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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言为定 ...

  •   晨起推窗,一夜碎雪悄无声息覆了庭院,瓦檐堆白,梅枝垂着雪珠,簌簌落下来。
      温婉一早便领着丫鬟备好了年下物件,红纸、刻刀、松枝与剪样铺在暖阁长案上。
      “今日闲来无事,正好剪些窗花,贴在轩窗上迎春。”

      江述白先一步坐到案前,指尖捏起薄刃刻刀,细细镂着梅纹。阿依立在一旁看了片刻,方才伸手取过一张朱红剪纸。她常年握刀执戈,指腹带着薄茧,拿捏轻巧刻纸时反倒有些生涩,落刀微微偏了,一朵花瓣缺了小角。
      江述白瞥见,低低笑出声:“戍边挥刃斩敌利落,倒困在这方寸红纸之上了?”
      阿依耳尖微热,索性把剪坏的红纸往旁一推,抬眼望她,赖道:“本就不善这个,既是我做不好,那便要劳你从头教到底。”
      “我教你便是。”江述白往她身侧挪了半寸,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暖意引着刀刃慢慢游走,“顺着纹样走,轻些,莫急。”

      阿依却不专心跟着运刀,手背微微蹭着她的指尖,故意偏了刀,又弄坏一小片。
      江述白笑着蹙眉看她:“你存心捣乱?”
      阿依侧过头,目光落她面上,可怜巴巴:“左右我手笨,学不会。不如你替我剪,我坐着看你,也算一同做了岁朝窗花。”
      “哪有这般偷懒的道理。”江述白佯作要收回手。
      阿依急了,指尖轻轻扣住她腕边,力道轻,不叫她撤开,眼底藏着笑意:“边关风霜我替你挡了,这红纸窗花,便该你来替我。算公平,好不好?”
      江述白耳尖微烫,没挣开,只轻哼一声:“惯会寻由头耍赖。”嘴上虽这般说,手上却依旧耐着性子,引着她一刀一刀慢慢镂花。

      暖阁炭火融融,红屑簌簌落在案上。不多时,一叠窗花便剪好了,腊梅、山茶、水仙,正是岁朝三友,另有几枝松纹,清简雅致。丫鬟取来清油,二人并肩站在窗下,一同将剪纸抚平贴牢,又拣了新鲜松枝斜斜插在窗沿。
      江见素进来时,正见二人并肩映在窗纸前,身影相挨,轻声笑道:“轩窗缀华,这般布置,倒合了古岁的雅俗。”

      近午,城中玄妙观香火正盛。江述白提议同去祈福,阿依自然应下。
      观中人不算喧嚣,香雾淡淡缠绕梁柱。二人各取一炷清香,并肩立在蒲团前。
      江述白垂眸低声,祷词轻得几乎融进烟里:“愿国家安康,戍人安健,家人岁岁无险,出入皆平安。”
      阿依侧首望她一眼,掌心香炷暖着指尖,亦轻声许愿:“愿江述白无寒无疾,随心而行,所行之路,皆有坦途。”
      礼毕,她自袖中取出方才悄悄备好的平安符,绳结打得紧实,递到江述白手里:“呐,方才在侧殿请的,贴身收好。”
      江述白也将一枚刻着浅淡兰纹的小木符放到她掌心:“我昨夜灯下刻的,带去边关,替我陪着你。”
      阿依有些惊喜:“怎的还偷偷给我备了这么个小东西?”
      江述白微微一笑:“你不也是吗?”

      归府时雪又落起来,细雪漫肩,一路踏着碎白回江府。
      晚间家宴开席,桌上除了屠苏酒、五辛盘,另有蟹酿橙、雪霞羹、玉糁羹几样精致菜色,是江母特意吩咐厨娘照着古方烹制。厨娘重新热过菜色,案上食器温烫,酱色汤汁微微冒起热气。江述白换了一身新制的月白锦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细碎兰纹,看着雅致,却也格外怕沾了油污。
      她举箸犹豫片刻,低头看了看垂落的宽袖,又瞥了眼身侧的阿依。
      阿依主人家似的替她摆好汤碗,见她迟迟不动,低声问:“怎么不吃?”
      江述白抬眸,面上带了一点为难:“新衣袖口宽大,一动便容易扫到菜汤,怕污了料子。”
      阿依顺着她目光看去,见那广袖垂落,确实碍事。她略一颔首,起身绕到江述白身后,取过预先备好的布带,按襻膊臂缚式的法子,将布带两端套索先理妥,挂在颈间,布带穿过双臂,稍稍收束衣袖,动作利落稳当,不勒皮肉,刚好把宽袖束在肘上。
      “这样便无碍了。”阿依俯身在她身侧低声道,指尖轻轻替她理平肩侧衣料。
      江述白垂眸瞧着束得妥帖的衣袖,抬手屈伸两下,果然自在许多,耳尖微微发热:“你倒这般熟练,莫不是早哪他人练过了。”
      阿依落回座中,替她舀起一勺鲜汤,语气淡然:“哪有,营中劳作演武什么的衣袖最是碍事,束得多了,自然熟稔。”
      江述白忍不住弯眼一笑:“我看你哪里只会束袖,凡事都爱收拾得齐齐整整。”
      阿依抬眸望她,眼底漾开浅软笑意:“旁人的我才懒得费心,只替你束得整齐。”

      阖家围坐,暖灯映着满桌食馔。江柏舟举杯,笑说岁首安康,众人同饮。
      席间阿依罕见的自持,只静静动箸。江述白记得她素日喜鲜润的鱼鲜,趁人闲谈的间隙,悄悄夹了一匙莲房鱼包,轻轻放到她碟中,声压得很低:“尝尝这个,山家清供里的方子。”
      阿依抬眸看她,眼底漾开浅软笑意,也寻了块炖得酥烂的冬笋,回夹到她碗里:“你畏寒,多吃些温食,莫要仗着年轻不当心。”

      一旁江柏舟夹了一筷蜜饯推到温婉面前,语气含笑打趣:“当年成婚之初,你也是这般宽袖罗裙,总怕沾了油汤,还是我寻了布带给你束袖。”
      温婉眼波微横,轻轻拍开他的手,唇角压不住笑意:“还好意思提?当初那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差点勒得我抬不起胳膊,亏你也好说。”
      “熟能生巧罢了,往后年年都替你束。”江柏舟低声哄她,眼底温情藏不住。
      阿依坐在一侧,静静看着二老这般打趣拌嘴,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暖意。

      待席中茶水过半,她轻轻搁下竹箸,起身拱手:“夜深雪寒,叨扰许久,我便先行告辞。”
      话音刚落,温婉当即摆手挽留:“这外头雪还没歇,街巷湿滑,夜里行路哪里稳妥?”
      江柏舟也跟着附和,笑着劝:“便是不急着走,府里厢房早已收拾妥当,被褥烘得暖融融的,哪有赶客人连夜踏雪归去的道理。”
      阿依微顿,仍想推辞:“我宿处不远,不妨事。”
      江述白也侧首看她,轻声相劝:“雪后路滑,别走了,留下来吧。”
      温婉索性拉住她衣袖:“难得来城中过年,就当陪我们多热闹几日,莫要固执。”
      几番轮番相劝,阿依本就心思松动,到底抵不住一家人热忱挽留,垂眸轻叹一声,终究应下:“……那便叨扰几日。”

      酒过几巡,江见素笑说起闾巷馈暖的旧俗:“明日街坊邻里便要互赠年礼点心,咱们府里也备下果饵,分送左右。”

      宴罢撤了食器,雪落得更密,落满中庭梅树。
      二人没即刻回房,并肩立在廊下看雪。寒风吹起江述白鬓边碎发,阿依下意识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微温相触,二人俱是一顿。
      江述白先移开目光,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这般雪色,倒像重回边关营外。只是那时风雪苦寒,不及此间暖灯相伴。”
      阿依垂手,轻声应她:“边关风雪再冷,往后我若得空,便来寻你。若你念那塞外山河,我亦可陪你回去小住。”
      江述白弯眸,侧头看向她,眼底盛着廊下灯火与落雪柔光:“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雪片静悄悄的,落在檐角灯笼边上,融成细小水珠。一院灯火,两人静立,不言更多情话,只这份岁暮相伴,已是难得圆满。

      次日天刚放晴,檐头积雪融成细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府里一早备好了馈岁礼盒,蜜饵、糖糕、腊味分装在朱漆小匣,又裹上棉巾防冻。江见素要陪着那青衫少年去东城送几家远亲,便将近处街坊的份例托付给江述白与阿依。
      “劳你们二人跑一趟,皆是相熟邻里,礼数周全些便好。”
      阿依主动拎起大半礼盒,腕力稳当,一点不见吃力。江述白只捧着一小盒桂花软糕,同她并肩缓步穿行巷陌。
      沿街门户大多敞开,家家窗上新贴了红窗花,檐下悬着春灯,时不时有人探出头寒暄问好。遇着相熟的老媪,接过礼盒便笑着回赠一把灶糖、一小束腊梅,絮絮问起江家近况。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可是远来的客人?”老婆婆瞧着阿依一身利落身段,好奇开口。
      江述白微微含笑,语气自然:“是边关来的友人,来城中同我们一道过年。”
      阿依依礼颔首问好,言辞简洁有礼,不似寻常闺中女儿怯生,自有坦荡风骨,引得老婆婆连连夸赞:“好个英气姑娘,难得沉稳周正!”

      一路递送大半,余下最后一小盒酥蜜饼。江述白瞧着巷口向阳处无人,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拎了这许久,臂酸不酸?”
      阿依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我常年持戈负重,这点物件算得什么。倒是你,十指冻得泛青,方才怎不先说?”
      说着便停下,伸手虚虚笼住她的手,掌心暖意慢慢渡过去。
      江述白睫毛轻颤,没有躲开,轻声笑:“方才各家馈岁,人人往来相送,倒真应了‘闾巷馈暖’那句。”
      “馈岁赠礼,赠的本就是一份惦念。”阿依望着巷间连绵的红灯,声音放轻,“旁人馈岁赠糕饵,我若馈岁,只想岁岁伴你。”
      江述白抬眼望她,日光穿过枝桠落下来,落在两人相靠的身影上,眼尾浅浅弯起:“这话可记下了,日后若失约,我可要寻到边关营里同你算账。”
      阿依眼底笑意渐深,低声应:“任凭你来,绝不躲闪。”

      回转江府时,远远便看见江见素二人已经归来,正立在门前等着她们,见两人并肩踏雪而归,相视一笑,不多打趣,只引着她们入内,预备午后听些画本子去。
      厅内早已烧好暖炉,案上摆着瓜子、蜜饯与温热的果子酒,说书先生刚落座,膝头摊开一卷泛黄的话本,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便开讲。开篇便是江湖侠女千金一夜私奔、私奔半路才发现对方原是山匪头子的段子,情节跌宕,处处都是乌龙。
      讲到侠女掏信物定情,结果摸出一包蒙汗药那处,江见素率先噗嗤笑出声。
      温婉掩着唇低笑,江柏舟侧过头同她小声打趣:“听着倒像当年你瞒着家里偷跑出门游山,险些被劫道的拦下那回。”
      温婉轻轻拧了把他小臂,眉眼带笑:“又翻旧账!那时若非你恰好赶至,我哪由得你拿这事说笑至今。”

      阿依原本坐得端正,神色沉静,听到匪首拍着胸脯许诺“往后劫富济贫,攒够银两便娶你,劫不到便去邻县借”这句,唇角没绷住,轻轻扬了一下。
      江述白余光瞥见,悄悄往她身侧靠了半寸,用气声轻问:“好笑?”
      阿依偏头凑近她耳畔,气息温浅:“这人倒是实在,哪有成亲还去外头借的,头回听见。”
      说书先生又往下讲,侠女气急拔剑,反倒先一步踩滑摔进匪首怀里,满堂顿时低低哄笑。
      江述白垂眸压着笑意,指尖悄悄蹭了蹭阿依放在膝头的手背,阿依没有躲开,反倒轻轻勾了下她的指腹。

      等一段落歇,先生端茶润喉,江见素笑着搭话:“先生,这卷也太有趣,还有没有更荒唐些的?”
      先生捻须一笑,换了个短章,讲的是一位将军上阵前许诺得胜便归,结果打赢之后迷了路,在外游荡半载才寻回家门,到家还被自家娘子拦在门外罚抄家规。
      “那将军站在门外苦苦告饶,言说沙场杀敌不曾惧,独惧家中夫人!”
      话音落下,满厅笑声更盛。
      江柏舟笑着举杯:“这话我可不敢学。”温婉斜睨他一眼,笑意更是藏不住:“算你识相。”

      阿依听得认真,末了低声同江述白闲谈:“打仗还能迷了路?在边关走丢可是要命的事。”
      江述白侧头望她,眼底含着软意:“那你可莫要迷路。”
      阿依看向她,神色认真:“就算满山大雪盖了道,这不还有你嘛。我不归,你不必来寻我?”

      暖炉烘得一室融融,瓜子壳轻轻落在铜盘里,话本里的江湖闹剧一段接着一段,外面檐上融雪滴滴答答落着,屋内人声温软,倒是也算个阖家欢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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