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丞翊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但他确定自己睡的不是床,因为身下的触感太硬了,沙发边缘那一条凸起的棱正硌着他的后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枕着什么东西,温热的,有弹性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来均匀的脉搏跳动。

      他猛地坐起来。

      丞羚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往前一歪,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睁眼,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后脑勺,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继续睡。

      丞翊喘着粗气坐在沙发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电视已经自动黑屏了,茶几上摊着昨天的作业本,盘子里的炸鸡残骸还没收,那个相框端正地摆在电视柜正中间。他的脑袋刚才枕的是丞羚的大腿,他弟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睡了一整夜,上半身歪在沙发上,腿被他压得麻了也一动不动。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丞羚的腿,那条腿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校裤膝盖处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印。而他自己的脖子上沾着一小片湿痕,看起来像是——口水。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耳尖火速红了。

      "丞羚,"他伸手推弟弟的肩膀,"起来,去床上睡。"

      "嗯……"

      "别嗯了,几点了。"

      丞羚慢吞吞地睁开眼。他眼底全是血丝,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尾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他眨了眨眼,看向丞翊,视线焦点聚拢的那一瞬间他笑了,嘴角咧了一下,露出虎牙尖。

      "早。"

      "……早个屁。你脸色跟鬼一样,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跟没睡似的。"

      丞羚撑着沙发靠背坐起来,低头揉自己的大腿,大概是麻了,他皱着眉嘶了一声。丞翊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按腿,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拐了个弯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

      "我去做早饭。"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脚底下有点发飘。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你腿麻了别乱动,坐会儿。"

      "嗯。"

      丞羚坐在沙发上揉着腿,视线穿过客厅落在他哥身上。丞翊背对着他打开冰箱,弯腰拿鸡蛋的动作僵了一瞬,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才恢复如常。

      他看见了。

      丞翊的耳朵比昨天更红。

      早饭是煎蛋吐司加牛奶。丞羚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丞翊坐在对面低着头啃吐司,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面包屑掉在桌面上,丞翊拿手扫了扫,一不小心把牛奶杯碰倒了,白色液体哗地淌了一桌。

      "——操。"

      他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去擦,丞羚也站起来拿抹布,两个人在餐桌前撞了一下,丞翊的手肘撞在丞羚胸口,丞羚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撞疼了?"

      "没。"丞羚低头擦桌上的牛奶,动作很快,把纸巾按在桌面上吸饱了水,攥成团扔进垃圾桶。"你慌什么。"

      "没慌。"

      "你今天一早上都在慌。"丞羚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平淡,但丞翊觉得那双眼底有东西,像深水里浮了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

      "我哪——"

      "哥,你昨天在我腿上睡的。"

      丞翊的动作停了。

      "你流口水了,我裤子湿了一块。"

      丞翊的耳朵从尖儿红到根,整个耳廓像被煮熟了一样。"我——你——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弄醒?"

      "你睡得挺香的。"丞羚把抹布扔回水槽,转过身面对他。他比丞翊矮几公分,但此刻站得很直,下巴微抬,视线平直地投过来,不闪不避。"打呼噜了,还砸嘴。"

      "我没有——"

      "有。"丞羚弯了一下嘴角,"但是挺可爱的。"

      丞翊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团吸满牛奶的纸巾,牛奶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嗒嗒响。他看着丞羚转身走回餐桌继续吃他那半块吐司,表情平淡得像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巾团,把它丢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卫生间把沾了牛奶的手冲干净。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激得皮肤发紧,但他脸上的温度一点没降。

      镜子里的他耳朵通红,连带脖子根都泛起一层淡粉。

      他拿湿毛巾敷在脸上敷了半分钟,才把那股烫劲儿压下去。

      今天周末。

      按照惯例,周末是丞翊打扫卫生、丞羚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日子。但今天两人之间的空气明显不太对劲,丞翊擦桌子的时候丞羚在看他,丞翊拖地的时候丞羚还在看他,丞翊进厨房切水果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丞羚倚在门框上。

      "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

      "不能。"

      "……你是狗吗。"

      "汪。"

      丞翊差点把刀切到自己手指上。他深吸一口气,把苹果切成块装进碗里,端出去往茶几上一放。"看电视去,别杵这儿。"

      丞羚终于从门框上下来了,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没看电视,拿了手机低头划拉,但丞翊注意到他拇指在同一篇内容上停了很久,屏幕根本没动。

      丞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电视正放着什么无聊的综艺,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罐头像不要钱似的往背景里灌。

      "哥。"

      "嗯。"

      "今天天气挺好。"

      丞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好,雨停之后天放晴了,太阳薄薄地照着,阳台上的晾衣架反着银白色的光。"嗯,挺好的。"

      "要不出去走走?"

      丞翊看了他一眼。"去哪?"

      "随便,压马路也行。"丞羚把手机按灭了揣进兜里,侧过身看他,"你整天待在家里,闷得慌。"

      "……你什么时候关心我闷不闷了。"

      "一直关心。"

      丞翊被他那句话噎了一下,低头又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能感觉到丞羚在看他,那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嚼苹果时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上。

      "行。"他说,"穿衣服,出门。"

      周末的街上人不少。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地,沿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地过。

      走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丞羚停了。橱窗里关着几只奶猫,黄白相间的毛色,挤在一团互相舔毛。他蹲下来看,隔着玻璃拿手指点了点最外面那只小橘猫的鼻子,小橘猫凑过来蹭玻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丞翊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丞羚蹲着的时候校服后摆垂在地上,露出一截后腰,白而细瘦,脊椎骨节微微凸起。他伸手指逗猫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嘟着,跟平时那副淡漠的表情判若两人。

      "喜欢?"丞翊问。

      丞羚摇头。"养不起。我们连自己都养不太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丞翊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他走过去在丞羚旁边蹲下来,两个人挤在宠物店橱窗前,肩膀碰着肩膀。

      "以后养。"丞翊说,"等你考上大学,我找份工——"

      "不行。"丞羚打断他,"你好好读书。"

      "你管我读不读。"

      "我管。"

      丞羚偏头看他,逆着光,瞳孔收成很细的一条线,棕褐色的虹膜里映着橱窗玻璃反射的光。"你哪都不许去,毕业之前不许打工,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

      "学校发的奖学金,上学期我拿了一千二。"

      丞翊愣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学期期末。"丞羚转回去继续看猫,"没告诉你。攒着呢。"

      "攒着干嘛?"

      "攒着以防万一。"他说,指尖又点了点玻璃,里面那只小橘猫追着他的手指跑了一个来回,"万一哪天你生病了,没钱买药怎么办。"

      丞翊蹲在那里没动,胸口被什么东西胀满了,又酸又涨。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高中生攒什么一千二",但喉咙眼堵得慌,话出来就变了个调。

      "……你傻不傻。"

      "嗯。"丞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他,"走了,看够了。"

      他伸手拉丞翊起来。丞翊握住他手的时候感觉掌心里全是骨头,瘦得硌人,但那五根手指收得很紧,攥着他往上提了一把。丞翊站起来之后丞羚的手没有松。

      他攥着,往前走了一步。丞翊的手被他带着,也往前走了一步。

      "你松手。"丞翊说。

      "不松。"

      "路上人这么多——"

      "人多怎么了。"

      丞羚头也不回,拽着他哥的手腕往前走了七八步。路上确实有人往这边看,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手拉手走在一起,一个面不改色,另一个耳朵红得像快要滴血。

      过了路口丞羚才松开了。他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丞翊掌心里勾了一下,像是不舍得。

      丞翊把手缩回来揣进口袋,掌心里全是汗,一片湿热。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两边种着老槐树,枝叶交错遮了大半天光,地上落着细碎的日影。丞羚走在前面,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丞翊跟在后面,看着他弟的后脑勺,发尾长到扎衣领了,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丞羚。"

      "嗯?"

      "明天去剪头发吧。"

      丞羚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我说了不剪。"

      "太长了,像个姑娘。"

      丞羚忽然转身站住了。丞翊差点撞上去,两个人的距离又被压到一拳之内。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你觉得像姑娘?"丞羚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好看?"

      "……没,好看。"丞翊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丞羚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长到丞翊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然后他弟笑了,浅浅的,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整个人的气场都软了。

      "那我不剪。"他说,"你说好看的。"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丞翊站在原地,后背上全是汗。他抬脚想跟上去,却发现腿有点软。

      中午他们在巷子口一家面馆吃了面。丞羚点了一碗牛肉面,把牛肉全部挑到丞翊碗里,自己埋头吃面。丞翊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那层肉,拿筷子夹了一半回去。

      "我不吃那么多——"

      "你太瘦了。"丞羚把肉又夹回来,这次直接压在他面条底下,拿筷子翻了翻,让肉沉到碗底。"吃了,别剩。"

      丞翊没再跟他推。两个人闷头吃面,热气腾腾的汤面熏得人脸发红。丞翊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对面一眼,丞羚正低头喝汤,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尖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想伸手把那层水雾抹掉。但手抬起来只是端起了自己的碗。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丞羚忽然停下来,看着公园里那架摩天轮。很小,锈迹斑斑的,大概很多年没开过了,座舱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哥,你还记得吗。"

      "什么?"

      "那次。"丞羚指了指摩天轮,"小时候,他们带我们来坐过。你恐高,坐到顶上的时候差点吐了。"

      丞翊想起来了。那大概是他们五六岁的时候,一家人去游乐园,父母买了四张票。到最高处的时候他扒着座舱玻璃往下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丞羚在旁边攥着他的手说"哥你别怕,我陪你"。

      那时候丞羚多大?三岁?四岁?站都站不太稳,但攥他的那只手很用力。

      "记得。"他说。

      "后来爸妈再没带我们出来玩过。"丞羚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就那一次。"

      两个人站在公园外面看着那架废弃的摩天轮。铁锈从座舱边缘一点点往下淌,在白色漆面上洇出褐色的痕迹。时间把这座游乐设施磨成了一具骨架,但那个场景还留在丞翊脑子里——弟弟的小手攥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奶声奶气地说"哥别怕"。

      "走吧。"丞翊收回视线,"风大了。"

      晚上回到家,丞翊翻了翻冰箱,又煮了两碗面。丞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面刚上桌,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下来,低头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说了句"咸了"。

      "咸了凑合吃。"

      "嗯。"

      两个人吃着面,电视开着,声音是背景白噪音。丞翊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丞羚。弟弟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后背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把头发擦干。"他说。

      "懒得擦。"

      "不擦干明天头疼。"

      丞羚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帮我擦。"

      丞翊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毛巾。他走到丞羚身后,把毛巾罩在弟弟头上开始揉。这一次他动作比上次轻,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慢了半拍,指腹蹭过头皮的时候丞羚轻轻哼了一声。

      "重了?"

      "没。"丞羚的声音闷在毛巾里,"舒服。"

      丞翊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擦。他低头看着弟弟的后颈,水珠顺着发尾滴下去,沿着脊椎那道凹槽往下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他拿毛巾追过去把水吸干,指节不小心碰到了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丞羚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丞翊的手缩回去,像触了电。

      "擦干了。"他把毛巾扔在椅背上,转身往卧室走,"我写作业去了。"

      "哥。"

      "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丞翊没回头,加快了脚步。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碰过弟弟后颈的手,指腹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片皮肤的触感。温的,软的,底下跳动着年轻的脉搏。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

      晚上十一点,丞翊还在书桌前坐着。物理卷子摊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发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丞羚蹲在宠物店橱窗前的背影,丞羚拽他手腕走过了整整一条街,丞羚在巷子里仰头看着他说"你说好看的"。

      还有那一声闷在毛巾里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丞羚抱着枕头走进来,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变形的旧睡衣。"今天睡你这屋。"

      "你那屋窗户又漏风了?"

      "嗯。"

      丞翊看着他弟自然而然地把枕头扔在他床上、掀开被子钻进去、拍拍旁边那一半床垫。

      "哥,来睡。"

      "……我作业没写完。"

      "明天写。"

      "明天有明天的——"

      "你困了。"丞羚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他,嘴角浅浅的弯着,"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过来。"

      丞翊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丞羚。台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在丞羚脸上分出明暗两块,亮的半边眉眼柔和,暗的半边轮廓锋利。

      他把笔帽扣上了。

      关了灯躺到床上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比昨天更窄的缝隙。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长一短交错着。丞翊仰面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像一具绷紧的木头。

      丞羚翻了个身,面向他。丞翊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黑暗里灼热地落在自己侧脸上。

      "哥。"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丞翊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心什么。"

      "跟你出去。"丞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带着一点倦意,"下次还去。"

      "嗯。"

      丞羚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被子窸窸窣窣响,丞翊感觉到弟弟的膝盖碰了碰他的腿,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那一小片接触面像烧了起来。

      "你睡吧。"丞羚说。他没有再靠近,就那样保持着膝盖碰着膝盖的距离,闭上了眼睛。

      丞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接触面上传来的温度,稳定地、持续地往他皮肤里渗。

      他过了很久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今天丞羚喊了他一整天"哥",但昨天晚上在沙发上,他听见的那三个音节,分明是"翊"。

      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但他希望是真的。

      这个念头闪过去的时候他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吞没了。睡着了之后他翻了个身,脸埋进丞羚的枕头边,呼吸里全是弟弟身上那股清淡的柠檬味。

      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