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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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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号码周六被删了,周日被删了,周一又被删了一次。每次删完他都把短信废纸篓清空,像销毁证据一样干净利落。
但周二下午,那个号码又来了。
这一次短信内容比上回长:"翊翊,妈妈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关系到你的户口和学籍。如果你不来,我只能去学校找你了。周三中午十二点,学校北门左转那家咖啡厅,我等你。"
"户口"和"学籍"两个字像两根钉子,生生钉进丞翊的太阳穴里。
他坐在四楼教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泛白的背面。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面停了两分钟,最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脸埋进胳膊里。
下午课间他在楼梯间碰见了许蔓。许蔓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三楼上来,看见他喊了一声"丞翊哥",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弟今天好像不太对劲,午休一直坐那儿发呆,数学课被点了两次名都没听见。"
"……怎么了?"
"不知道啊,你们吵架了?"
"没有。"
许蔓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摆手走了:"你俩好好说说话,他那样看着挺让人担心的。"
丞翊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显示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户口和学籍。户口上监护人的那一栏早就空了,父亲迁出了,母亲也迁出了,就剩他们两个的名字挂在老房子的地址底下。如果母亲要把他的户口迁走,法律上她是直系亲属,她有权这么做。
他想的不是自己。他想的是如果他被迁走了,丞羚一个人留在这边,户口本上只剩一个名字,学籍档案里监护人的位置彻底空白。那张贫困生补助表会失效,班主任打电话不知道该联系谁,生病了签字都没有人签。
他深呼吸了一次。
周三中午十一点五十,学校北门口。
丞翊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阴影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衣领里。他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厅就在马路对面,招牌是墨绿色的,门口摆着两盆快蔫了的绿萝。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过马路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校服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咖啡厅的玻璃门推开,门把手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一个店员在刷手机,靠窗卡座里坐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背对着他,头发还是卷的,但看起来比上次在监控里更瘦了一点。
她听见铃铛声转过身,看见丞翊的那一秒,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眼眶先红了。
"翊翊。"
丞翊站在卡座前面,没坐下。他低头看着她,半年没见,她比记忆中老了一点,眼角那些细纹更深了,从前的口红换成了更素净的颜色,指甲上没做美甲,光秃秃的。她看起来过得不好,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坐啊。"她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妈给你点了杯热可可,你小时候爱喝的。"
丞翊坐下来了。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座椅腿蹭着地板发出极细的一响。对面那杯热可可确实是他小时候的口味——加棉花糖,奶油堆得高高的,上面撒了一层彩色碎糖。
他没碰那杯饮料。
"你这次来找我,什么事。"
开门见山。他的话冷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了一下。对面的女人表情顿了一瞬,把脸上的笑收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层真实的疲惫。
"翊翊,妈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以后的事。"
"我以后的事我自己管。"
"你才十七。"她提高了半度声音,又压下去了,手指在桌面上绞在一起,"我跟……你爸,我们商量过了,虽然抚养权没有明确判,但妈这边条件比他那好一些。你现在高三了,明年就要高考,你跟着妈,妈能给你提供更好的复习环境——"
"丞羚呢?"
对面停住了。
"我问你,"丞翊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下去,"丞羚怎么办。"
"你弟弟他——"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垂下去看着桌面。那杯热可可在他们之间慢慢凉下来,奶油塌了一半,彩色碎糖融进棕色的液体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沉默了大概十秒,十秒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播了半段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妈可以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她最终说,"但你也知道,妈那边现在住的地方不大,他过来确实不太方便……丞羚那孩子从小就倔,他也不会愿意跟我——"
"所以你就打算只带我走。"
女人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替她说了。
丞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咖啡厅的天花板,那里垂着一盏墨绿色的吊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他忽然觉得特别好笑,想笑,嘴角抽了一下,但那股劲没顶上来,反而变成了一股从胃里往上翻的酸。
"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平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你们俩照顾好自己'。你记得这句话吗?"
女人的眼眶彻底红了。她伸手想过来碰丞翊的手指,丞翊往后一缩,她的手扑了个空,悬在桌面上方。
"翊翊,妈也很为难——"
"你这次回来,他知不知道?"
"谁?"
"丞羚。"
女人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妈知道他肯定不会见我,他比你还——"
"他比我还恨你。"丞翊把后半句替她说完了。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尖利的一声响。吧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翊翊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丞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那杯热可可他一口没碰,但钱他放了。"我户口的事你别动,学籍的事你也别动。你打过来多少钱我都退回去,你别来学校找我,也别找丞羚。"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背对着她,他听见身后的女人低低地抽了一声,像是捂住了嘴但没捂住那一声哽咽。
"你俩到底想要什么?"她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颤的,湿的,"妈只是想把你接过去,你明明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你跟着那个——你跟着丞羚住在那个破房子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那破房子是你和我爸扔下来的。"丞翊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后半句话噎回去了。"你和我爸扔了不要的东西,我们俩捡起来自己收拾了。你现在凭什么跑回来说这破房子不能住?"
女人张着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过你的日子,"丞翊说,"别来管我们。"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叮当一声,轻脆得像砸在谁心口上的一颗石子。他过马路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灌了他一嘴的冷气,他裹紧校服外套快步走回了学校北门。
午休快要结束了,校园里零零星星几个人走着。他低着头进了教学楼,上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哥。"
丞翊整个人僵住了。他抬头,丞羚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去哪了?"丞羚问。声音很平。
"……我出去买——"
"你出去了多久?"丞羚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两步,他手里的饭盒微微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跟着响了一声。
"没多久,就——"
"我带了饭去四楼找你,你不在。许蔓说你十一点五十从北门出去了。"丞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丞翊看见他握饭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那种熟悉的白。"你去见她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
丞翊张了张嘴。他想说谎的念头闪了一下,然后被丞羚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湿光浇灭了。
"……她找我说户口和学籍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动。"
丞羚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眼底翻涌的东西越来越深,像一层平静的水被慢慢搅动,底下压着的泥沙一点一点翻上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短信你删了对吧。"丞羚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他仰头看着丞翊,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我看见了。上周六早上你在卫生间删短信,手机屏幕反光,我从门缝里看见了。"
丞翊后脑勺发紧。那条短信他删得干干净净,废纸篓都清空了,但丞羚看见了。他从门缝里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
"她是上周六就找你了对不对?你瞒了我四天。"
"丞羚——"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丞羚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不高,但那一丝颤音从平直的调子底下钻出来,尖锐得像一根针。"她要带你走是不是?她说要让你跟她过是不是?你怎么说的?你怎么回答她的?"
他伸手抓住了丞翊的袖子。校服布料被他攥在手里拧成一团,拧得紧紧的,手指骨节根根分明。
"我告诉她我不走。"丞翊低头看着弟弟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声音放软了,"我跟她说别动我的户口和学籍,也别来找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她见了面,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的,这些你一句都没跟我说。你每天晚上躺在我旁边,你闭着眼睛装睡,你他妈在想着怎么编下一个谎骗我。"
他说"骗我"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终于散了。那层平直的冰面裂开了,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是滚烫的,是泡了很久的、从六岁攒到十七岁的、关于被抛弃的所有恐惧。
丞翊抬起手想按住他的肩膀,丞羚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那个被拧过的皱褶留在布料上,深深浅浅的几道痕。
"你上次在操场上说你不走,"丞羚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你保证。你保证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我没——"
"那你为什么今天去见她不告诉我?"
这句质问砸在走廊里,回声撞着墙壁弹回来,又碎了一地。午休结束铃响了,楼上楼下响起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们俩站着,又绕开了。
丞翊垂下眼看着地面。地砖是白色的,接缝处嵌着一道黑色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长到走廊里的人声渐渐散尽,长到声控灯灭了一盏,又重新亮起来。
"我怕你多想。"他说,"怕你知道了又要胡思乱想,怕你又跟我说'你以后不用管我'那种话。"
丞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上周五你跟我说那句'以后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管我',"丞翊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哑得像刚醒过来喝的第一口水,"你知道我听了什么感觉吗?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那两步路的地砖上落了窗外树影的碎光,一晃一晃的。
"我去见她是因为我怕她把我的户口迁走。"丞翊往前走了半步,把那两步缩成一步半。"我怕她把我迁走了,你的监护人就没了。以后你再填什么表,监护人那一栏写谁的名字?你生病了谁给你签字?你毕业了档案上家长那一栏写谁?"
丞羚站在那没动。他眼底那层湿光越来越亮,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整个人的轮廓绷得像一柄快要断的弓。
"所以我不是去跟她走的。"丞翊又往前了半步,这一步走到他面前了。他伸手,这一次丞羚没有躲。他把手按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指腹插进微长的发丝里,掌心覆着那一小片温热。"我是去跟她说,别碰我们俩的东西。她的日子她自己过,咱俩的日子,咱俩自己过。"
丞羚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胸口。跟上次在操场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只是贴着,额头上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烫着丞翊胸口那一小块皮肤。
过了很久,丞羚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那你以后别瞒我了。什么事都别瞒我。"
"好。"
"反悔——"
"反悔是狗。"丞翊说。
丞羚从他胸口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湿的,但里面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翻涌的泥沙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的水面,平了,静了,映着窗外的天光。
"那她要是再来呢?"
"我去见她,带着你一起去。"
"她要是不让你带我呢?"
"那就不见。"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眼底的那点水光被这弧度一推,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他很迅速地用袖子抹掉了,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哭了。"丞翊说。
"没有。"
"我看见——"
"风迷眼了。"
"走廊里哪来的——"
"你话怎么那么多。"丞羚转身往七班走,步子有点急,后脑勺对着他,但丞翊看见他耳尖红了一层。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丞羚的书包带子。
丞羚停下来,没回头。
"中午吃饭了吗?"丞翊问。
"……没吃,找你找了一中午。"
"那现在去。"
"食堂关了。"
"出去吃。"丞翊拉着他的书包带子往回拽,"我请你,北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面馆。"
丞羚被他拽着倒着走了两步,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委屈、生气、释然,还有一点点的"你最好别再骗我"——但最终所有的东西都化成嘴角那一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要请客?"
"嗯。"
"你没带钱。"
"……你带了?"
丞羚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钱包,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带了。我请你。"
"凭什么你请?"
"因为我被你气了一中午,你得补偿我。"
两人并肩走在午后的街上,阳光把影子从脚下拉出去很长,两道影子一高一矮,并排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偶尔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面馆很小,藏在北门那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招牌。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两个穿校服的进来,招呼他们坐角落那桌。丞羚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加辣,然后又加了一份拌黄瓜。
"吃不完。"
"你吃得完。"丞羚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你中午也没吃,你急着去见人,连饭都没打。"
丞翊接过筷子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打饭?"
"我去四楼找你的时候,你同桌说你上午就没吃什么东西,课间趴着睡了。"丞羚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一下,又放下了。"下次再这样,我先揍你。"
"你揍不过我。"
"试试看?"
丞翊看着他弟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他低头用筷子挑了一筷面送进嘴里,汤底是骨汤熬的,鲜得很,面条筋道有嚼劲。对面的丞羚也在埋头吃,呼噜呼噜地吸面条,腮帮子鼓了一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吃完了面,在巷子里慢慢走回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碎碎地落下来,一地明晃晃的光斑。
"哥。"丞羚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真的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嗯。"
"别自己扛。"
"……嗯。"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又各自转回去看路。但丞翊注意到丞羚走在右边的时候,右手摆臂的幅度稍微大了半寸,手背蹭到了他的手背。一下,两下。
第三次的时候他伸手,把丞羚的手攥住了。
只有两秒。他攥了一下就松开了,动作快到丞羚差点没反应过来。但那只被攥过的手在原地晃了一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在重温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你——"丞羚的耳尖红了。他偏过头不看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你刚才干什么。"
"走路老蹭我手,让你别蹭了。"
"那你攥我——"
"走了,要迟到了。"丞翊加快了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把通红的后颈留给身后的弟弟。
丞羚站在原地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他慢慢把那只手攥起来,揣进口袋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哥。"
"干嘛!"
"你走反了,教室在那边。"
丞翊猛地停步,转过身来。他走的是校门口的反方向,再走几步就出北门了。丞羚站在巷口,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弯起来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丞翊转了个方向,目不斜视地从丞羚身边走过去,步子快得像逃。
身后传来丞羚低低的闷笑声,一声两声,然后他加快步子跟了上来,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步调是一模一样的,抬脚落脚,节奏分毫不差。
进了教室之后各归各班。丞翊坐在座位上,数学课代表在发测验卷子,传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次考得不错",他没听进去,低头一看卷面,九十二分,最后那道大题只扣了两分。
物理测验。他比上次多考了六分半。
他忽然想起上周丞羚说的"你等着",低头把卷子折好收进课本里。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有人从后门溜进来了。丞翊正埋头做化学方程式配平,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抬头,丞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
"你怎么来了?"
"自习课,我班老陈去开会了,没人管。"
"你班自习你跑我们班来?"
丞羚低头翻开练习册,笔帽拔开,刷刷写了一行。"你们班窗户朝南,暖和。"
丞翊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撵他。他把化学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丞羚腾出半边桌面。两个人挤在四楼靠窗的位置上写作业,桌面上摊着两本练习册、三支笔、一个涂改带。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午后的阳光照进来,铺了半张桌子,把两人的笔尖影子拉得细长细长。
写着写着,丞翊的余光扫到旁边。丞羚正低头做着英语阅读,姿势很懒散,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左腿伸过来碰着他的右腿。那一点接触面很小,隔着两层校裤布料,但温度一直往他这边渗。
他没有移开。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经过大厅的时候丞翊又往公告栏那边扫了一眼,那张贫困生补助公示还贴在原处,名字夹在好几行之间,字小,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看什么?"丞羚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然后收回视线,"别看了,也没什么。"
"嗯。"
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来,冷了。丞羚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子里。丞翊走在右边,风从左侧吹过来,他自然侧了侧身挡了半边,丞羚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个人挤成更近的一条线。
"周末去买件厚外套,"丞翊说,"你身上这件太薄了。"
"你呢?"
"我有。"
"你去年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
"还能穿。"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但丞翊知道他弟心里肯定在盘算什么,大概又在记他羽绒服的尺码和颜色。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俩喊了一声:"小羚!明天早上还来吗?酱肉包给你留着!"
丞羚摆了摆手:"不一定,我哥最近起得早。"
"行,那随来随有!"
两个人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了,把窄窄的楼道照得昏黄。上楼的时候丞翊走在后面,抬头看着前面弟弟的背影,校服后摆微微晃荡,长到扎衣领的头发从领口露出一截,尾端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褐色。
"丞羚。"
"嗯?"
"你头发真的不剪?"
"不剪。"丞羚头也不回,"你说好看。"
丞翊看着那截头发,喉结动了动。"……行吧。"
进了家门,丞羚换了拖鞋先去了卫生间。丞翊在客厅站着,视线落在电视柜上那个被剪过的相框上。两兄弟并肩站在摩天轮前面,笑得眉眼弯弯。他走过去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正了正角度重新摆好。
丞羚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水珠:"你摆那个干嘛?看了又不难受?"
"不难受。"丞翊背对着他说,"挺好看的。"
丞羚没再说话,但丞翊听见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哗哗声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水声底下夹杂着一句很轻很轻的、被水流声盖了大半的话,丞翊没听清,但那个腔调听起来像是"傻子"。
晚上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关了灯之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越来越窄,窄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从被子底下透过来。丞翊面朝天花板躺着,旁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他翻了个身,面朝丞羚的后背。黑暗里他弟蜷成一团,跟他猜的一样,像只虾米。被子裹到肩膀,后脑勺的发尾散在枕头上,那一小片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想象那个颜色——乌黑的,柔亮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软的。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丞羚后背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好梦。"他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睡着的丞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面朝他了。黑暗里他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的弧度。丞羚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张着,均匀地呼吸着,呼出的气带着温热的潮意。
丞翊看了很久。
他慢慢往前挪了挪,两个人的枕头靠在了一起。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碰触,但鼻尖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丞羚呼吸里带出来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今晚那碗面汤的余味混着柠檬洗衣液的清香。
他把眼睛闭上了。
但闭上之后反而什么都清晰了。心跳声,呼吸声,隔壁那个人的体温从被子底下源源不断送过来的热度。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摸索着往前探了一寸,碰到了丞羚的指尖。
对方没反应,睡得很熟。
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那根指尖轻轻搭了上去,没有握住,只是轻轻地挨着。像两片树叶的边缘碰在一起,风一吹就会分开。
但这个夜里没有风。窗关着,窗帘垂着,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长一短,交错着,慢慢趋于同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碰着指尖,那一点小小的触点像黑暗中唯一的锚,把他定在了岸上。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炸醒的。伸手按闹钟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的位置又空了,但枕头上残留着压过的凹陷,被窝里也还留着没散尽的温度。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翻身下床。
客厅里飘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丞羚系着他那条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正背对着他翻煎蛋。锅里滋滋响着,油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醒了?"丞羚头也不回。
"嗯。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你起来做早饭?"
丞羚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一撮翘在头顶,嘴上沾了一点油星,嘴角弯着。
"你昨天中午没吃饭,晚上吃面,营养不够。今天早上补回来。"
丞翊看着他弟围裙底下那件起球的旧睡衣,看着他手里端着的那盘煎得金黄的蛋,看着他身后窗台上那盆快干死又被浇了水的绿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涨。
"……谢了。"他说,嗓子紧了一下。
"谢什么。"丞羚把盘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厨房端牛奶,"赶紧吃,要迟到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暖融融的光带。丞翊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酥,中间还是溏心的,火候刚好。
"好吃?"丞羚撑着下巴看他。
"嗯。"
"比你做的好吃?"
丞翊抬眼看了他一下,对面那个人眼睛里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没我好。你承认了。"
"我没——"
"你承认了。"丞羚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洗碗回来再洗,真要迟到了。"
两人背着书包出门,锁门的时候丞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柜上那个相框摆得端端正正的,晨光照在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小块亮斑。相框里两个男孩并肩站着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紧紧的。
他把门锁上了,追上下楼的丞羚。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段一段地往下延伸。外面很亮,天很蓝,空气里飘着隔壁邻居家早饭的香气。
"哥。"
"嗯?"
"国庆还有几天?"
丞翊想了想。"……五天。"
"快了。"丞羚走在前面,推开了单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你东西收拾好没?"
"就住一晚上,有什么好收拾的。"
"那也得收拾。"丞羚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干干净净,"换洗衣服、充电线、牙刷、毛巾,还有——"
"你怎么比妈还唠叨。"
丞羚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但丞翊看见他耳朵尖那层淡粉色慢慢泛上来。
"别提她。"丞羚说。声音很轻,但里面没有恶意了,像在说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
"好,不提。"丞翊走上去跟他并肩,肩膀碰了碰他弟的肩膀,"那你除了唠叨,还会别的吗?"
丞羚偏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脚勾了一下他的脚踝。丞翊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扑在台阶下面。他稳住身形回头瞪人的时候,丞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影轻快,肩膀微微耸动着在笑。
"你等着——"丞翊去追他。
"反悔是狗!"丞羚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惊了电线杆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丞翊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晨光在他身上跳跃,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欲飞的鸟。他在后面慢慢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好让这道光里的画面多留几秒钟。
五天。国庆。海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指尖碰着指尖那一小片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他们快到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海边等着他们。可能是风,可能是浪,可能是某种他一直不敢承认、此刻却再也压不下去的东西。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