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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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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纸团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夜,硌着大腿内侧,像一粒烧红的炭。
丞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的闹钟上,指针指着五点四十七分。他翻了个身,后背忽然贴上一片温热的触感——丞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挤过来了,整个人蜷在他背后,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均匀地喷在他后颈上。
丞翊僵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不敢动,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弟弟的手臂搭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的温度能清晰地透进来,热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烫。他没有攥着衣角,但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点在他肋骨的位置,像随时会收紧。
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一分钟。
丞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响,响到他怀疑丞羚会被吵醒。但弟弟睡得很沉,鼻息绵长平稳,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梦呓被吞了一半咽回去了。
丞翊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他捏着丞羚的手腕,指腹底下能摸到细细的骨头和跳动的脉搏。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丞羚自己身侧,然后像做贼一样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连拖鞋都没敢穿。
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才敢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得像草窝,嘴唇干裂起皮。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昨晚写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珠一滴滴砸在白色陶瓷面上,砸出细碎的声音。
只是弟弟而已。他告诉自己。只是弟弟。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闪了一下。
"哥。"
门外传来丞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黏黏糊糊的。"你起这么早干嘛……"
丞翊拧上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拉开门。丞羚站在门口,头发炸着,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睡衣扣子崩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眯着眼看了丞翊两秒,然后靠过来,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
"困。"
"……困就再去睡。"
"你走了,冷。"
丞翊被他靠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卫生间门框。丞羚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又蹭了一下,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
"你起开。"丞翊的声音有点紧,"我要做饭。"
"再抱一分钟。"
"丞羚——"
"三十秒。"
丞翊没再推他。他僵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后背死死抵着门框,像背后是悬崖。丞羚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丞翊不确定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但三十秒后,丞羚自己松开了。他后退一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转身往卧室走。"我要吃煎饺。"
"家里没——"
"冰箱冷冻层有,上次超市买的。"
丞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卧室,睡衣下摆晃荡着,后腰露出一截白。门关上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煎饺在平底锅里滋滋响的时候,丞翊站在灶台前发呆。油花溅在锅沿上,滋滋滋滋地跳,他盯着那些小油泡一个一个炸开,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了,堵成了一团。
"糊了。"
丞羚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背后,很近。丞翊手忙脚乱地把锅端起来,筷子伸进去翻煎饺,底下一面已经焦成了深褐色。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把火关了。
"焦成这样还能吃?"丞羚探头看锅,下巴差点搁在他肩膀上。
"……能,把糊的皮撕掉就行。"
"那你给我撕。"
丞翊偏头看了他一眼。丞羚正好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丞翊能看清他眼尾那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还有睫毛尖上挂着的、不知从哪儿蹭来的一小粒灰尘。
"自己撕。"丞翊把锅塞进他手里,"我去换衣服。"
他几乎是逃进卧室的。
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蹲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烫得一摸就知道红透了。
他蹲了足足两分钟才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校服往身上套。套到一半他停下了,看着衣柜最里层叠着的一件卫衣,灰色的,胸前印着一串模糊的英文字母。
那是丞羚的。去年买的,穿小了塞在他柜子里忘了拿回去。丞翊鬼使神差地把那件卫衣抽出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
他猛地扔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碎裂的天空。丞翊走在前面,丞羚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比平时远。
走了一段,丞羚忽然快走两步赶上来,跟他并行。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走这么快干嘛。"
"要迟到了。"
"还有半个小时。"丞羚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哥,你是不是躲我?"
丞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能躲你什么。"
丞羚没接话。他放慢了步子,重新落到丞翊身后,视线落在哥哥的后背上。校服衬衫扎进裤腰里,腰带系得很紧,勒出一道窄窄的腰线。他盯着那道腰线看了几秒,眼神暗了暗,然后移开了。
到了学校,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丞翊往四楼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丞羚喊他。
"哥。"
他回头。
丞羚站在楼梯下方仰头看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中午等我。"他说。
"嗯。"
"不准先吃。"
"……知道了。"
"还有——"
丞羚说到一半,许蔓从后面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丞羚你站这干嘛呢,班主任点名了!"
丞羚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许蔓一眼。许蔓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拽着他胳膊往七班跑。
丞翊站在楼梯上看着两个人跑远的背影,许蔓的手还搭在丞羚胳膊上,没松。丞羚没有甩开,但丞翊注意到他弟的肩膀绷得很紧,校服底下那块肌肉是硬的。
他转身上了楼。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丞翊趴在桌上补昨晚缺的觉。后桌两个男生在讨论昨天的球赛,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进耳朵里,他懒得抬头,脸埋在胳膊弯里闭着眼。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角。
"丞翊,有人找。"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女生,短头发,个子不高,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认出来了,是四班的林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林佳把信封递过来,信封口没封,露出一张贺卡似的纸片。"上次谢谢你帮我搬书,"她说,"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林佳脸有点红,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丞翊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一头雾水。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喝奶茶"——后面画了个笑脸,底下落着林佳的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他愣了一下,把卡片塞回信封。
"哥。"
他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丞翊猛地回头,丞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了,距离他大概五步远。他弟的表情很平,平得一点波澜都没有,但丞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着白。
"你怎么来了?"
"课间。"丞羚走过来,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个信封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人家给我的——"
丞羚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拆开信封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卡片对折,再对折,揣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你干嘛——"
"我帮你收着。"丞羚抬眼看他,嘴角甚至弯了弯,但那个弧度让丞翊后背发凉,"哥,你刚才说没什么。"
"……那是人家的心意——"
"什么心意?"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过去了。丞翊压低了声音:"丞羚你把东西还我,那是别人的——"
"你想去?"
丞羚忽然凑近了一步。他比丞翊矮一点,但抬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压迫感一分不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臂之内,丞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味。
"你想跟她喝奶茶?"丞羚又问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刮过水面,"周六上午?你跟她去,那我呢?"
"你——你可以——"
"我就在家等你。"丞羚截断了他的话,"你几点回来。"
"我还没答应——"
"几点。"
丞翊被他逼得后脑勺抵上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他看得懂但不敢懂的东西。占有欲。偏执。还有一个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对哥哥的某种近乎病态的独占渴望。
"我不去。"丞翊说,"行了吧?我没打算去。"
丞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眼底那层暗色慢慢褪下去,攥着的手也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卡片,举到丞翊面前。
"那我撕了?"
丞翊张了张嘴,想说你凭什么撕别人的东西。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最后他听见自己说:"……随你。"
丞羚把卡片撕成了四片,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他回头冲丞翊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干净净的,露出虎牙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我来找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丞翊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校服裤子布料粗糙地蹭着额头的皮肤。
完了完了完了。
他脑子里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滚。
他任由他弟撕了一个女生给他的卡片。他没拦。他还说了"随你"。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中午丞羚果然来了。两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丞翊全程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丞羚倒是一切如常,给他夹菜、把自己碗里的肉挑到他碗里、把汤推到他手边。
"哥。"
"嗯。"
"你脸好红。"
"食堂热。"
"今天降温,食堂没开空调。"
丞翊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对面的丞羚托着下巴看他,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把毛线团拆得满地都是还无辜蹲在旁边看的猫。
下午的课丞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他盯着那条弧线,脑子里想的却是丞羚仰头看他的那张脸。晚自习他破天荒第一个交卷,把监考老师都惊着了。
"你全做完了?"
"做完了。"
老师看了他一眼,狐疑地翻了翻卷子,大致扫了一遍,点了下头。丞翊把书包甩上肩膀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他想早点回去,回去做饭,回去把那个剪过的相框再正一正,回去——
回去干嘛呢。
他在楼梯拐角站住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丞翊靠墙站着,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他把带子松了松,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回去。
回去看见丞羚。回去听见他喊"哥"。回去被他挤到床边上,被他攥着衣角睡一整夜,被他用那种眼神盯着看。
他想起那天晚上丞羚蜷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说"我怕你哪天也走了"。他想起那个被剪过的相框,两兄弟并肩站在摩天轮前面笑,母亲和父亲被裁成了碎屑丢进垃圾桶。
全世界都不要他们了。
只剩他,只剩丞羚。
他们只有彼此。
这个念头撞进他脑子里,震得他整个胸腔嗡嗡作响。他低下头,攥紧书包带子,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的,苦的,还有一点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站了多久。直到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他才回过神,抹了一把脸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丞羚。校服外套敞着,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看见丞翊出来,眉眼弯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丞翊走下台阶,"你不是晚自习到九点?"
"逃了。"
"……逃课?"
"嗯。"丞羚把那个袋子递给他,"给你买的,路过那家炸鸡店看见还开着。"
丞翊接过来,袋子还是烫的,透过纸袋能闻到油炸面衣的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丞羚。弟弟的嘴唇被晚风吹得有点发白,鼻尖冻红了,但眼神是热的,像两簇小火苗。
"你不冷?"
"冷。"
"冷还穿这么少?"
丞羚没回答,往他这边靠了一步,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路灯把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叠成一个不规整的形状。炸鸡的香气飘在夜风里,暖融融的,混着弟弟身上那股干净的柠檬味。
"回家吧。"丞羚说。
"嗯。"
两个人并排往小区走,这一次丞翊没有走在前面。他跟丞羚并肩,手插在口袋里的胳膊偶尔蹭到弟弟的胳膊,每次蹭到,他都会顿一下,但没有躲开。丞羚也没有躲。
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丞羚走在前面,丞翊走在后面,踩着他弟的影子上楼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丞羚掏钥匙开门,丞翊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
白。薄。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移开目光。
进了家门换了拖鞋,丞翊把炸鸡倒进盘子里,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没什么意思的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丞羚盘腿坐在地毯上,咬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丞翊没听清,嗯了一声假装听见了。
吃完了,丞羚去洗碗,水声哗啦啦响着。丞翊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却一直往厨房飘。他弟的背影在水槽前面微微躬着,后颈那粒小痣被灯光照得很清晰,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他想起下午那个信封。他想起自己说"随你"的时候,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丞羚洗完碗出来,擦着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哥,你作业写完了?"
"嗯。"
"那你看什么电视,陪我看电影。"
"看什么电影?"
丞羚拿手机投屏,选了一部老片子,画面色调很沉,讲两个在孤儿院长大的男孩。丞翊看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最后他靠在了什么上面。
暖的。软的。有规律的起伏。
他彻底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意识是闻到了柠檬味。
丞羚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电视上那部电影自动播完了,黑屏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哥哥,睡着的丞翊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缓慢,胸膛贴着丞羚的胳膊,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咚,咚,咚。
丞羚抬起手,悬在丞翊头顶上方。
这一次,他落下去了。
指尖碰到发丝的时候他颤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轻轻覆上去,覆在丞翊头顶。拇指从眉心慢慢滑下来,顺着鼻梁,在鼻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撤开了。
"你醒着的时候我碰都不敢碰你。"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只能等你睡着了。"
丞翊动了动,像是要醒,往他怀里又挤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丞羚僵着没动,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哥哥的发顶,隔着一层头发,他说了三个字。很轻,轻到如果有风就能吹散。
但那个发音口型清清楚楚。
翊。
他叫他名字了。不是哥。是翊。
是那个被他写在课本上又涂掉的名字,是那个从他九岁起就掰了一半棉签塞给他的人,是那个在法院门口说"以后我管你"的人,是那个半夜醒来帮他盖被子、早上被他攥着衣角也不挣开的人。
丞羚把下巴搁在丞翊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个靠着另一个,紧密得没有任何缝隙。茶几上那个被剪过的相框面朝上摆着,照片里两个男孩并肩站着笑,摩天轮在身后一圈一圈地转。
外面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没有露脸。
但客厅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