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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终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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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距年关只剩六日。
边关雪晴日暖,寨中积雪未消,遍地素白。营里戍边的汉子们难得闲空,劈柴囤炭、腌晒冬肉,又凑在一处裁红纸、写年联,虽是荒寒边塞,也勉强攒出几分年意。
江述白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木箱之中,绢布层层裹好阿依亲手缝的棉手套、晒干分装的益母草,还有那只小巧暖炉,连同数月来的尸骨笔录、地方志草稿,一一摆放齐整。她立在营门前,指尖捻着行囊系带,望着远处连绵雪山,久久未曾抬步。
阿依早已牵来一匹温顺青鬃马,鞍鞯打理得稳妥整齐。她一身戍边劲装,肩头还沾着细碎雪沫,腰间佩刀清寒发亮,立在风雪里,依旧是那副挺拔孤直的模样:“我送你一程。”
江述白抬眸望她:“营中诸事繁杂,你不必特地送我。”
“无妨。”阿依伸手,稳稳扶她踏镫上马,声音轻缓稳妥,“送过前面鹰嘴山隘,前路官道坦荡,我再折返不迟。”
阿依并未上马,只执缰缓步走在马侧。冬日山道残雪覆路,枯草凝霜,一路安静得只剩马蹄簌簌碾雪之声。两人相伴慢行,一路无言,却半点不显尴尬。
行至两山对峙的鹰嘴隘口,便是边关与尘世的分界。往前望去,官道开阔,隐隐可见市井车马人烟,再无半分山野荒寂。
阿依驻足收步,仰头看向马上之人。
“到此为止吧,再往前,容易惹人闲话。”
江述白伏在马背,望着脚下一身风雪的人,心底空落落的:“边关苦寒,你万事当心,莫再孤身进山涉险。”
“晓得。”阿依指尖轻蹭马鞍边沿,顿了顿,低声唤,“卿卿。”
江述白耳尖微热,应声看她。
“过完年,你……”
“我晓得。”江述白弯眸浅笑,打断她的话,“若得空,我便回来看你。”
阿依微微颔首,缓缓退后半步,松开紧握的马缰:“去吧。路上慢行。”
青鬃马扬蹄缓步前行。江述白频频回头,那道立在皑皑白雪中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隐入山林风雪,再无踪迹。
一路舟车辗转,日夜兼程。待车马驶入城中街巷,暮色初垂,晚霞漫地。
江府朱门焕新,檐下悬着新年灯笼,暖意融融。门仆见她归来,快步入内通报。片刻功夫,江父江柏舟、江母温婉匆匆迎出府门,一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当即红了眼眶。
“哎呦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在外漂泊数月,可算熬到头了。”温婉攥住她的手,细细摩挲,满是惦念。
江述白鼻尖微酸,轻声应和,随双亲入府。
廊下立着一道素衫雅影,身姿温婉,气质端方,正是归府休憩的女官长姐江见素。见她归来,江见素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她的臂膀,眉眼温柔:“述白,你总算归家了。”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并肩立在廊下,絮絮细数别后光景。不多时,廊外走来一名青布儒衫的少年,眉目俊俏,斯文干净,正是姐姐信中提及的心仪之人。
少年礼数周全,躬身行礼,可开口不过两三句,便耳根通红,垂首局促,连眼神都不敢抬,腼腆得近乎无措。
江述白看着他这般纯情懵懂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晃,莫名想起初初见时的阿依。那时的阿依亦是清冷寡言,看似疏离淡漠,却事事细心,默默予她周全暖意。一念至此,心底悄悄漾开一缕软意。
梳洗更衣后,江述白换上家中备好的月白新年锦袄,料子柔软细腻,衬得人眉目清灵温润。
阖家围坐厅堂闲话年事,父母细细问询她在外勘地录志、起居冷暖的种种经历。闲谈之间,江述白自然而然,提起了边关营寨,提起了那个日日照拂她的人。
“边关荒寒孤寂,幸而得一位守营姐姐照拂,名唤阿依。我身子畏寒不适之时,她日日为我熬煮姜枣益母草汤驱寒;我冬日伏案笔录,双手冻得发僵握不住笔,她便悄悄熬夜,为我缝制厚实棉手套。数月相伴,诸多照拂,分外周全。”
家人静静听着,温声叮嘱她在外交友需自持审慎,不必多涉江湖羁绊。江述白垂眸应声,心底却牢牢记着边关风雪里的那点点温柔暖意。
一席家宴温和热闹,饭毕各自歇息。久别归乡,枕榻安稳温暖,可江述白辗转许久,念起千里之外的风雪营寨,依旧久久难眠。
次日天光大亮,冬日暖阳和煦,满城年市热闹正盛。
城中百姓户户扫尘换新,街边摊贩林立,卖腊梅、桃符、糖画、糖葫芦的摊子沿街排开,炒栗焦香、灶糖甜香漫遍长街,处处是岁末烟火。
江见素约她出门闲逛散心,带两名丫鬟随行。姐妹二人缓步游街,途经街角之时,江述白见一个瘦小乞丐蹲在檐下,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眼巴巴望着摊上糖葫芦。
她心生恻隐,上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予孩童,又赠了热食暖糕,看着小乞丐欢喜道谢离去,心头一片平和。
逛至长街岔路,游人渐密。江见素眉眼含笑,轻声道:“我与他另行逛逛,你自去游玩,晚些南门会合便可。”
江述白应声应允,独自沿长街慢行。
满城烟火热闹,落在眼底,却总觉少了几分意趣。
转过僻静巷口,游人寥落,忽有一名锦衣纨绔拦路而立,言语轻佻,举止无状:“姑娘独自闲游,未免孤单,何不随我共赏年市?”
江述白蹙眉冷道:“公子请让。”
那人非但不退,反倒步步逼近,伸手便要拉扯衣袖,秽语不休。巷中无人途经,一时之间,江述白进退两难,窘迫无措。
正当此时,一道凛冽风声穿巷而来。
“放手。”
冷喝落定,人影已至身前。
阿依立在巷中,风尘未褪,行路匆匆,眉眼沉冷,一身戍边锐气未减。她抬手扣住那纨绔手腕,力道利落,只一瞬,便疼得对方惨叫连连,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连滚带爬狼狈逃去。
巷内顷刻恢复清净。
江述白怔怔望着眼前人,又惊又喜:“你怎会来此?边关营中不需值守么?”
阿依收了周身戾气,看向她时,眉眼尽数温柔,坦荡直言:“昨夜你走后,我立在山隘望了你许久,越想越是放不下。同老统领请了长假,寻过来了。我终究,是不愿与你分开的。”
二人并肩重入长街,慢悠悠闲逛年市。
前头簪花小摊琳琅满目的银簪玉钗,样式精巧。江述白目光落定一支素银兰簪,指尖拿起把玩片刻,觉得雅致好看,付了钱,转头便被街边热闹的杂耍摊子吸引,脚步轻快凑过去看,全然没听见身后摊主急急的呼喊。
“姑娘留步!这支兰簪要同旁边那支竹簪一道卖!寓意成双成对,拆开来卖不吉!”
江述白看得新鲜入迷,早已走远。
阿依停在摊前,闻言垂眸看去。
一支素银幽兰簪,一支素色青竹簪,一雅一朴,两两成对,天生契合。她略一停顿,了然于心,默默抬手将那支竹簪取下,一并付了银钱,将成双双簪妥帖收好。
逛到后院池畔,锦鲤成群,红鳞晃在碧水间。
江述白寻了个石墩蹲下,捏起饵食一把一把往水里撒。池子里的鱼争着簇拥上来,圆滚滚鼓着肚子,层层叠叠挤在一处。
阿依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一池胖鱼,忍不住笑出声:“都胖成圆猪了,你还不停喂?”
江述白指尖又捻起鱼食撒下去,望着一池争相张口的游鱼,轻声道:“它们一直张着嘴,像是还想要。”
“鱼是笨的。”阿依挨着她蹲下,语气轻轻,“不知饱足,喂多少便吃多少。”
江述白侧头看她,日光落在她眼睫上,轻声回:“那我不一样。若是你给的,多少,我都想要。”
她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轻柔脚步声。
江见素携那青衫少年缓步归来,恰好撞见池边相对而立的二人。
她目光轻轻一扫,落在一身劲装、气质英挺的阿依身上,略有诧异,转头轻声问江述白:“述白,这位是?”
江述白顺势起身,眉眼温柔,坦然介绍:“姐姐,这便是我先前同你与爹娘说起过的,边关守营的阿依。”
阿依素来久居山野营帐,日日相对皆是粗犷戍边汉子,从未这般被人温柔打量、当众介绍于人前。闻言耳尖骤然泛红,素来清冷沉定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局促,手足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拢,全然没了方才护她时的凌厉锐气。
这般羞涩内敛的模样,落在江见素眼中,温和又纯粹。
江述白瞧着她窘迫的模样,心头微甜,轻声解围,对着阿依笑道:“不必拘谨,这是我长姐江见素,你唤她姐姐便是。”
阿依敛了心神,微微躬身,声线放得轻软:“见过江姐姐。”
江见素闻言浅浅颔首,笑意温婉:“久闻阿依姑娘照拂我家小妹一路,多谢你了。”
一旁青衫少年亦是彬彬有礼拱手见礼,腼腆斯文,衬得眼前一幕愈发妥帖和睦。
几人并肩沿街往府邸走去。一路年市未尽,灯笼高挂,暖意融融。
渐近江府朱门,江述白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阿依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奔波,衣衫尚未全然换去,眉眼间依旧带着旅途劳顿。
江述白轻声开口挽留:“天色已晚,城中街巷入夜寒凉,你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府歇下一晚?待明日再做打算。”
阿依微怔,下意识想要推脱:“不妥。我一介山野戍边之人,贸然登门,恐扰府上清净,亦显唐突。”
“有何唐突。”江述白步步轻劝,语气温和却执拗,“你千里迢迢寻来,又数次护我周全,于我而言是极亲厚之人。不过暂住一宿,家中父母素来宽和,断不会介意。”
阿依仍是犹豫,屡屡推辞。
江见素亦在旁温柔附和:“正是,天色将暮,外头风寒露重,姑娘不必客气。”
几番推脱不下,抵不过姐妹二人真诚相邀,阿依耳根微红,终究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下来:“……那便叨扰了。”
行至江府大门,踏入庭院。
院中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落满地。江父江柏舟、江母温婉听见门外动静,一并迎了出来。
二人初见骤然多出来的英挺陌生少女,皆是微有诧异。待江述白细细讲明来历,说起边关数月照拂、今日巷口解围、千里奔赴而来的种种,夫妇二人顿时了然。
江柏舟为人沉稳豁达,素来知女儿心性通透,交友有度。听罢始末,又见阿依身姿端正、眉眼磊落、礼数周全,并无山野粗鄙之气,反倒一身正直风骨,当即放下心来,神色温和:“原来是阿依姑娘,多谢你一路护我小女。一路辛苦,快入内落座歇息。”
温婉细细打量阿依片刻,见她眉眼赤诚、待人恭谨,又见自家女儿提起此人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温柔,心中已然明白大半,笑着温声叮嘱:“寒天远道而来,定然冻坏了,快进屋暖一暖,晚饭尚且温热,正好一同用些。”
二老坦然接纳,温和相待,无半分疏离苛责,反倒让阿依心头微暖,又有些局促不安。
一夜安顿,阖家和睦。
只是江家家教端谨,虽是接纳善待,却依旧守着分寸规矩。
入夜安置卧房,温婉特意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西厢房,被褥崭新柔软,炭火煨得暖热舒适,一切齐备,不曾安排二人同室而居。
榻暖灯柔,两院安静。
主屋闺房与西厢房遥遥相对,一院灯火,两处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