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现在没有闹钟。

      这句话落在海风里,被浪声托起来,稳稳地送进了丞翊的耳朵。丞羚站在他面前,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来的热气混着海水的咸湿扑在他嘴唇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沉淀下来了,变成一种很沉很稳的定力,像脚下这片沙滩,被潮水一遍一遍冲刷过,反而踏实了。

      "你刚才说。"丞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你梦到我亲你。那梦里的你,想不想让我亲?"

      丞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重到他怀疑丞羚能听见。他想说想,想说是的,从那天晚上他写下"丞羚"两个字被划掉又重新写的时候就想,从他站在楼梯拐角想"回去看见丞羚"的时候就有点了,从他发觉自己在厨房闻了那件灰色卫衣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但他张了张嘴,话没出来。

      丞羚等了他两秒,两秒的海浪声,两秒的风,两秒的世界在一张呼吸之间静止。然后他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里面的东西很深——是纵容,是等了你太久的耐心终于快要用完之前最后一秒的温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话音落下去的同时他踮了踮脚——像梦里那样。额头错开,鼻尖错开,他仰起脸凑上来的时候丞翊下意识低了一下头,像一种本能的接应。然后嘴唇碰上了嘴唇。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轻到丞翊怀疑那只是风吹过来的错觉。但下一秒丞羚的嘴唇在他嘴唇上贴紧了,压了一下,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极其克制地舔了一下他的下唇,像试探,又像确认。一股电流从唇瓣相接的那一点炸开来,顺着神经末梢窜遍了整条脊椎,丞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意识断线了大约两秒。

      两秒之后他回了魂,下意识抬手按住了丞羚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发丝里,他收紧了手指,把那颗脑袋往自己这边压了一寸。丞羚的呼吸在他嘴唇上乱了半拍,鼻息急促地喷在他的皮肤上,然后他退开了——不是躲,是退开一点,额头重新抵上丞翊的额头,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还剩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按我头了。"丞羚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了,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刚才被他抿过的那个地方亮晶晶的。"你按我头,你没躲。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吧。"

      海浪又扑上来一次,白色的碎沫涌到他们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又退了回去。丞翊的胸口起起伏伏,他在喘气,但他分不清这喘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还是因为此刻丞羚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我知道。"他说。声音也是哑的。

      "那你告诉我。"

      "……我——"丞翊咽了一口唾沫,手指从丞羚后脑勺滑到后颈,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他感觉到丞羚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缩。"我那天在走廊上,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关于她的事,我说我怕你胡思乱想。其实不全对。"

      "全的是什么。"

      "全的是——我怕我自己乱想。"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那个弯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底,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他往前又凑了半分,嘴唇擦着丞翊的下巴尖蹭过去,停在耳廓旁边,呼出来的热气喷在耳垂上。

      "那你现在乱想了吗?"

      丞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股热气从耳垂钻进去,顺着耳道一路烫到大脑皮层,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丞羚你——"

      "我在问你现在想什么。"丞羚的嘴唇贴着他耳廓,一字一字地往外送,声音压成一条线,那根线又细又烫,烧得丞翊半边脸都红透了。"想我?想刚才那个?还是想……别的?"

      "你——你到底——"

      "我很早就想了。"丞羚退开一点,重新看着他,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终于摊平了,铺成一整片亮晶晶的光。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他抬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随意又自然,像终于卸了什么重担。"九岁那年你把那半根棉签给我的时候我就想了。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知道了。"

      丞翊的喉咙堵住了。他低头看着他弟,海风吹得他眼眶有一点发酸。"你等了多久?"

      "八年。"

      "……八年你都——"

      "嗯。"丞羚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贴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每天睡你旁边不敢碰你,白天跟你说话不敢让你看出来,晚上关了灯就看着你后背发呆。你翻个身我都心跳半天。"

      丞翊低下头,下巴搁在丞羚头顶上。那撮翘着的头发扎着他的下颌,痒痒的。他收紧了手臂,把丞羚整个人圈进了怀里,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浅灰色卫衣能摸到肩胛骨凸起的轮廓,一节一节的,瘦得让人心疼。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了你跑了怎么办。"丞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颤,"你那时候看女生递卡片都耳朵红,我哪敢。"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丞羚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一脸,他拿手拨开,露出那张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因为你梦到我了。你喊我的名字了。你昨天晚上在梦里伸手抓被子的时候,你喊的是'丞羚别走'。我听到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醒了之后耳朵一直红,你一整天不敢看我,你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往背包里塞了双倍袜子——你怕我冷。"

      丞翊哑了。"你连我塞袜子都知道?"

      "你拉链没拉好,我看见了。"丞羚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来,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从你往背包里装第一只袜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嘴上不说,你心里早就——"

      "早就什么?"

      丞羚踮了一下脚,嘴唇擦着他的嘴唇贴过去,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没有试探了,直接贴上去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牙齿碰到软组织的时候极轻微的一丝疼,但紧接着舌尖就舔了上去,把那点疼抚平了。丞翊呼吸一窒,双手猛地收紧,把丞羚整个人箍在怀里。他低下头接住了那个吻,比刚才更主动地回了一下,嘴唇碾着嘴唇,齿关碰着齿关,咸湿的海风在他们之间穿了又穿,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开。

      分开的时候丞羚的嘴唇肿了一点,红红的,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舔了一下唇角,看着丞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得意,有一点害羞,还有很大一片——坦然。

      "早就跟我一样了。"他把后半句说完,声音带着笑。

      丞翊看着他弟那个表情,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海风吹乱的头发和笑得弯弯的眼角,终于没忍住也弯了嘴角。"行。跟你一样了。"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反悔——"

      "反悔是狗。"丞翊接道。

      丞羚笑出了声,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只终于被允许蹭人的猫。海浪在他们脚边一遍一遍地推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那些脚印被潮水抹平了又印上新的。他们在海边抱了很长时间,长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侧,长到涨潮的水位漫过了刚才他们站立的那片沙。

      丞羚从他怀里退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鼻尖冻得发红。丞翊想起来帆布袋里那件浅灰色棉服,从包里抽出来抖开,披在他身上。丞羚乖乖伸胳膊穿上了,拉链拉到顶,下巴又埋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

      "走吧,别吹感冒了。"丞翊弯腰拎起两个包,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我帮你拎一个。"

      "不用,我拎得动。"

      "你两手都拎着怎么牵我。"

      丞翊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两只手里的包,又看了看丞羚。丞羚站在沙滩上,穿着那件新棉服,两只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冲他摊着,掌心向上,什么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他把两个包换到一只手里,空出右手伸了过去。丞羚的手握上来的时候比他想象的热,烫烫的,五根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扣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散了。

      "走吧。"丞羚说。

      两个人十指扣着走回岸上,沿着窄窄的柏油路往镇子里走。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影子投在灰色的路面上,一高一矮,手指连着手指。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在街尾找到一家家庭旅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木招牌,写着"海风驿站"。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两个背书包的少年进来,笑眯眯地登记了身份证,递了一间双床房的钥匙。

      "二楼靠海那间,窗户打开就能看到海。洗澡热水到十一点,早饭七点到八点半。"

      "谢谢阿姨。"

      上了二楼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床头柜,窗户正对着海,窗框框住一整面灰蓝色的水,像一幅活动的画。丞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丞翊把包放在地上,站在房间中间看着他弟的背影。丞羚扶着窗框看海,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鼻梁挺直,睫毛长长地垂着,下巴收在棉服领口里。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正好对上丞翊的视线。

      "你站那看我干嘛。"

      "你好看。"

      丞羚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偏过头去继续看海,声音闷在领口里:"你突然说这种话——"

      "你刚才在沙滩上更突然。"

      "我——那是——"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突然。"

      丞羚把窗户啪地关上了,转过身来瞪着他。但那个瞪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耳朵红到根了,嘴唇抿着但嘴角往上翘,藏都藏不住。

      "过来。"丞翊朝他招手。

      丞羚走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丞翊伸手拉住他棉服的拉链头,往下拽了一截,把他的下巴从领口里放出来。然后他低头,在丞羚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蜻蜓点水似的。

      "礼尚往来。"他说。

      丞羚站在那,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手捂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翻涌着笑和一点点恼。"你——谁让你礼尚往来了——"

      "你刚才亲了我两回,我还一回,公平。"

      "公平你个——"丞羚扑过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脑袋拱着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丞翊低头把耳朵凑近他嘴边,听见他说:"你再亲一次。"

      "什么?"

      "我说,你再亲一次。"丞羚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亮亮的,有一点赌气,有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明晃晃的期待。"你刚才那下太轻了,不算。"

      丞翊低头看着他弟那张仰起的脸——嘴唇微微嘟着,眼角有一点刚涌上来的水汽,整个人像一只竖着毛等你来摸的猫。他笑了,低下头去,这一次他认真地吻了上去。

      手从丞羚的后背滑到腰侧,掌根贴着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棉服下摆和裤子之间那道缝隙,又细又窄的一段腰线,皮肤温热的,绷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丞羚在他的嘴唇底下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又软又颤。他张了张嘴,丞翊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腰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壁。

      "哥……"他在喘息的间隙里喊了一声,那个字被吻碾碎了又拼起来,从嘴唇缝里钻出来带着潮湿的热气。丞翊应了一声,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嘴唇从他的嘴角移到下颌线,又移到耳垂。丞羚整个人抖了一下,后背抵着墙缩了缩,手指揪着他胸口的衣料揪成一团。

      "哥。"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点,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颤。"你学会接吻了。"

      "……你教的。"

      "我教得好不好?"

      丞翊从他耳垂旁边抬起头来看着他。丞羚被抵在墙上,脸颊红透了,嘴唇殷红殷红的,眼底那层水光晃晃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漂亮。他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别看了。"

      "你刚才在沙滩上怎么不怕我看。"

      "……刚才那是外面,现在在屋里。"丞羚拿手背挡了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红透了的耳朵尖,"你太近了。"

      丞翊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丞羚把手背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蹦出来三个字:"我饿了。"

      "……饿?"

      "中午没吃饭。火车上吃了半袋饼干,早消化完了。"

      丞翊看着他弟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退开两步去拎包:"走,出去吃东西。"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在吧台后面织毛衣,看见他们下来笑眯眯地问:"小伙子,吃饭去啊?出门右拐第三家海鲜面馆,自家做的鱼丸,好吃又便宜。"

      "谢谢阿姨。"

      出了旅馆门,右拐第三家果然是个小小的面馆,门口的塑料招牌上用红漆写着"鱼丸面"三个字,字迹斑驳但干净。面馆里就两张桌子,他们选了靠里的那张坐下。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端了两碗面上来,汤底白得像牛奶,鱼丸浮在面上圆滚滚的,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丞羚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好吃。"

      "比学校门口那家呢?"

      "比学校门口的好吃一百倍。"

      丞翊也喝了一口,确实鲜。海鱼熬的汤底,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食材本身的鲜甜。丞羚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地吸面条,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像只仓鼠。丞翊看他吃了半碗才动自己的筷子,把碗里那几颗鱼丸夹了一半到丞羚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说吃不完,结果碗比脸干净。"

      "……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看你碗。"丞翊低头吃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碗底连葱花都吃干净了。"

      丞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那几颗鱼丸夹起来一颗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两个人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海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街上的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把整条小街笼在暖黄色的光里。

      "走走吧。"丞羚说,"消消食。"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海边方向走。路越走越窄,房屋越来越稀,最后又回到了那片沙滩。傍晚的海跟前一天不同了——天是深蓝色的,海是更深的蓝,交界处被最后一抹残阳染成一条窄窄的金线。沙滩上几乎没人了,只有远处一个钓鱼的老头收拾着渔具准备回去。

      丞羚脱了鞋,踩在退潮后湿硬的沙面上走。丞翊也脱了鞋跟在他后面,沙子被海水浸得凉凉的,踩上去又细又实。丞羚走到近水的地方蹲下来,伸手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干什么?"

      丞羚没回答,在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挨着大圆的边缘,像两颗并排的气球。然后他在大圆里面写了一个"翊"字,在小圆里面写了一个"羚"字,笔画歪歪扭扭的,被沙子吃了好多笔。

      "你在火车上说要画在沙滩上。"

      "嗯。"丞羚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海浪离他们还有几步远,暂时冲不到。"你看,我俩,挨着的。"

      丞翊走到他旁边看着沙滩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两个并排的圆,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拨。"潮水上来就没了。"

      "没了再画。"丞羚偏头看他,暮色把他的轮廓描得软软的,眼底映着远处那条金线,"明天画个更大的。"

      "画什么?"

      丞羚想了想,蹲下去又在那两个圆外面补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两个圆整个包在里面。然后他在大圈里面写了一个字——"家"。

      海浪扑上来一层,潮水涌到了他们脚边。最先被冲掉的是那个"羚"字,一汪水漫过去再退下去,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就散了。然后是"翊",一笔一划融进湿沙里,变成了模糊的痕迹。最后是那个大圈,边缘被水舔着一点点消退,但"家"字因为画在最里面,多留了几秒。

      丞羚蹲在那里看着海水把那幅画一点点抹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潮水退下去的时候那一片沙面重新变得光滑平整,像一张什么都没画过的纸。

      "起来吧。"丞翊伸手拉他。

      丞羚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丞翊这边偏了一下,他顺势靠了过来,肩膀挨着肩膀。两人在暮色里的海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哥。"

      "嗯。"

      "明天还来看日出吧。"

      "行。"

      "看完日出再画。"

      "……画什么?"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他的眼睛被光线染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丞翊的倒影。"画两个挨着的小人,旁边写'回家了'。"

      丞翊看着他弟被暮色柔化了的侧脸,心口那团涨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满了,溢出来,顺着四肢百骸淌了一圈。"嗯。"他说,嗓子有点紧。"回家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回旅馆,路上谁都没说话。脚下的碎石子路被路灯照成一条明暗交错的长带子,两双脚踩在上面,步调一致。到了旅馆楼下丞羚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开门的时候门锁转了好几圈才咔嗒一声弹开。

      房间里的窗还开着半扇,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丞羚先进了卫生间洗漱,丞翊坐在床边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牵了整条路的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水声停了,门开了。丞羚裹着旅馆那条白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水滴在肩膀上砸出细碎的反光。他走过丞翊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你去洗。"

      "嗯。"

      "洗完出来。"丞羚说,声音里有一点什么,像被热水蒸得软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太早了。"丞羚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你洗完再说。"

      丞翊看着他弟裹在被子里的那一团,嘴角弯了一下,起身进了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身上淌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丞羚刚才说的"我有话跟你说"。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灯被关了,只剩床头那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亮着。丞羚躺在他那侧床上,被子裹到下巴,面朝着丞翊这侧,见他出来,拍了拍自己床铺的边缘。

      "过来。"

      "你那床——"

      "过来。"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旁边空着的半张床,"我跟我那床换了,你睡我那边,我睡你那边,反正咱俩睡一床。"

      丞翊站在房间中央,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滴着水。他看着丞羚掀开的那一角被子和里面露出的半张笑脸,那双眼睛在小夜灯的光里亮盈盈的,像两汪被月光照过的浅水。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丞翊走过去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丞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然后整个人的身体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刚擦干的皮肤上。

      "说吧。"

      "我说,"丞羚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最深处那些细密的纹路,"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你答应管我的那天还开心。"

      丞翊的喉咙紧了紧。"……就这个?"

      "还有。"丞羚凑过来,嘴唇在他的肩膀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告别似的。"明天回去之后,回到学校,回到那个家,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什么样?"

      "牵我的手。"

      "会。"

      "亲我呢?"

      "会。"

      "怕被别人看见吗?"

      丞翊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丞羚几乎没有察觉到,但丞翊自己知道那一瞬里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学校公告栏上的名字,想到了班主任填的表,想到了户口本上那两页挨着的名字。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今天傍晚丞羚画在沙滩上的那个"家"字上。

      "怕。"他说,"但还是会。"

      丞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够了。"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靠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丞翊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变得平缓,像是快睡着了。但过了几分钟丞羚又闷闷地开口了。

      "哥。"

      "嗯。"

      "明天回去之后,"他说,"我们是不是算在一起了?"

      丞翊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摸了一下他半干的头发。"算。"

      "那以后你是我什么?"

      "……你平时喊什么?"

      "哥。"丞羚抬起头看着他,小夜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亮的,"但我想喊别的。我上次喊了你的名字,你听见了是不是?"

      "听见了。"

      "你那时候没躲。"

      "嗯。"

      "那以后我在家里喊你名字行不行?"

      "……行。"

      丞羚整个人往上拱了一下,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耳廓。"翊。"他喊了一声,很低很轻,像第一次吐出一颗含了太久的糖,甜味散开的时候他自己先弯了嘴角。然后他退回去,重新靠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带着困意。

      "晚安。"

      丞翊伸手把那盏小夜灯关了。黑暗里他侧过身,把丞羚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夜的凉意,但被子里暖烘烘的,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

      "晚安。"他说。然后在黑暗里,嘴唇碰了碰丞羚的发顶。

      他们在大海旁边睡着了。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退下去,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计量着夜晚的长度。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会在沙滩上画两个挨着的小人,然后收拾背包坐上那辆慢吞吞的火车回家。

      回那个破旧的、没有大人的、只有两个人名字挂在户口本上的家。

      但那是家了。

      丞羚在他的梦里又画了一个圈,比今天的更大,把两个小人稳稳地包在里面。他在那个大圈旁边又添了几笔,丞翊低头仔细看了看——是海浪的形状。潮水涌上来,把圈吞没了,但等水退下去的时候,那个圈还在沙面上,只是比之前深了一点。

      潮水冲不掉了。

      梦里的丞翊看着那个没有被抹平的圈,笑了。旁边的丞羚也笑了,拉着他的手在沙滩上跑了起来,跑向日出那个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