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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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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丞翊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它摁掉了。他整张脸埋在枕头里,鼻腔里全是那股淡淡的柠檬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残留香气,熟悉到让他下意识又往深处埋了埋。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枕头。他枕的是丞羚的枕头。他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他那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只有枕头上微微下陷的弧度证明昨晚有人睡过。
丞翊坐起来,揉了揉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衣摆被攥得皱巴巴的——不是他自己攥的。他慢慢回忆起来,半夜好像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后背,然后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抓住什么,没松手。
是丞羚的睡衣。他抓了丞羚的睡衣下摆睡了一整夜。
他使劲揉了一把脸,把那点残存的困意和不该有的想法一并揉碎了,下床洗漱。卫生间门半开着,丞羚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镜子套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一截耳垂从发尾里露出来,白净净的。
"早。"丞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早。"丞翊从牙刷架上一把抽了自己的牙刷,挤牙膏的时候手一抖挤了一大坨,绿白相间的膏体扑通掉进洗手池里。他啧了一声,重新挤。
"你昨晚说梦话了。"丞羚转过来靠在大理石台边上看他,双手环胸。
"……我说什么了?"
"喊了我名字。"
丞翊的手顿了一下。牙膏刷头停在门牙前面,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可能。"
"可能。"丞羚弯腰凑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丞翊能看见他眼尾那粒淡褐色小痣,还有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耳朵迅速变红、下巴上还挂着没涂匀牙膏泡沫的笨蛋。"喊了三遍。第一遍我应了,你说梦话没醒;第二遍我又应了,你翻了个身;第三遍你伸手抓我衣服。"
"我——"丞翊的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后半句话变成一段含糊的气音。
"抓得挺紧的。"丞羚说完这句就退开了,转身走出卫生间,步伐轻快,背影轻松得像刚才只是在报菜名。
丞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耳朵红,脖子红,两颊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牙刷还举在嘴前面,牙膏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滴。
他把那滴泡沫抹掉,低头狠狠漱了口。
出门的时候丞羚已经在玄关换好鞋了。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校服后摆垂在膝盖后面,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丞翊的视线扫过去,一秒,两秒,然后他移开了,盯着门锁假装检查有没有锁好。
"走吧。"丞羚站起来,顺手把丞翊的书包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他。
两个人下楼,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晨光还很薄,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气温比昨天又降了两三度。丞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呼出的气在空气中结成一小团白雾。
"今天物理测验。"丞翊没话找话。
"嗯。"
"你复习了?"
"没有。"
"……你不复习?"
"有什么好复习的。"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反正比你高六分。"
丞翊咬着后槽牙加快了步子,超过了他。丞羚在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丞翊听见了。他弟笑起来的时候喉咙里有种低低的震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你等着。"丞翊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这次我超回来。"
"嗯,我等着。"
校门口的人流比平时密,他们被挤散了一下。丞翊回头的时候看见丞羚被几个同班的男生围住,其中一个搭着他肩膀说着什么,丞羚只是听着,表情淡淡的,没搭腔。那个男生的手还搭在丞羚肩上,指尖在肩胛骨的位置蹭了一下。
丞翊的目光在那个指尖上停了半秒,然后他走过去,穿过人群一把拉住丞羚的书包带。
"走了。"
丞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那个男生的手从肩上滑落。丞翊没松书包带,一路拽着他穿过人群进了教学楼,直到楼梯口才放开。
"你拉我干嘛?"丞羚偏头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像什么都看透了。
"要迟到了。"
"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要迟到了。"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像刀子一样刮过丞翊的脸。然后他弟笑了一下,不深,但眼角弯出一道很浅的弧度。"哥,你刚才看周立搭我肩膀了。"
"周立?那个谁?我没——"
"你看了。"丞羚往前走了一步,丞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楼梯扶手。"你眼神变了,跟那天在走廊看见林佳那个信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眼神——什么眼神——"
"不高兴的眼神。"丞羚说完这句忽然凑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剩两指宽的缝隙。楼梯间里正好没人,声控灯灭了又亮,嗡嗡的电流声填补了空白。
"你不高兴了。"丞羚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贴着丞翊的耳廓说出来的,"为什么。"
丞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能感觉到丞羚呼出的气扫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早晨那杯牛奶的淡淡甜味。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没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丞翊下意识抬手捂耳朵,动作太大了,胳膊肘撞在扶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丞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表情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暗涌的水面底下缓慢翻动的泥。
"走吧。"他说,转身往三楼走,没有再回头。
丞翊靠在楼梯扶手上,捂着那只被撞得生疼的手肘,低头看地面。声控灯又灭了,走廊里暗下来,只剩尽头窗口透进来的一线灰白。
他刚才是真的不高兴了。
看到那个叫周立的男生把手搭在丞羚肩膀上的时候,他胸腔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人往他杯子里倒了半杯醋,酸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不想承认。但胸口那个跳动的东西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物理测验在三楼阶梯教室进行,高二两个理科班混在一起考。丞翊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看见丞羚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低头翻笔袋,旁边的座位空着。他径直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把笔袋掏出来摊在桌上。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弯。
卷子发下来,前后左右刷刷刷翻页的声音响成一片。丞翊从头到尾先扫了一遍,最后那道大题考的是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复合模型,他看着就头大,咬了咬笔帽开始从第一题往下做。
做到第四十三分钟,他卡在了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一问。受力分析画到一半怎么都对不上,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三四遍,越算越乱。左边胳膊肘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没抬头,余光扫过去,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纸上画着完整的受力分析图,坐标轴标得清清楚楚,每个力的方向都用箭头画出,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第一步代错了,重力分解看角度。
是丞羚的字。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丞羚正低着头在卷子最后一页写什么东西,笔尖刷刷地动,侧脸专注得像根本没做过那件事。但丞翊看见他把写完的部分翻到背面去了——那页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像是答题需要的篇幅。
丞翊收回视线,按着那张草稿纸重新算了一遍。角度代进去之后整道题一下子就通了,他顺着往下推,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越算越顺,在收卷铃响的前三分钟落下了最后一个答案。
交完卷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腰侧肌肉被拉扯着酸了一下。丞羚也交了卷,走到他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看懂了?"
"废话。"
"那你第三问算出来多少?"
"七点三。"
丞羚嘴角弯了一下。"错了。"
"……多少?"
"六点九,你最后一步开根号开反了。"
丞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自己心里也虚,因为写到最后一刻确实有点着急了。他瞪着丞羚,丞羚无辜地眨眨眼,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算你六分吧。"
"什么六分?"
"比我低六分。"丞羚说完就挤进了走廊的人流里,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了。丞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推过来的草稿纸,纸上画着工整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旁边用极小的字标着"角度注意"。
他低头看了两秒,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了自己课本的夹层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丞羚没来。丞翊在食堂门口等了快十分钟,手机响了,是许蔓发来的消息:"丞羚被班主任叫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他打字。
"不知道,他面色不太好,你下课自己问吧。"
丞翊盯着屏幕上的"面色不太好"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一个人进了食堂打了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对面的座位空着,筷子只有一双,汤碗也只有一碗。他把饭扒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了,筷子戳着米饭粒一粒一粒数。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食堂门被推开,丞羚走进来。他面色确实不太好看,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他扫了一圈看见丞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丞翊把筷子推过去。
"……没事。"
"许蔓说你面色不好。"
丞羚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班主任让我填个表,"他说,"贫困生补助申请。"
丞翊的筷子停了。
"我们家的收入情况。"丞羚继续往下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东西,像薄冰下面的水,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底下的流速却快得吓人。"父母离异,抚养权归属不明确,目前无固定监护人,经济来源……"
他顿了一下。
"没填,我说回来再想想。"
丞翊放下筷子看着他。丞羚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发旋,那撮翘着的头发今天被水压下去了,服帖地趴在头顶,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圈。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攥得太紧了,指肚都泛了白。
"你填了吗?"丞羚忽然抬头看他,"班主任有没有叫你?"
"没有。"
"……那就好。"丞羚低头继续扒饭,"你先别填,我再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丞羚的声音闷在饭盒里,"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丞翊懂他什么意思。学校里填那种表,贫困生补助是公开公示的,名单要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上面写着姓名、班级、申请理由,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弟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哪怕是那个叫许蔓的同桌,大概也只以为他们家就是普通单亲家庭。
"行。"丞翊说,"那咱不填,钱的事我想办法。"
"不行——"
"听我的。"
丞翊的语气少见地硬了。丞羚抬眼看他,两个人隔着饭盒对视了三秒。三秒之后丞羚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反驳,但丞翊看见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吃完饭往回走,丞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人少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响,啪嗒,啪嗒。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丞羚忽然停了,丞翊差点撞上他后背。
"哥。"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了更好的出路,不用管我。"
丞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尾长到扎衣领了,乌黑的一截垂在白色的校服领子上。他弟没有回头,这句话是对着墙面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丞翊差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
"我说管你。"丞翊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扳住丞羚的肩膀把他转过来。丞羚的脸被他扳过来的时候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他眨眼间就收掉了,速度快到像幻觉。
"我管你。"丞翊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管到你大学毕业,管到你工作,管到你——"
他顿了一下。上次说到这里接的是"结婚",今天那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吐不出来了。
丞羚等着他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倒影。走廊尽头的窗被风吹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校服吹得微微鼓动。
"管到你不需要我管为止。"丞翊最后说。
丞羚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从丞翊的手底下挣出去,低头说了一句"我先回教室了",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脚顿了一下,推门进去了,没有回头。
丞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个扳过弟弟肩膀的姿势保持着。他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团纸,硬硬的,硌着他掌心。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掏出来展开,是那天晚上他写的那个被揉成团的纸片,上面划掉了两个字,底下又压了一层新写的——还是"丞羚"。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夹层里的那张受力分析图旁边。
下午的课他基本没听进去。语文老师在讲古文,通假字、词类活用、状语后置,他的笔在课本上画了一堆无意义的线条。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中午丞羚说的那两句话——"贫困生补助申请",和"你以后不用管我"。
后一句让他胸口发闷。
他弟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压得很低很平,但尾音那个"管我"颤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碎了一道缝,裂缝底下是空的。
下课之后他去了三楼,七班还没放学,他靠在走廊墙上等。过了几分钟教室门开了,许蔓先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丞翊哥",然后回头朝教室里喊:"丞羚!你哥来了!"
教室里几个人往外看了一眼。周立也在,他跟丞羚坐隔了一排,视线从丞翊身上扫过去,又转回丞羚那边。丞羚拎着书包走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中午那点痕迹了,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接你。"
"还有一节课。"丞羚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课程表,"你记错了,今天周三,七班第八节是自习。"
"……自习也能接,反正我也没事。"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进来等我。"他转身推开门,把丞翊带进了七班教室。班里有七八个人留下了自习,看见丞翊进来,几个女生抬头偷偷打量了两眼,又低头假装看书。
丞羚把他安排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周立前面那排空着,许蔓的同桌今天请假了。丞翊坐下之后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从里面翻出语文课本,假装自习。
丞羚也坐下了,翻出一本英语练习册开始做。两个人在同一张课桌两侧埋头,胳膊肘之间隔着半本书的距离。后排周立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在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东西,丞翊没刻意听,但每个字都自动钻进耳朵里。
"丞羚,今天放学打球?"
"不去。"丞羚头也不抬。
"你最近怎么老不去。"
"有事。"
周立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丞翊低着头在语文课本上写写画画,余光扫到周立靠回椅背上的动作,那人的视线在丞羚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把那个"一下"看在眼里,笔尖在课本上戳了个洞。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收拾书包下楼,走廊里人声渐散,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丞羚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绕一下,走教学楼后面那个门。"
"为什么?"
丞羚下巴往前厅方向抬了抬。丞翊顺着看过去,看见前厅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女的,四十多岁,头发烫成小卷,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手机,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那是他们的母亲。
丞翊的脚钉在地上了。他认出来了,虽然快半年没见,身形和发型都变了一点,但那抬手看表的动作他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她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就是这个姿势,手腕一翻,指节敲在表盘上,嗒嗒嗒。
"她怎么来了。"丞翊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丞羚的声线比他平得多,但也比他冷,"没发消息没打电话,就这么来了。"
两个人站在大厅侧面的走廊阴影里,看着门口那个女人来回踱步了几次,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在等谁的电话。她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像是失去了耐心,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直到那个驼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丞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吧。"
"她——"
"走了。"丞羚头也不回地往侧门走,"不用管。"
丞翊跟上去,两个人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出去,绕了一段路从操场边上走。路灯照得操场半明半暗,跑道上还有晚跑的学生,零星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
丞羚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校服外套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丞翊落后两步跟着,能看见弟弟的后颈绷得很紧,脖侧那根筋凸起来了。
"丞羚。"
没停。
"丞羚你站住。"
他弟终于停下来了。但没转身,只是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她回来干什么。"丞羚的声音背对着他传过来,闷闷的,"不是说不要我们了。"
"……不知道。"
"她要是过来跟你说要把你带走,你会走吗?"
这句话砸在丞翊耳朵里,砸得他耳膜嗡嗡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丞羚身后,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丞羚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硬的,僵的。
"我不会走。"丞翊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也一样。"
丞羚终于转身了。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丞翊看见他眼眶底下有一道亮亮的反光。他没哭,但眼睛湿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反悔是狗。"
"反悔是狗。"
丞羚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丞翊的胸口。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丞翊能感觉到弟弟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他把手从肩膀移到后脑勺,手掌覆住那一小片温热的头皮,手指插进微长的发丝里。
"我不走。"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下去,通过骨传导送进丞羚耳朵里,"我们俩过。"
丞羚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发丝蹭着校服布料沙沙响。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操场边的路灯底下,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动。
过了很久,丞羚从他怀里退出来。他仰头看着丞翊,路灯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两行湿漉漉的痕迹从眼角一路滑到下巴。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丑死了。"他说。
"嗯,丑。"
"你也丑。"
"嗯,我也丑。"
丞羚咧了一下嘴,没笑出来,但嘴角是往上走的。他又吸了吸鼻子,转身往校门口走。丞翊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上,像两条互相缠绕的线。
回家路上谁都没再提母亲的事。但丞翊发现丞羚走路的时候一直在靠着他,肩膀蹭着肩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近到每一次摆臂都会碰到对方的手背。
进家门之后丞羚先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响。丞翊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滑到"妈"那个名字的时候停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六个月前的"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他没回,对方也没再发。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丞羚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水滴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啪嗒声。
"去洗澡。"他走过来说。
"嗯。"
丞翊站起来往浴室走,路过丞羚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他弟侧对着他,正用毛巾擦头发,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浴巾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整条大腿根——瘦,白,胯骨上方那道弧线利落得像刀切出来的。
丞翊把视线收回来,快步走进浴室关上了门。他打开冷水冲了一把脸,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洗完澡出来,丞羚已经躺床上了。还是他那屋——应该说,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屋了,反正每天睡的时候两个人总归是在同一张床上的。今天丞羚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见他进来,把手机按灭了。
"哥。"
"嗯?"
"明天中午我去找班主任。"丞羚说,"把那个表填了。"
丞翊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想了下,不填白不填。"丞羚的语气很随意,但丞翊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他不想让丞翊一个人扛。填了补助,至少每个月能多几百块钱,够买半个月的菜。"你别管了,我去弄。"
"我跟你一起。"
"不用。"丞羚拍了拍旁边的床垫,"来睡。"
丞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上床。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了一会儿,被子底下谁都没挨着谁。过了几分钟丞翊感觉被子动了动,丞羚往他这边挪了挪,膝盖碰上了他的膝盖。
这一次丞羚没退。
丞翊也没退。
两个人的膝盖就那样贴着,一小片接触面传来稳定的温度。黑暗中丞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感受着那一小片热量慢慢扩散,顺着皮肤渗进血管,一路往上冲到心口。
"哥。"丞羚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晚安。"
"……晚安。"
丞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但膝盖还碰着他的膝盖,没有分开。
丞翊又睁着眼躺了很久。他听着弟弟的呼吸从清醒变得绵长均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丞羚的后背。黑暗里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从六岁起就睡在他旁边的小孩,蜷起来的时候像只虾米,睡觉喜欢把脸埋进被子里,说梦话会喊"哥"。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丞羚后背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
"我管你。"他无声地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中午丞翊还是去了。他提前五分钟到的班主任办公室门口,靠着墙等。过了几分钟丞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
"说了不用来。"
"我偏来。"
丞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在,丞羚的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见丞羚进来招了招手。
"丞羚来了,坐。"
丞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丞翊站在门口没进去。陈老师从抽屉里抽出那张表,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能填的填上,不明确的空着也行。申请理由那一项写清楚家里的实际情况。"
丞羚低下头,接过笔。丞翊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他弟的背挺得很直,但握笔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了下去。
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写完了他把表格推回去,站起来:"陈老师,填好了。"
陈老师接过来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交上去。结果出来之后会公示,你别有心理负担。"
"嗯。"
丞羚转身走出来,经过丞翊身边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教室都关了灯。
"填的什么?"丞翊问。
"实话。"
"什么实话?"
丞羚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父母离异,抚养权未明确归属,目前与兄长同住,无固定经济来源。"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背课文。但丞翊注意到了"兄长"两个字。他没说"哥哥",他填的是"兄长"。
"你写的兄长?"
"嗯。"丞羚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显得正式一点。"
"……有区别?"
"有。"丞羚头也不回,"兄长是家长的意思。"
丞翊站在走廊里,看着弟弟的背影越走越远,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开了,又酸又软,比昨天那团纸硌在掌心里的感觉更实在。
他快步追上去。
"丞羚。"
"嗯?"
"中午想吃什么?"
丞羚偏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酱排骨。"
"食堂今天没有。"
"那换个。"他又想了想,"你做的什么都行。"
"行。"丞翊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柔,"回去给你做。"
两个人并排走在午后的走廊里,光斑从窗外落进来,一块一块铺在白色的地砖上。丞羚踩着一块光斑往前走,丞翊踩着他踩过的那一块跟上去。
步调一致,节奏相同。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壤里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一起,分不开。
周五下午放学早,丞翊在三楼等丞羚的时候又看见了周立。
周立拎着个篮球,走到丞羚课桌旁边拍了拍桌面。"今天总该有空了吧?球场见,差一个人。"
丞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丞翊。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去,我跟我哥有事。"
"你俩天天有事。"周立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哥是不是管你管太严了,放学都不让跟同学玩?"
这话丞羚还没接,丞翊已经走过来了。他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穿过几排课桌走到丞羚旁边,扫了周立一眼。那一眼不算冷,但周立莫名觉得后背僵了一下,搭在桌面的手缩了回去。
"他确实有事。"丞翊说,"家里要买菜做饭,没空打球。"
周立张了张嘴,想说"就十分钟",但看了看丞翊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行吧,那下次。"他抱着篮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丞羚一眼,丞羚正低着头收拾书包,压根没看他。
"哥。"丞羚的嘴角弯着,"你刚才那眼神挺吓人的。"
"我什么眼神?"
"就那种,"丞羚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凑近了一步,"'这个人离我弟远点'的眼神。"
丞翊的耳朵热了。"你想多了。"
"没想多。"丞羚拎着书包先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但我挺喜欢的。"
丞翊站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旁边还有两个没走的女生偷偷捂着嘴笑,他假装没看见,快步跟了出去。
晚上丞翊真的做了酱排骨。他在菜市场买了肋排,回家焯水、炒糖色、慢炖了快一个小时,整个厨房飘着浓郁的酱香味。丞羚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鼻子嗅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好香"。
"香你就多写两页。"
"写完了。"
"那你过来端菜。"
丞羚扔下笔跑进厨房,从丞翊手里接过那盘排骨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碰完也没缩回去。丞翊假装手滑松了盘子,丞羚两只手稳稳接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
"故意松手?"
"……手滑。"
"你端了三年菜没滑过。"
丞翊把锅铲往水槽里一扔,转身出了厨房。身后传来丞羚低低的闷笑声,像偷到了鱼的猫。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晚饭。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酱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丞羚一口气啃了四块。丞翊自己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啃骨头的人,头发长到遮眼睛了,他拨了一下刘海,指尖沾了点酱汁,下意识往嘴里一抿。
丞翊看着他舔自己手指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哥。"丞羚抬头,嘴角还沾着一丁点酱色,"你盯着我看了二十秒了。"
"……我数了?"
"我数的。"
丞翊把水杯放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吃你的饭。"
丞羚没顶嘴,低头继续啃骨头。但丞翊看见他啃完之后拿纸巾擦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弯弯的挂在那里,像什么好事偷偷揣着。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吃完饭丞羚主动去洗了碗,丞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地响,丞羚低头用海绵擦着盘子边缘的酱渍,后颈那粒小痣在灯光下清清白白的一颗。
"你下周是不是要月考?"丞翊问。
"嗯。"
"考完就国庆了。"
"嗯。"
"国庆……"丞翊顿了一下,"你想不想去哪玩?"
丞羚把洗好的盘子沥了沥水放进碗架里,转过身来。他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湿漉漉的,垂在指尖凝成快要落下来的水滴。"去哪?"
"随便,近的地方,一两天能来回的。"
丞羚想了想。"去海边吧。"
"海边?"
"嗯。"他走到丞翊面前,手往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把水擦干,"去年夏天你说想去看海,一直没去成。"
丞翊想起来了。去年夏天他说过那么一嘴,在电视上看到海边的纪录片,随口说了句"挺想去的"。第二天高考结束之后忙着搬家收拾东西,这事就搁下了,他自己都忘了。
"你还记得?"他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落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但丞翊被那片羽毛砸得整个人顿了一下。他看着丞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坦坦荡荡地铺着一层东西,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望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消息提示音划破了空气。
他低头掏出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翊翊,我是妈妈。周六中午有空吗,出来见一面,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等你。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以后的事。"
丞翊盯着屏幕上的"你以后的事"五个字,指腹停在屏幕上方。
"谁?"丞羚问,声音忽然紧了。
丞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着他。"没事。推销的。"
"你骗——"
"我说了没事。"丞翊把手机揣进口袋,伸手按了一下丞羚的头顶,把那撮翘着的头发压下去,"你刚才说去海边?那就去,国庆。"
丞羚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像两盏探照灯,来来回回地扫。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国庆,海边。说好了。"
"说好了。"
"反悔——"
"反悔是狗。"丞翊接上了。
丞羚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他转身走回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水槽里还冒着热气。丞翊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口袋里那个手机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他的腿。
他明天中午不会去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周六早上丞翊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快两个小时。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丞羚还睡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丞翊刚才躺过的那一侧。
他拿起手机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删掉了。
没有回复。什么都没做。
他洗了脸刷了牙,把昨晚剩的排骨汤热了热,切了几片吐司。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丞羚推门出来了,头发炸着,睡眼惺忪地揉眼睛。
"起这么早?"
"睡不着。"
丞羚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汤勺搅了两下锅,防止糊底。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台前面,胳膊挨着胳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哥。"
"嗯?"
"你手机昨天晚上震了好几下。"
丞翊的汤勺顿了顿。"……是吗,没注意。"
"你看一眼呗,万一有事。"
丞翊端着汤碗走到餐桌前放下,低头掏出手机划开。短信列表空空的,昨晚那条已经被他删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没有,"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你看错了。"
丞羚端着吐司盘子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落座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安静平直,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了。
"嗯。我看错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饭。窗外的天很蓝,鸟叫了两声飞走了。丞翊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的人,丞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无声地,像在数着什么。
他的右手无名指敲一下,小指敲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个节奏像是——在数拍子。
但什么拍子需要无名指和小指交替敲?
丞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那个周末谁也没出门。两个人窝在家里写作业、看电影、做饭吃饭。周一的时候丞翊去学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一张新贴出来的纸——贫困生补助公示名单。
他停了停。
第三行写着"丞羚",后面跟着申请理由的简要概括,果然如他那天说的——父母离异,抚养权未明确,与兄长同住,无固定经济来源。
丞翊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两个女生经过,扫了一眼又走了,没人多停留。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上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丞羚。他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晨光在他身上镶了一层亮边,校服的白色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丞羚。"
他弟转身,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比公告栏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温暖了太多。
"看见了?"丞羚问。
"看见了。"
"丢人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的,但丞翊听出了底下的那一点点颤。
"不丢人。"丞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朝阳晒得泛着暖光。"有什么丢人的。"
丞羚没有接话。但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从绷紧的状态一点点软下去,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了半圈。
"哥。"他忽然说。
"嗯?"
"国庆去看海那天,咱俩拍张照吧。"
"……行。"
"就咱俩的。"
"嗯。"
丞羚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蓝汪汪的,干净得像一片没有人踩过的浅滩。他笑了一下,牙齿白白的,虎牙尖露出来。
"别又反悔。"
"不反悔。"
丞翊看着他弟侧头笑的那个样子,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涨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压下去。
就让它在吧。
反正也没有别人了。
他们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