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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丞翊是被雷声炸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闪过一道白亮亮的电光,紧接着轰隆一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他下意识往身边摸了一把——空的。丞羚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透进来一截昏黄的光。客厅灯亮着。

      丞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去,看见丞羚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面前摊着课本,但眼睛没在看,直直地盯着电视柜上那个倒扣的相框。

      是那张全家福。

      丞翊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四个人的合影,爸妈坐在前面,他站在母亲身后,丞羚站在父亲身侧,那时候弟弟才上小学,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

      "你翻出来的?"

      丞羚没抬头:"一直在抽屉里。"

      "别看了。"丞翊把相框面朝下扣回去,"睡觉去。"

      "我睡不着。"

      雷又响了一声,丞羚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丞翊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犹豫了两秒,伸手按在弟弟头顶。丞羚的头发很软,刚洗过还没干透,指尖蹭过去带着潮气。

      "又怕打雷?"

      "……不怕。"

      "你从六岁就——"

      "我说了不怕。"

      丞羚把脸别过去,躲开他的手。丞翊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他盯着弟弟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丞羚的下巴绷得很紧,脖子上的筋都凸出来了。

      不是怕打雷。

      是别的什么。

      丞翊收回手,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搁在丞羚面前的茶几上。杯子底碰到玻璃面,叮的一声轻响。丞羚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移开。

      "哥,"他说,"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谁?"

      "他们。"

      丞翊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边角还挂着一小片蜘蛛网。"不知道。"他说,"跟我们没关系了。"

      "你不想他们吗?"

      丞翊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中间雷又响了两次,雨打在阳台上噼里啪啦的,像谁抓了一把豆子往窗户上撒。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嗒,嗒,嗒。

      "不想。"他最后说。

      丞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过分,丞翊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偏开头去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午夜频道在放老电影,黑白画面,音质沙沙的。

      "你呢?"丞翊问。他假装很专注地盯着屏幕,余光却扫着弟弟。

      丞羚把膝盖又往胸口收了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我也不想。"他说,声音闷在布料里,"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也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男主正在雨里追一辆火车,嘶声喊着女主的名字,黑白画面上雨水横流,砸得人脸都看不清。

      丞翊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面对丞羚。他伸手把弟弟的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丞羚没躲,眼睫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会走。"丞翊说,"我答应过你。以后我管你,管到你考上大学,管到你工作,管到你——"

      "管到我结婚?"

      丞翊愣了一下:"……对。"

      "那我不结婚了。"

      "什么?"

      丞羚把脸从他手心里挣出来,重新埋进膝盖里。他的声音闷在里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我不结婚。你也别结婚。我们两个过就行了。"

      丞翊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他忽然想起今天放学路上弟弟说的那句"你以后能不能离那些女生远一点",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那些被攥出指痕的雨伞手柄。

      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丞羚,"他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

      丞羚不动。

      "丞羚。"

      还是不动。

      丞翊伸手去拽他胳膊,丞羚忽然把脸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他眼底那点水光晃晃荡荡的,就是不落下来。

      "哥,"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

      "我什么时候——"

      "天天缠着你,睡觉也非要挤一起,今天还管你跟谁说话。"丞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我自己都觉得烦。"

      丞翊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丞羚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回被同学欺负了,书包被人扔进了女厕所,他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把书一本一本捡回来,也没有哭,也没有告状。后来丞翊知道了,去找那几个男生打架,被打得鼻子出了血。

      晚上回家,丞羚拿棉签给他擦鼻血,一边擦一边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当时丞翊怎么回答来着?

      "我弟最有用。"他那时候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谁说你没用我揍谁。"

      "我以后要是没出息,挣不到钱,你还管我吗?"

      "管。"

      "那我要是特别没出息呢?"

      "也管。"

      丞羚那时候才九岁,听完这个回答,擦鼻血的手忽然停住了。丞翊以为他要哭,结果他弟低头在棉签盒里翻出一根新的,掰成两段,把其中一段塞进他手里。

      "一人一半。"丞羚说,"你留着。以后你有事就拿着这一半来找我,不管我在哪,我都管你。"

      那半根棉签后来被丞翊夹在课本里弄丢了。但丞羚手里那半根,他前几天收拾抽屉的时候还看见过,被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躺在一个装曲奇饼干的铁盒子里。

      那段记忆翻上来,把丞翊堵得说不出话。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把丞羚的头发揉了一把,揉得很乱。"不烦。"他说,"你是我弟,我养你天经地义,烦什么烦。"

      丞羚被他揉得晃了两下,嘴角终于松动了,露出一点很浅的弧度。他偏了偏头,用额角蹭了一下丞翊的手心,像只猫。

      "那你说好了。"

      "说好了。"

      "反悔是狗。"

      "……行。"

      丞羚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长出一口气。丞翊以为这事就翻篇了,起身去关电视,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倒扣的相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相框是他妈走之前亲手扣下去的。那天他俩放学回来,就看到这张合照面朝下倒在电视柜上,像被谁厌恶地拍了一掌。丞羚当时走过去想扶起来,被他一巴掌拦住了。

      "别看。"他说,"以后别看了。"

      但丞羚还是看了。

      丞翊关了灯,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见丞羚还窝在沙发里没动。"进来睡。"他说,"雨太大了,半夜怕是要停电。"

      "嗯。"

      丞羚站起来,抱着他的课本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走进卧室。他路过丞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径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面朝墙壁躺着。

      丞翊躺回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

      雨声没停,雷声渐渐远了。丞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雨,感觉到旁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以为丞羚睡着了,翻了个身准备酝酿睡意,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哥。"

      "……嗯?"

      "你睡着没?"

      "快了。"

      丞羚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丞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背,很轻,像指尖点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被洗成一片很干净的灰蓝色。

      丞翊先起的床,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那个倒扣的相框不见了。他愣了一下,弯腰往茶几底下看了一眼,没有。电视柜抽屉拉开,没有。阳台上晾衣服的架子下面,也没有。

      "找什么?"

      丞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翘着。

      "那个相框。"

      "我收起来了。"丞羚走过来,从他身边挤过去进卫生间,"抽屉最下面那个铁盒子里。"

      丞翊想起那个装曲奇饼干的铁盒子,里面除了半根棉签,又多了张全家福。"你留着干嘛,"他说,"看了又难受。"

      "不难受。"

      丞羚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角挂着白沫,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把他俩剪了,就剩咱俩了。看着挺开心的。"

      丞翊愣住了。

      他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丞羚正对着镜子刷牙,见哥哥进来也没躲。镜子前面的洗手台上摆着那把剪刀,旁边散落着几片被剪下来的碎片——他爸的半张脸,他妈的一只耳朵,两个成年人的笑容被剪成碎屑,丢进了垃圾桶。

      相框里剩的是一张被裁过的合影。哥哥和弟弟并肩站着,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块,笑得眼睛都弯了。

      丞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剪的?"

      "半夜。"丞羚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你睡得像猪。"

      丞翊没接他这句。他伸手把那个相框拿起来,拇指在照片上弟弟的笑脸上蹭了一下。丞羚靠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卫生间狭窄的镜前,一高一矮,肩碰着肩。

      "好看吧。"丞羚说。

      "……嗯。"

      "那别倒了。摆客厅。"

      丞翊想了想,转身走出去,把相框搁在电视柜正中间。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歪正,又退了一步。

      丞羚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他,嘴角翘着。

      "哥。"

      "干嘛。"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学校食堂。"

      "我去找你,一起。"

      "你们班不是十一半放学吗?我们班十二点。"

      "我等你。"

      丞翊回头看了他一眼,丞羚的校服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跟昨天不一样了,里头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掉了,亮亮的,像雨后的天。

      "随便你。"丞翊说。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丞翊被物理老师又叫住了。这次是因为他上周的测验卷,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卡住了,老师把他叫到讲台前当众讲了一遍,顺带敲了敲他脑袋。

      "上课别走神,题看清楚再动笔。"

      "……知道了。"

      丞翊抱着卷子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看见丞羚靠墙站着,左手拎着两个食堂的饭盒,右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等多久了?"

      丞羚抬头,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按灭揣进口袋。"没多久。"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递过来,"给你打的饭,凉了,去食堂热一下。"

      丞翊接过来,饭盒还有点烫手。他看了一眼丞羚,弟弟的脸被走廊穿堂风吹得有点白,耳朵尖倒是红的。"站这儿不冷?"

      "冷。"

      "那怎么不去班里等。"

      丞羚没回答,跟他并排往食堂走。楼梯上人少,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嗒嗒嗒地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丞羚忽然开口:"你手机呢?"

      "在教室充电。"

      "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跟女生聊天。"

      丞翊差点一脚踩空。他扶住栏杆扭头瞪丞羚,丞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藏得很好,但丞翊看见了。

      "丞羚你——"

      "开玩笑的。"丞羚越过他往下走,饭盒在手里晃了晃,"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耳朵红了。"

      "冻的!"

      "又是冻的。"丞羚已经走到一楼了,仰头看着还站在台阶上的哥哥,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哥,同一个借口用两次就不好使了。"

      丞翊站在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食堂大门敞开的缝隙里涌进来,铺了丞羚一身。他弟站在那里逆着光,校服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眼睫上落着细碎的光点,嘴唇弯着,露出一点虎牙尖。

      好看。

      这个念头从丞翊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刮走的纸片。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大步走下楼梯,从丞羚手里把另一个饭盒也拿走了。

      "两个我都拎着。"

      "你拎得动?"

      "两个饭盒而已。"

      丞羚没跟他抢,空着两只手跟在后面进了食堂。食堂里剩下的学生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丞翊把饭盒盖子掀开,发现丞羚给他打的跟他自己那份一模一样——酱排骨、炒青菜、一份蛋花汤。

      "你两份都打一样的干嘛?"

      "你爱吃这个。"丞羚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皱,"今天的咸了。"

      丞翊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咸。他看了一眼丞羚,弟弟正低头喝汤,侧脸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吃不了咸的。"丞翊把自己那份青菜夹了一半到他饭盒里,"多吃菜,排骨给我。"

      丞羚抬眼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没把青菜夹回来。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丞翊把蛋花汤喝完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班的学生在跑步,跑道湿漉漉的,踩出一片水花。

      "哥。"

      "嗯?"

      "周末你干嘛?"

      "写作业。你呢?"

      "陪你写作业。"

      丞翊笑了一下:"你自己没作业?"

      "有,拿你家写。"

      "你家也是我家。"

      "那你家。"丞羚改口改得毫不犹豫,"反正我跟你写。"

      丞翊把饭盒盖上,靠在椅背上看他:"你就不能出去跟同学玩?许蔓她们不是老叫你?"

      "不想去。"

      "天天跟我在一块你不腻?"

      丞羚停下了筷子。他抬起头看着丞翊,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不露。但丞翊莫名觉得后背一紧,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腻。"丞羚说。他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东西沉得让人发慌,"你腻了?"

      "……我没说。"

      "那就行。"

      丞羚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丞翊坐在对面,看着弟弟的筷子尖扒拉着饭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食堂里最后几个人开始往外走。丞羚把两个空饭盒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白,很瘦,腰线凹进去一道弧。

      丞翊移开视线,站起来往外走。

      "哥。"

      "嗯?"

      丞羚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出了食堂大门。午后的太阳偏西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几乎叠在一起。

      "你刚才看我腰了。"

      丞翊脚下一个踉跄:"我没有!"

      "你有。"丞羚偏头看他,眼尾弯了一点,"你每次都这样,看一眼,然后立刻转开。"

      "我——你——你腰有什么好看的!"

      丞羚没接话。他走了两步,忽然凑近丞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你转开干嘛。"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丞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耳朵尖到后脖颈刷地红了一片。他猛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差点撞上柱子。

      丞羚已经退回去了,保持着安全距离,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他转过身往三楼走,步子不快不慢,"下午放学等我。"

      丞翊站在柱子旁边,耳朵烫得能煎蛋。他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耳朵。

      妈的。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丞翊完全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动量守恒,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圈。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洞里那半袋饼干揣上——丞羚中午说食堂的饭没吃饱。

      三楼走廊里闹哄哄的,他往七班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丞羚站在那儿了。旁边站着许蔓,正举着手机给丞羚看什么东西,丞羚偏着头在看,表情淡淡的。

      许蔓先看见了他,抬手打招呼:"丞翊哥!"

      丞羚立刻转头。他看见丞翊的瞬间,脸上那层淡漠就碎了,嘴角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下去。

      "走吧。"丞羚走过来,把许蔓晾在身后。

      许蔓在后面喊:"诶我还没说完呢!周末去不去KTV啊!"

      "不去。"丞羚头也不回。

      "丞翊哥呢?"

      丞翊刚张嘴,丞羚就截了:"他也不去。"

      "……你怎么替——"

      "你要去?"丞羚扭头看他,眼底那点光暗了一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跟你去。"

      许蔓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骗你的。"丞羚拉着丞翊的胳膊往前走,"他哪儿也不去。"

      许蔓在后面跺脚骂了一句,丞翊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冲许蔓抱歉地笑了笑,许蔓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习惯了"。

      走到楼梯间丞羚才松开手。

      "你拉我干嘛。"丞翊甩了甩胳膊,"人家好好喊我去唱歌——"

      "你唱得难听。"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洗澡的时候唱了,跑调跑到姥姥家。"

      丞翊噎住了。他确实洗澡的时候唱过歌,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他以为外面听不见。"你——你偷听我洗澡?"

      "路过。"丞羚说。他嘴角又翘起来了,那个弧度藏得很浅,但丞翊捕捉到了。

      "……你到底整天在琢磨什么?"

      丞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了教学楼大门。外面又开始飘毛毛雨了,他伸手接了一滴,看着那滴水从指缝间滑下去。

      "琢磨你啊。"他轻声说,声音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什么?"

      丞羚回头,脸上已经换回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我说,下雨了,你又没带伞吧。"

      丞翊下意识摸书包侧兜,空的。今天早上出门太急,把伞忘在玄关了。他叹了口气,正想说跑回去吧,丞羚已经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了,举到两个人头顶。

      不大的伞,刚够遮住两个人。

      "挤挤。"丞羚说。

      丞翊犹豫了一秒,走进伞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周围的空气潮湿而清冷,但挨着的那半边身体是暖的。

      走了半条街,丞翊低头看了一眼。丞羚把伞偏了他这边四分之三,自己的右肩又露在外面了。

      "你把伞打正。"丞翊伸手去扶伞柄。

      丞羚没松手。两个人的手同时握在伞柄上,一只大一点的,一只小一点的,指节蹭着指节。丞翊想抽回来,但丞羚扣住了。

      "别动。"丞羚说。他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握一下又不会死。"

      丞翊的拇指底下能感觉到弟弟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比正常心率快。他自己也是。

      剩下的半条路谁都没说话。雨一直下,伞一直歪着,两个人的肩一直碰在一起。到家楼下收伞的时候,丞翊发现这次被攥出指痕的,是他自己的手心。

      晚饭是丞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热了昨天剩的半碗米饭。丞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炒菜,看得丞翊浑身不自在。

      "你能不能去写作业?"

      "写完了。"

      "预习。"

      "预习完了。"

      "……那你去看电视。"

      "没什么好看的。"

      丞翊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转手把锅铲往丞羚面前一递:"那你洗碗。"

      丞羚接过锅铲,嘴角弯了弯,乖乖卷起袖子站到水槽前面去了。丞翊端着碗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丞羚低着头刷碗,后颈露出一截,很白,有一粒很小的痣埋在发际线下面。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两人挤在书桌前,丞翊占了三分之二的桌面,丞羚占了三分之一,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丞翊又卡住了,他咬着笔帽盯了五分钟题干,旁边的丞羚忽然伸手把他的卷子抽走了。

      "你干嘛?"

      丞羚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三笔两笔把关键步骤写出来,然后推回来。

      "这一步代错了。"他说,"往下算就行。"

      丞翊看着那张草稿纸,上面是他弟的字迹,清瘦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端端正正。"……你物理不是比我差吗?"

      "那是高一的事儿了。"

      "高二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分啊?"

      "这次月考比你高六分。"

      丞翊瞪着他,丞羚低头继续写自己的英语阅读,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像偷了腥的猫。

      "你等着,"丞翊把卷子拽回来,"下次我超回来。"

      "嗯,我等着。"

      丞羚翻了一页阅读题,眼角的余光扫着旁边埋头算题的哥哥。台灯光暖黄黄的,打在丞翊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鼻子尖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偶尔咬一下下唇。

      丞羚看了三秒钟,收回视线,在阅读题选项B上面画了个圈。

      其实是A。

      但他把答案填成了B,因为那道题他根本不想读完。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哥哥咬下唇的样子,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一掐就出水。

      "我写完了。"丞羚合上笔帽。

      "这么快?"

      "英语简单。"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路过丞翊身后的时候停了停。他低头看着哥哥的后脑勺,发旋正对着他,一撮头发翘着。

      他想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先去洗澡。"他说。

      "嗯。"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响起来。丞翊从物理题里抬起头,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两秒。他弟的身形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暖色影子,能看见抬胳膊、低头冲头发。

      他转回来看卷子。

      那道受力分析题他算出来了,答案跟丞羚写的完全一致。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新的一页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低头一看,写的是三个字。

      丞羚。

      他猛地划掉,把那张纸团了扔进垃圾桶。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丞羚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流进浴巾边缘。他裸着上半身,薄薄的肌肉覆在骨骼上,少年人还未完全长开的骨架,锁骨横着两道深深的凹痕。

      "哥。"

      "……干嘛。"

      丞羚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帮我擦头发。"

      "自己擦。"

      "我够不着后面。"

      丞翊抬头看了他一眼。丞羚就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他,眼底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腰上,很窄的一截,胯骨上方那人鱼线若隐若现。

      他喉结滚了一下。

      "……坐这儿。"

      他接过毛巾,丞羚顺从地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丞翊把毛巾罩在弟弟头上,笨手笨脚地揉了两下,动作很粗,但丞羚没躲,甚至还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丞翊膝盖上。

      "别动。"

      "没动。"

      丞翊的手指穿过丞羚湿漉漉的发丝,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低头看着弟弟的后颈,发际线下面那粒小痣被水汽蒸得颜色更深了一点,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他想用手指蹭一下。

      但他没有。

      "擦干了。"他把毛巾扔在弟弟肩上,拍了拍他的头,"去穿衣服。"

      丞羚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秒丞翊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一样,浑身都绷紧了。但丞羚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去穿衣服了。

      丞翊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被团掉的那个纸团,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那两个字被他狠狠划掉了,但下面又压了一层新的笔迹,是刚才擦头发的时候他无意识写下的。

      还是那两个字。

      他把纸重新团起来塞进口袋。

      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昨晚失眠了。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冷冷的光照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卧室里丞羚在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响着。

      丞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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