好的火车票。票根被他攥得有点皱了,边角微微卷起来。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看着七班的门推开又合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丞羚走在最后面,身边跟着许蔓在说什么。

      丞羚看见他,从许蔓身边走过来,许蔓在后面冲丞翊摆了摆手:"丞翊哥!你弟又拒绝我的KTV邀请了!"

      "他不会唱歌。"丞翊说。

      "我会。"丞羚偏头看他,"你忘记了?我在浴室唱的。"

      许蔓在后面捂着嘴笑了一声走远了。丞翊的耳尖又热了,他转身往楼梯走,丞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拐角处丞羚忽然从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票买了?"

      "嗯。"

      "几点的?"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

      "那今晚早点睡。"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丞翊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驼色大衣,卷发,瘦了一圈的脸。她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信封,看见他们从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丞翊侧过身,看了身后的丞羚一眼。丞羚也看见了。他弟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一面被抹平的镜子,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丞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来干什么。"丞羚的声音很平。

      "不知道。"丞翊说,"过去看看。"

      他伸手拉住了丞羚的手腕。丞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那截腕骨,没有挣开。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教学楼大门,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女人看见他们两个一起走过来的画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她的视线在丞羚脸上停了一下,丞羚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翊翊,"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颤,"妈是来把这个给你的。"她把那个信封递过来,"银行卡,里面有妈攒的一笔钱。你们俩用,你上大学——"

      "不用。"

      开口的是丞羚。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丞翊侧前方。他比丞翊矮一点,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一双眼睛从领子上方望出去,平直得像一把尺子。"他的学费我管。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丞羚,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小羚,妈没想——"

      "你想什么都行。"丞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你走吧。以后别来学校了。他不想见你,我也不想。"

      女人张了张嘴,视线落在丞翊身上,带着最后一点祈求。丞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记忆里叠在一起又分开了——从前这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不耐烦的敷衍,现在带着渴求和悔意,两种表情在她脸上交替,最后定格在一种无所适从的惨淡里。

      "你走吧。"丞翊说。他站在丞羚身后半步,右手还攥着弟弟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女人终于把那个信封收了回去,手指攥紧了封口的边角,纸面皱了一道深痕。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丞翊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好好过"。

      她转身走了。驼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脚步比上次快,像急着逃离什么。

      丞羚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看到那道驼色彻底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才转过身来。他转过来的时候丞翊看见他眼眶底下有一道极淡的红,但他眨眼间就收掉了,速度快到像不曾存在过。

      "走吧。"丞羚说,声线平得跟平时一样。

      "丞羚。"

      "干嘛。"

      "你——"

      "我没事。"丞羚打断了他,然后从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里把手抽了出来,翻手握住了丞翊的手。这一次他握的是整只手,五根手指收紧,掌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贴着丞翊的掌心。他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出校门,走过路灯,走回他们回家的那条街。

      "你——"丞翊被他拽着走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你松手,路上——"

      "路上怎么了。"丞羚头也不回,"你昨天攥了我的手,今天换我攥回来,公平。"

      "昨天那是——"

      "那是你做梦攥的。我看见了,你攥的是我的手。"丞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但语气里那层坚硬的壳已经裂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软软的,像被捂了很久终于翻出来的暖意。"现在换我攥你,你不许躲。"

      丞翊被他攥着那只手,掌心的温度融在一起,热得发烫。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丞羚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扣着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街上确实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谁都没有多停留。

      他不再挣了。任由弟弟攥着他的手走完了整条街。

      进了单元门上了楼,丞羚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丞翊掌心里勾了一下,像是舍不得。丞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留了浅浅的一点湿痕,是汗。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两人各自把东西往一个背包里塞。丞翊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线、毛巾、牙刷,又往侧兜里塞了一包纸巾。丞羚从自己房间抱过来一个帆布袋,里面装了一件东西——那件浅灰色的新棉服。

      "你带这个干嘛?穿身上就行。"

      "海边风大,到了晚上要加衣服。"丞羚把棉服折好压进帆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顶棒球帽。"你戴这个,太阳大。"

      丞翊看着那顶帽子,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丞羚送他的,灰色的,帽檐上印着一个小鲸鱼的图案。"你还留着?"

      "你送的,当然留着。"

      丞翊低下头继续往背包里塞袜子,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藏了一秒就藏不住了,他偏过头去假装找东西,把那个笑塞进了阴影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两个人就都醒了。对视了一眼,在晨光里笑了。丞羚先翻身下床去洗漱,丞翊坐在床上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车票在夹层里塞得好好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彻底亮透。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包子铺的老板看见他俩背着包出来喊了一嗓子:"出去玩啊?"

      "去海边!"丞羚难得地回了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好好玩!"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丞翊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丞羚挎着那个塞了棉服的帆布袋。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丞羚伸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画什么。"

      "今天天气好。"

      "……你就画个太阳?"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个太阳旁边加了两条竖线,变成一个小人。"这是你。"

      "我?"

      "嗯,你。"丞羚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一点的,挨着它,两条线弯成一个笑脸。"这是我。我俩在海边。"

      丞翊低头看着车窗玻璃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大的那个旁边被丞羚添了一行小字,写着"哥",小的那个旁边写着"我"。他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沾了水汽,把那个"哥"蹭花了一半。

      "别蹭。"丞羚拍开他的手,"还没到呢。"

      "到了再说。"

      "到了我画在沙滩上。"丞羚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画两个,潮水来了冲掉,再画两个。一直画。"

      丞翊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丞羚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那点弧度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没落下去过。

      火车上人也不多。他们找到靠窗的座位,丞翊让丞羚坐里面,自己坐在过道旁边。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灰扑扑的居民楼、站台上挥手的人群、轨道旁边疯长的杂草,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城市被甩在身后,大片大片的田野涌上来。

      丞羚看着窗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丞翊偏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弟的耳朵上沾了一小片光,是玻璃折射进来的,亮亮的一小块,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左右摇摆。

      "困了?"丞翊问。

      "不困。"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看。"丞羚把脸转了回来,看着他,"在看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丞羚说,"树,云,电线杆。每样都不一样。"

      丞翊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速度把寻常的东西变成了流动的画面,树的轮廓连成一条起伏的线,云在一块一块地追着火车跑。但他觉得最好看的东西坐在他旁边,浅灰色的卫衣领口蹭着下巴,长到扎衣领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起来,拂过嘴角又落下去。

      "你头绳呢?"他问。

      "没带。"

      "头发扎一下,到处飞。"

      丞羚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给我扎。"

      "……我不会。"

      "那你别管。"

      丞翊没再说什么,但他伸手把丞羚面前那扇窗户关小了一点,风小了一半,那些碎发终于安静下来了。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盛着什么东西,亮亮的,比窗外的田野和天空都亮。

      "还有多久?"丞羚问。

      丞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一个小时。"

      "那够睡一觉。"丞羚说完就把脑袋往丞翊肩膀上一靠,闭上了眼。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自然,自然到丞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丞羚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均匀地喷在他的锁骨上方,又暖又痒。

      "你——"

      "困了。"丞羚闭着眼说,"别动,让我睡会儿。"

      丞翊僵坐着,肩膀绷着,一动也不敢动。旁边座位的大姐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带了一点善意的笑,然后转过去继续翻她的杂志。丞翊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丞羚的发顶对着他,发旋又露出来了,一小撮头发翘在那里。

      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有被压着的手,在丞羚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它压平了。但手收回来的时候那撮头发又弹回去了,不屈不挠地翘着。

      他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又变成稀疏的房屋和路标。丞羚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熟,呼吸绵长,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像某种柔软的动物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丞翊低头看着他睡着的脸,睫毛密密地垂着,嘴唇微微张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睡着了的丞羚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太多,眉毛舒展着,嘴角放松地微微翘起,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好几岁,像回到他们小时候。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丞羚在海边踮脚凑近他,在快要碰上的时候闹钟响了。他那时候在梦里准备好了,心脏砰砰砰跳着,又慌又期待。

      他低头看着丞羚靠在他肩上的睡脸,慢慢收紧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想知道那个梦的结局。

      火车减速的时候丞羚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然后发现自己枕的是哥哥的肩膀,整个人往起一弹,后脑勺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嘶。"

      "你慢点。"丞翊下意识伸手去揉他后脑勺,"撞疼了?"

      丞羚被他揉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偏头躲开了,耳朵尖一层薄红。"没疼。"他揉了揉后脑勺,偏头看窗外,火车正慢慢滑进一座很小的站台,站牌上写着三个字——清水湾。

      "到了?"

      "到了。"

      两个人拎着包下车。站台很小,只有一条短短的顶棚,下了火车就是一地碎石子路。海风从出站口的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腥气,丞羚深吸了一口,眼睛亮了。

      "是海的味道。"

      "嗯。"

      "哥!"

      丞羚忽然撒开步子跑了起来,背着他的帆布袋,跑过碎石子路,跑过出站口,跑上了站前那条窄窄的柏油路。路的尽头就是海。一片灰蓝色的、无边际的、铺到天边去的海。

      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摆全部吹起来,他整个人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然后他转过身冲着丞翊的方向挥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喊了一声。

      "哥!你快点!"

      丞翊站在碎石子路上,背包带勒着肩膀,看着他的弟弟站在海边朝他挥手的样子。风很大,把丞羚的头发吹得散了一脸,他随手拨开,冲着丞翊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画面比他做的任何梦都好看。

      他加快了步子,从碎石子路走到柏油路,走到丞羚面前。海风迎头灌过来,冷冽的咸湿气充满了整个胸腔。他们并肩站在路边,面前是整片海,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边,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抬手拨了一下,但那些碎发又立刻被风吹回来了。

      "好看吗?"丞羚问。

      丞翊看着那片海,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好看。"

      "你说是海好看,还是我好看?"

      丞翊的耳朵尖在海风里迅速泛红了。他偏过头不看他。"……都好看。"

      丞羚笑了一声,那声笑被风卷走了大半,但剩在丞翊耳朵里那一小半又清又亮。他拉起丞翊的手腕:"走,去沙滩。"

      两个人踩着窄窄的石阶下到沙滩上。沙子很细,踩下去陷出浅浅的脚印。丞羚走在前面,踩着刚被海水打湿的沙面走,一步一个脚印,丞翊在后面沿着他的脚印走,大的套着小的,一路延伸到海边。

      海比在远处看的时候更大。浪声哗——哗——,一层一层地扑上来又退下去,节奏缓慢而恒久。丞羚在离海水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退下去的浪尾,指尖沾了一层白色的细沫。

      "凉的。"

      "废话。"

      "你碰一下。"

      丞翊也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下一波浪涌上来的时候漫过了他的指尖,凉意从指腹一路窜到手腕,激得他缩了一下。丞羚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弯着。

      "怕凉?"

      "不是怕,是——"

      "你怕。"丞羚把手伸进海水里搅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水珠,那些水珠溅到丞翊的脸颊上,两滴,凉沁沁的。丞翊抹了一把脸,瞪了他一眼,丞羚已经站起来跑出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笑,海风把他整个人吹得像要飞起来。

      "你等着——"丞翊追上去。

      "反悔是狗!"

      两个人沿着沙滩跑了一小段。丞翊追上了,从后面一把按住丞羚的肩膀,丞羚回头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丞翊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雾,和瞳孔里映出的整片灰蓝色海面。

      丞羚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哥,嘴角的弧度慢慢从笑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海浪的声音在他们周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碎发交缠了一瞬又分开。

      "哥。"丞羚喊他,声音混在风声和浪声里,轻得像一枚贝壳搁在掌心。

      "嗯。"

      "你昨天做的那个梦,你后来想清楚了吗?"

      海风呼呼地吹,海水一层层地推上来又退下去。丞翊看着丞羚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瞳孔最深处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他想清楚了。其实不需要想,他从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敢。但现在站在这片海前面,风把他的犹豫和害怕一层一层剥掉了,剩下的东西裸露出来,横在胸腔里,跳动得又响又烫。

      "想清楚了。"他说。

      "那你告诉我——"

      丞翊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手把那缕被海风吹到丞羚嘴角的碎发拨开,指尖从耳廓滑到耳后,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上了丞羚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距离近到呼吸都混在了一起,温热的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我想清楚了。"他说。声音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昨天那个梦,我梦到你在海边亲我。"

      丞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整个人怔住了,像一尊被浪花定格的雕塑。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摆,吹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

      "然后闹钟响了。"

      丞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撞上来又退下去。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海风又吹过来,把他们之间那点最后的距离吹得更近了。

      "现在没有闹钟。"丞羚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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