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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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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收了大半,晨光刺破云层斜斜落进营寨,院中的薄雪被照得莹白透亮。江述白还未完全醒透,枕边便失了暖意,鼻尖先嗅到一缕清冽的寒气,不用抬眼也知,是阿依一早进山清剿狼群归来了。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小腹坠坠的酸胀已然轻了许多,刚掀开棉被,外间木门便被轻轻推开。阿依一身风尘踏雪而入,肩头落着未抖净的雪沫,手上提着沉甸甸两只兽皮袋子,靴底沾着泥土与雪水,腰间佩刀还带着山野间的凛冽气。
“醒了?”阿依将猎物搁在屋角木架上,随手拍落肩头落雪,目光先落在江述白脸色上,见她气色尚可,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弛,“昨夜睡得安稳吗?可有再发寒腹痛?”
“早无事了。”江述白拢了拢衣襟,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笑意,目光落在那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进山一趟收获颇丰,猎到什么好东西了?”
“杀了狼,猎了几头肥硕狍子,还有两只山兔,皮毛完整,正好留着给你添件小坎肩。”阿依走上前,从布袋里翻拣出物件,一一摆到案上,“兔腿腌起来冬日下饭,狍子肉炖萝卜温补,阿棠惦记许久的兽骨小摆件,也一并寻来了。”
早蹲在门槛外扒着门缝偷看的阿棠听见自己名字,立马蹦跳着冲进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围着木架转圈欢呼:“太好了!依姐姐最疼我!”
江述白看着一大一小眉眼相似的雀跃模样,唇角弯得更深,忽然瞥见阿依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那是长时间握刀、在风雪里牵缰冻出来的颜色,下意识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掌:“手都冻透了,怎么不先烤烤火再进来。”
掌心骤然裹入一团温热软绵,阿依浑身微僵,耳尖飞快掠过一层淡红,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江述白轻轻扣住不放。僵持片刻,她索性任由对方握着,低声嘟囔一句:“赶路心急,忘了。”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炭火噼啪轻响,暖意层层漫开。江述白拉着阿依走到火盆边坐下,让她把手凑近炭火烘烤,忽然想起昨夜雪地里那句含糊的告白,故意逗她:“昨日帐外你可没这般局促,如今碰下手都要躲闪?”
阿依被戳中心事,别过脸不接话,沉默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卿卿。”
二字轻落,江述白手上动作一顿,抬眸诧异看她:“你方才唤我什么?”
“卿卿。”阿依重复一遍,眼神坦荡,全然不知这两个字的意思,只认认真真追问,“昨日听营中老卒读妻儿寄来的信中提及,究竟是何意。”
江述白心头一跳,耳根当即泛起热意,没想到这人竟把私下听来的称呼直白说出口,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遮掩:“不过是交情甚好的挚友之间,随口唤的亲昵叫法罢了,并无特殊深意。”
阿依似是全然信了,了然地点头,往后但凡开口,便一口一个“卿卿”喊得顺口。
“卿卿,炭火太近,小心烫着指尖。”
“卿卿要不要尝尝刚温好的蜜水?”
“卿卿你脸怎么这么红,莫非是发热了?”
一声声唤得坦荡利落,落在江述白耳中,却字字都勾得脸颊发烫,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偏生阿依一双眼眸澄澈纯粹,半点暧昧心思都无,只当是寻常称谓,害得江述白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阿棠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依姐姐对江姐姐格外不一样,捂着嘴偷偷偷笑。
待到日头爬高,天空又慢悠悠飘起细碎鹅毛雪,漫天飞雪簌簌扬扬,将整座边关营寨裹进一片素白之中。江述白本就被阿依一声声“卿卿”撩得心尖发痒,又见窗外雪景正好,当即缠上阿依的胳膊,晃着她:“雪下得这般好看,陪我出去堆雪人好不好?”
阿依本还记挂着方才猎获的野味需要打理,奈何身侧人眉眼弯弯软声央求,又一口一个阿依唤着,心头那点迟疑顷刻烟消云散,无奈颔首:“依你便是,只是你身子初愈,不可在外久立,半个时辰便要回屋取暖。”
“晓得啦!”江述白喜笑颜开,转身便去翻前几日回自己居所带来的箱子换衣。她取出一身青莲色灰鼠皮袄,料子柔软蓬松,领口袖口都缀着细密鼠毛防风,又将一枚貂鼠皮毛制成的卧兔儿扣在头顶,毛茸茸一团伏于额前,远远望去真如一只温顺小兔子卧在发髻之上,衬得一张脸庞愈发清秀灵动。
阿依也取了一身同款式羊毛毛褐换上,深灰粗纺羊毛织物厚实敦实,是边关兵士冬日最耐造的御寒衣物,针脚粗犷,面料带着硬挺的肌理,因常年披挂铠甲,肩背处微微有些撑得发胀,穿在身上看着微微笨重,与江述白一身轻盈精巧的皮袄恰好形成鲜明对比,一眼望去倒像是有心准备的情侣装束,暗戳戳的般配。
阿棠早早就裹着小棉袄候在院中,见二人出来,兴奋地拍手蹦跳。江述白手脚灵巧,蹲在雪地里揉雪球速度极快,三下五除二便滚出四个大小不一的雪团,一一排列在庭院廊下。
“这最高大的一尊,是阿依。”她指着最大的雪人,给它插上枯枝长刀,又捏出棱角分明的雪块当做护肩,活脱脱一个守营将领模样,“余下三尊小些的,便是你麾下兵士,列队听候统领差遣。”
阿依立在一旁看着她指尖翻飞摆弄雪团,眸底漾开浅淡笑意,随口打趣:“倒是给我编排了一队冰天雪地的空头兵。”
“虽是雪塑,也算归你管辖。”江述白指尖沾着碎雪,调皮地往阿依脸颊轻轻一点,冰凉雪沫贴上肌肤,惹得对方微微侧身避让,“统领大人可要好生看管。”
漫天落雪不停歇,嬉闹之间,两人肩头、发梢尽数落满白雪,睫毛上都沾了细碎雪粒,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阿棠自顾自堆着迷你小雪人,时不时丢一把雪粒打闹,院中的欢声笑语被风雪裹着,飘出老远。
玩闹约莫两刻钟,江述白小腹隐隐泛起一丝坠感,阿依见状立刻收了玩心,不容分说扶着她往屋内走:“说了不可久待,偏要贪玩,快回去梳洗暖身。”
回到暖烘烘的屋中,炭火盆依旧烧得旺盛,两人各自打来温水擦拭面颊与冻僵的双手,褪去落雪浸湿的外层外袍。屋内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江述白忽然瞥见阿依束发的粗布发带松散凌乱,心头忽然生出玩闹念头,取过两根柔软青绸发绳,扬声唤她:“过来,我给你梳发。”
阿依身形本就比江述白高出一截,常年拉弓习武肩背宽实,骨架带着习武之人微微健硕的硬朗线条,站在那里透着几分飒爽;反观江述白身形纤细单薄,身段柔韧灵巧,站在一处反差格外鲜明。她依言走到矮凳上坐好,背脊绷得笔直,透着几分不自在。
江述白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梳开纠缠的黑发,动作利落又轻巧,不过寥寥几下,便将长发分作两股,挽成一对对称规整的细辫,发绳系得松紧恰好,垂在肩头利落好看。她对着铜镜给阿依照了照,颇为自得:“你看,不难吧,片刻便打理妥当。”
阿依望着镜中自己别扭的模样,唇角动了动,忽然拿过发绳递到江述白手中,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赌气:“换我给你扎。”
江述白忍笑俯身,任由她摆弄发丝。阿依常年只束简单高马尾,从未替人梳过发髻,指尖粗笨,分缕时分得歪歪扭扭,绕发辫时更是缠得一团乱麻,折腾许久,好不容易勉强挽出两个发髻,松松散散一碰便要散架,模样滑稽不堪。
江述白从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肩头不住轻轻颤动,压抑着笑意。阿依看着自己耗时许久却乱糟糟的成果,挫败感涌上心头,一把丢下发绳,闷闷开口:“不扎了,太难。”
“不过是手法生疏,多练几遍就顺手了。”江述白转过身,接过发绳重新替她拆下发髻,指尖温柔梳理着发丝,语气耐心又纵容,“这种细辫讲究均分发量,力道要轻,你性子太急,自然做不好。”
阿依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心底暗自委屈地嘀咕:可我只想让卿卿替我梳一辈子,哪里愿意费功夫去练旁人。
只不过这般满腹细腻心思,她半句也不肯说出口,只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怀中人指尖穿梭于发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惹得后脊一阵阵发麻,心底软成一汪春水。
待发型重新打理整齐,两人并肩靠在炭火盆边烘烤冻僵的手掌,方才在外疯玩一通,阿依双手本就冻得发红,此刻凑近炭火,指节慢慢恢复血色。江述白握住她的手,放在火盆上方缓缓取暖,窗外风雪簌簌,屋内暖意融融。
江述白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远山隐在白茫茫雾气之中,边关旷野寂寥辽阔,心头忽有所感,随口低声吟出几句小诗:
“朔雪漫营崖,寒风吹旧笳。
边城无客至,相对即芳华。”
阿依侧耳静静听完,眉头微蹙,全然不解其中深意,转头看向江述白,诚恳发问:“诗句字面尚可读懂,内里究竟藏了什么意趣?”
江述白便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慢慢拆解给她听:“首两句写眼下实景,大雪铺满营寨山崖,寒风卷着戍边号角声回荡旷野,是此地常年的苦寒光景;后两句才是真心意,这座边关素来冷清,少有外人踏足,可只要能与你相对静坐,纵使岁月清苦,也算不负流年芳华。”
阿依一字一句听得分明,方才还懵懂茫然的眼眸骤然亮起,耳尖再度染上绯红,原来短短二十字,全是眼前人隐晦的心意。她沉默良久,低声重复后半句:“相对即芳华……”
“嗯。”江述白抬眼望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有你在此,风雪边关,亦算好去处。”
阿依伸出尚且带着微凉的手掌,小心翼翼覆在江述白手背之上,语气低沉认真:“若你愿留下,年年冬日,我都陪你堆雪人,替你守着一屋炭火暖意。”
江述白心头一颤,故意装作听不懂,双手一摊,挑眉:“大人这般挽留,是舍不得我归家过年,还是舍不得往后无人替你梳发束辫?”
阿依被她调侃得无言以对,干脆不再争辩,只又牢牢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皆舍不得。”
一旁趴在桌边啃烤红薯的阿棠啃得满嘴焦香,听见两人对话,含糊不清地插嘴:“江姐姐别走啦!留下来过年,我们一起包饺子,依姐姐擀皮虽然厚,但是包出来可实在了!”
一句话打破满室暧昧,江述白当即失笑,阿依无奈回头,弹了一下小丫头的脑门:“吃你的红薯,少多嘴。”
阿棠捂着额头吐舌头,抱着红薯躲到角落继续大快朵颐。
屋内炭火灼灼,烤得两人周身暖意融融,方才在外堆雪沾染的寒意尽数消散。
江述白又想起方才阿依一口一句“卿卿”的模样,故意凑近,压低声音:“往后还要唤我卿卿吗?”
阿依毫不犹豫点头,漆黑眼眸定定看着她,郑重其事:“自然要唤,既是挚友亲昵之称,往后日日都唤。”
看着对方全然不懂内里缠绵情意、坦荡直白的模样,江述白又羞又甜,最终只能轻叹一声,靠在她肩头,任由窗外落雪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