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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心乱了?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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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碎雪微光透窗纸,落得满室浅白。
屋外忽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伴着阿棠脆生生的嗓音:“依姐姐!江姐姐!天亮啦,今日雪晴,咱们出去堆雪人好不好!”人声临近,门板被轻轻叩得哒哒响。
榻上熟睡的两人皆是未醒,呼吸轻浅相融。阿依本就浅眠,闻声睫羽先颤了颤,即刻清醒过来。她生怕外头的小丫头嗓门再大,吵醒身侧睡得安稳的江述白,当即侧身,隔着木门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轻嗔的制止:“小声点,别吵。”
门外的阿棠愣了愣,扒着门缝探头探脑,小声回怼:“天都亮了,还不让人喊呀?往日这时候你都起来巡营了!”
“今日不同。”阿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哄意,“你先去院子里玩,莫在门口闹,回头我寻你。”
“我不!我就要找江姐姐玩!”阿棠孩子气地犟着,不依不饶地跟她拌嘴,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绕着门板打转。
榻里侧,江述白本就睡得浅,被这一外一内的低声拌嘴扰得渐渐褪去睡意。她脑子尚是一片混沌,眼都未睁,只凭着本能往温热的暖意处蹭了蹭,手臂软软一捞,牢牢环住了阿依的细腰,脸埋在她后背轻轻蹭动,软糯又黏人。
睡意朦胧间,她浑身松懈,毫无防备。
下一瞬,尾脊忽然一阵冰凉黏腻。
冰凉触感突兀袭来,瞬间驱散了江述白大半困意。
她脑子一懵,整个人僵在原地,茫然又错愕,下意识抬手往后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濡,再抬起来看——赫然是刺目的鲜红血色。
刹那间,江述白彻底僵住,睡意尽数烟消云散,连呼吸都骤然停了半拍。她呆呆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眼神空洞,满脸懵然,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何事,只余下满心荒唐的慌乱与无措。
阿依立时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背脊一僵,瞬间了然。
她不再理会门外还在闹腾的阿棠,迅速回身,放轻所有动作,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快速安抚道:“无事,别慌。”
说罢便扬声对着门口道:“阿棠听话,先去找几位叔叔玩耍,莫过来打扰,晚些我带你出去玩雪。”
阿棠听出她语气认真,虽满心好奇,却也乖乖应了声,脚步声哒哒跑远了。
屋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江述白还僵在榻上,掌心攥着那点血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尖红到脖颈,又羞又窘,心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癸水。
偏偏昨夜贪暖,贴着阿依睡了一夜,竟不小心弄脏了人家的床铺被褥。
一想到这里,窘迫之余又满心愧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的鼻音:“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把你的床弄脏了……”
阿依半点不见嫌弃,只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动,转身快步立起木箱,低头在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月事带,递到她手边,轻声宽慰:“别怕,全新的,没用过。癸水乃女子寻常事,算不得什么过错。”
江述白窘迫得耳根发烫,紧紧攥着那方月事带,双腿微微夹紧,姿态局促又羞涩,垂着头不敢看阿依一眼,手足无措地挪着身子,小心翼翼起身换衣。
待她局促不安换好衣物折返回来,一眼便看见阿依正端着木盆,俯身搓洗沾染血迹的被褥。冷水浸着她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红,动作却从容淡然,不见半分不耐。
江述白看着那一幕,心里愧疚更甚,快步上前,小声再度致歉:“真的对不住,白白脏了你的被褥,还要劳你清洗。”
阿依搓洗布料的动作未停,闻言微微抬首,眉眼坦荡,语气全然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月事乃人之常情,世间女子皆是如此,何须介怀。”
她一边细细搓洗被褥边角,一边转头叮嘱:“你这两日身子不适,便安稳住在我这里,不必来回奔波。我守营闲暇多,正好照看你,也方便些。”
话音落,她抬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顾手凉,转身取来一热水婆子,灌满滚烫热水,擦干外壁递到江述白怀中:“拿着暖腹,能舒缓些坠胀不适。”
温热的铜锡壶贴着小腹,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身子里的寒凉酸涩。
江述白抱着暖乎乎的热水婆子,心头亦是一片滚烫。
她抬眸望着眼前事事周到、温柔体贴的人,眼底盛满细碎暖意,心头轻轻一颤,默默想着:阿依待我实在太好,细致妥帖,温柔至极,这般真心相待,我怕是真的要彻底动心,爱上她了。
她心底暗自思忖,面上却不肯直白表露。
阿依恰好抬眸望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轻声追问:“真觉得我好,真要爱上我了?”
江述白心头一慌,立刻敛了心绪,弯眸狡黠一笑:“你猜。”
两人静静闲坐说笑片刻,屋外寒风簌簌,屋内暖意融融。不多时,阿依又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入屋中,药香清浅,正是益母草汤。
此草自古便是妇人良药,《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专为女子调养身子,流传千年,最是温和护养。
江述白鼻尖微动,闻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当即皱起小脸,连连摇头:“好苦,太难喝了,我不喝。”
往日素来温和纵容她的阿依,此刻难得敛了笑意,眉眼微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良药苦口,这汤对你身子有益,必须喝完。”
江述白看着她少见的冷脸,不敢再耍赖,只得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味漫满舌尖,堪堪压下心底所有娇纵。
见她乖乖喝完,阿依方才舒展眉眼,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温柔尽数回笼,轻声夸赞:“真乖。”
江述白任由她揉着头发,心底暗自嘀咕:阿依管得也太严了,比我家中母亲还要严苛几分。
恰逢癸水缠身,畏寒乏力,既不能外出踏雪嬉闹,也不能随众人出外收骨勘地。江述白便乖乖倚在榻边,翻检整理近日搜集的地方志资料与尸骨笔录。
正低头细细梳理字迹,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士送信的声响。
一名营中兵士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封缄家书,躬身递到江述白面前:“江姑娘,信,府上寄来的家书。”
江述白微怔,抬手接过,拆开信封细细读阅。
家书中字字皆是温软问询,挂念她在外起居冷暖、安危近况,催问她归期时日。信末特意提了一桩喜事——她家中长姐觅得心许良人,情意相投,恰逢年关将至,阖家盼她择一个晴好之日归家团聚,共渡新年,也顺便相看婚事。
她看完信上字句,指尖轻轻捏着信纸,神色微怔。
屋外巡营归来的阿依掀帘而入,身上尚带着屋外风雪的清寒,一眼望见她默然失神的模样,温声发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罢?”
江述白抬眸,将信中内容简单复述一遍,轻声道:“无事,只是家中催我归家过年。”
阿依眸光微顿,轻声问道:“那你打算回去?”
江述白垂眸沉思片刻,斟酌再三,缓缓点头:“收拾两日物件,待天色放晴,我便动身归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暖意似是淡了几分。
阿依立在原地,眸底的温柔悄然褪去,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眉眼微微垂落,沉默不语。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片刻,一道小小的身影灵巧钻开门帘,阿棠蹦蹦跳跳闯了进来。
阿依见状,心烦意乱之余随口驱赶:“去去去,别来捣乱。”
阿棠却不怕她,对着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稳稳扎在屋里,偏偏不肯出去。
她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珠子滴溜溜转,先瞅了瞅神色落寞的阿依,又望了望眼底含愁的江述白,咧嘴一笑:“阿姐脸红扑扑的,是不是又被依姐姐训了?”
阿依抄起手边一块湿布子作势要扔:“小屁孩懂什么,出去。”
“我不!”阿棠干脆整个人钻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蹦到床边,扒着床沿看江述白,“江姐姐,你是不是病啦?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不下床?”
江述白被她盯得脸颊发烫,含糊道:“没病,就是……有点乏。”
“乏就多睡会儿。”阿棠煞有介事地点头,又转头问阿依,“依姐姐,叔叔们说今天要去西边林子猎狍子,带我去呗?”
“带你去做什么,添乱。”阿依把洗好的被单拧成一股,搭在臂弯里,“你江姐姐身子不舒服,你在这儿陪着她说说话,不许闹她。”
阿棠眼睛一亮:“我陪!我最会陪人了!”说着就要往床上爬。
“下来。”阿依眼疾手快,拎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床上有寒气,你江姐姐不能凉着。去搬个小凳子坐。”
江述白看着阿棠被拎得双脚悬空还张牙舞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小腹那点坠涨的闷痛似乎都轻了些。
阿依把她放下,回头看江述白:“笑什么。”
“没什么。”江述白抿着嘴,眼底还盛着笑意,“就是觉得你管她跟管小宠似的。”
“这皮猴儿,不管能上天。”阿依把湿布子往盆里一丢,水声哗啦,“你坐着别动,我去把被单晾了,再给你端碗热粥。”
她说着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阿棠比了个拳头:“老实点。”
阿棠冲她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等人走远了,才凑到江述白跟前,压低声音:“江姐姐,你是不是要走啦?”
江述白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呀。”阿棠搬着小板凳坐下,托着腮帮子,“你家里来信了对不对?上次我阿娘来信,也是催我叔叔回去过年。”
江述白摸了摸她的头:“是,过两天就走。”
阿棠垮下脸:“那你还来吗?”
“……兴许吧。”江述白自己也说不准。她这趟出来本是为了收骨整理地方志,原打算开春就回,如今被月事一耽搁,再加上家里催得紧,怕是年前就得动身。可一想到要走,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块去。
她低头看阿棠耷拉着脑袋,指尖绞着衣角,又软了心肠:“怎么,舍不得我?”
“嗯!”阿棠重重点头,又补充,“依姐姐也舍不得。”
江述白心跳漏了一拍:“别胡说。”
“我没胡说!”阿棠急了,站起来比划,“以前也有过路的姐姐住这儿,依姐姐都不怎么理的,还给她们安排别的屋子。只有你,依姐姐让你跟她一起睡,还给你洗被子,给你煮药汤……”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三数不下去了,干脆总结:“反正依姐姐对你不一样!”
江述白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心口却像揣了个暖炉,烘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她故意板着脸:“人小鬼大,哪儿学来的这些。”
“本来就是嘛。”阿棠嘟囔。
正说着,门帘一掀,阿依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上头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个冒着热气的小碗。
“说什么呢,头挨头的。”阿依把托盘放桌上,先拿起那只小碗,“这是姜枣茶,趁热喝。”
江述白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茶水,脸都皱成了包子:“刚喝了益母草汤,怎么又喝这个……”
“那个是调的,这个是暖的,不一样。”阿依把碗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喝。”
江述白看了眼阿依的脸色,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接过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辛辣的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阿依伸手给她拍背,又舀了勺小米粥递过来:“缓一缓,吃点粥压一压。”
江述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熬得糯软,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把嘴里那股姜辣味压下去不少。她抬眼,撞见阿依垂着眼看她,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心跳又乱了半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自己接过勺子:“我自己来就行。”
阿依也不勉强,收回手,转身去收拾床上摊着的资料。翻了两页,随口问:“家里信上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近况,催我回去过年。”江述白舀着粥,声音闷闷的,“还说我姐姐……有了心仪的人。”
阿依翻页的手顿了顿:“你姐姐要成亲了?”
“还早呢,只是心仪罢了。”江述白耸耸肩,“我娘的意思,是让我回去见见,说不定也能给我相看相看。”
她说这话时故意去看阿依的脸色,果然见对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淡淡道:“也是,你年纪也不小了。”
江述白心里莫名有点气,舀粥的力道重了些,瓷勺撞得碗沿叮当响。
阿依像是没听见,把资料理成一摞,整整齐齐码在床头:“你这些东西,走的时候收拾得完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没多少。”江述白口气有点冲,说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缓了缓语气,“就是些笔录和草图,收进箱子里就行。”
阿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阿棠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哗啦声。江述白喝着粥,眼角余光偷偷瞟阿依,见她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沿,眼神落在窗外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她本就生得英气,眉骨高,鼻梁挺,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疏离,可江述白知道,这人外冷内热,心细得很——记得她不吃花生,记得她夜里怕黑要留盏灯,记得她月事来了要煮姜枣茶。
这样一个人,对谁都这样好吗?
还是……只对自己不一样?
阿棠那句“依姐姐对你不一样”又在耳边响起来。江述白咬了咬下唇,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那个……”她先开了口,“我走了之后,你……你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阿依收回视线,看她。
“就是……过年啊。”江述白斟酌着措辞,“你们在这儿,也过年吗?”
“过。”阿依淡淡道,“守营的人一起过,包饺子,放鞭炮,跟家里也差不多。”
“那阿棠呢?”
“她跟我们一起。”阿依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小丫头,嘴角弯了弯,“每年都抢着擀皮,擀得一个比一个厚,煮出来跟馒头似的。”
“我没有!”阿棠猛地抬头抗议,“去年我擀的就很好!”
“是挺好,咬开三层皮还没见着馅。”
阿依一本正经地调侃,江述白“噗嗤”一声笑出来,屋里那点沉闷的气氛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又有点怅然。
她放下勺子,轻声道:“其实……我还挺想尝尝你们包的饺子的。”
阿依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阿依”,她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你慢慢吃,粥凉了就放一边,等我回来热。”
“知道了。”
门帘晃了晃,人走了。
阿棠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床边:“江姐姐,你别走了呗,留下来跟我们过年!”
江述白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哪能说留就留,我家里人还等着呢。”
“那我们去找你!”阿棠眼睛亮晶晶的,“依姐姐肯定高兴。”
江述白心里一动,嘴上却道:“你怎么知道她高兴。”
“我就是知道!”阿棠拍着胸脯,“上次你去镇上买纸笔,半天没回来,依姐姐站在门口望了三回!叔叔们笑她,她还不承认!”
江述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帘又被掀开了,以为是阿依回来,抬头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兵士,手里拎着个布包。
“江姑娘,”那兵士行了个礼,“这是阿依姑娘让属下送来的,说是您路上可能用得着。”
江述白一愣:“她人呢?”
“跟统领议事去了,说是晚些回来。”
兵士把布包放下,又行了礼,转身走了。
阿棠好奇地凑过来:“是什么呀?”
江述白打开布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件东西——两包晒干的益母草,用油纸包着,上面还贴了小纸条写着用法;一个崭新的热水婆子,比早上那个还小一圈,打磨得锃亮;还有一双厚实的棉手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
最底下压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江述白拿着那双手套,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双手套……她只随口提过一次,说整理尸骨的时候手冻得发僵,连笔都握不住。那时候阿依正在擦刀,头都没抬,她还以为对方没听进去。
原来都记着呢。
“哇,是新手套!”阿棠捧起来看,“是依姐姐缝的吗?依姐姐手好巧的,我去年的棉袄也是她补的!”
江述白没说话,把东西一件件包回去,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心口暖得发烫,又有点发酸。
她本来以为,这趟出来不过是萍水相逢,等事情办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谁也不惦记谁。可这才多久,就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对方却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
这样下去……走的时候可怎么办。
她正发着呆,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阿依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东西收到了?”她拍了拍身上的雪,问道。
“收到了。”江述白抬头看她,“……谢谢。”
“谢什么。”阿依走过来,伸手探了探粥碗的温度,皱了皱眉,“凉了,我去热一热。”
“不用了,我吃饱了。”江述白拉住她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阿依的手很凉,带着外头风雪的寒气,指节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江述白的手却暖,软乎乎地裹着她的手腕,像个小暖炉。
江述白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手,脸颊发烫:“那个,我……”
“没事。”阿依收回手,背到身后,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吃饱了就靠会儿,别坐太久,腰该酸了。”
她说着就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水,背对着江述白,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江述白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阿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歪着脑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半晌,江述白先开了口:“你刚才……去议事,议什么了?”
“没什么,西边林子发现了狼群的踪迹,商量着要不要去清一清。”阿依端着茶碗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年关近了,怕它们下山祸害人。”
“危险吗?”江述白脱口而出。
阿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放心,不是什么大狼群,他们都是老手了。”
“那你去吗?”
“去。”阿依点头,“明天一早就走,顺利的话,傍晚就能回来。”
江述白抿了抿唇:“那你……小心点。”
“嗯。”
阿依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可眼底的笑意却深了些。
屋里又静了下来,却不似方才那样沉闷,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阿棠蹲在地上玩了会儿石子,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江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呗。”
“讲故事?”江述白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想听……想听鬼怪的!”阿棠眼睛一亮,“叔叔们讲的都不吓人,你讲个吓人的!”
江述白笑了:“大白天的听鬼怪故事,不怕晚上做噩梦?”
“我才不怕!”阿棠挺了挺胸脯,又偷偷瞟了眼阿依,“有依姐姐在呢。”
阿依弹了下她的脑门:“少拿我当挡箭牌。”话虽这么说,却也没反对。
江述白清了清嗓子,还真讲了个故事。是她小时候在家乡听来的,说有个赶夜路的书生,在山神庙里遇着个穿白衣的姑娘,姑娘长得美,却总低着头不说话。书生好心邀她烤火,姑娘摇头,说自己怕冷。书生觉得奇怪,伸手一拉,那姑娘的手腕冰凉冰凉的,跟冰块似的……
她故意压低声音,拖长了语调,阿棠听得眼睛都直了,缩着脖子往床边靠。
讲到关键处,外头忽然“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阿棠吓得“啊”地尖叫一声,一头扎进江述白怀里。
江述白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风掀开,呼呼往里灌雪,却没见着人。
阿依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一凛:“谁?”
外头没人应声,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神色松了松:“没事,是晾衣杆被风吹倒了。”
江述白松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小丫头:“好了好了,吓着了吧?都说了不听鬼怪故事,非不听。”
阿棠从她怀里探出头,脸都白了,嘴硬道:“我、我才没怕……就是突然响了一声,吓了一跳。”
阿依走回来,伸手把她从江述白怀里拎出来:“行了,别缠着你江姐姐了,她身子不舒服,你出去玩会儿。”
阿棠这回没顶嘴,蔫蔫地应了一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江姐姐,等我晚上再来找你玩!”
“知道了。”
门帘落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阿依走回桌边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你讲的故事……还挺吓人。”
江述白挑眉:“怎么,你也怕?”
“我、我怕什么。”阿依放下茶碗,看她,“就是觉得……那白衣姑娘,未必是坏的。”
“哦?”江述白来了兴致,“怎么说?”
“她若想害那书生,何必等他邀自己烤火,直接动手就是了。”阿依慢条斯理道,“说不定,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想找个人说说话。”
江述白看着她,忽然笑了:“没想到你还挺多愁善感。”
阿依别开脸:“随便说说。”
可江述白却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她望着阿依的侧脸,轻声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这营地,不孤单吗?”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习惯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这话太轻佻,也太唐突。
沉默间,阿依忽然站起身:“我去看看被子干了没有。”
她说着就逃似的往外走去。
江述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拿起枕边那双手套,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都像是缝在了心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屋里很静,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江述白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
完了。
这趟出来,骨头没收着多少,心倒是要丢在这儿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帘又被掀开了。以为是阿依回来,抬头一看,却是阿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
“江、江姐姐!”小丫头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依姐姐她……她跟叔叔们吵起来了!”
江述白心里一紧:“吵什么?”
“吵着去清狼群的事!”阿棠跑进来,扒着床沿,“叔叔们说依姐姐明天不能去,让她留下来守营,依姐姐偏不,说她不去不放心……吵得可凶了!”
江述白皱眉。她方才听阿依说要去清狼群,还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还吵起来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带我去看看。”
“哎江姐姐你别去!”阿棠按住她,“依姐姐说了,你身子不舒服,不能乱跑,让你在屋里待着。”
“没事,我好多了。”江述白执意下床,脚刚沾地,小腹就传来一阵坠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床头缓了缓。
阿棠急得团团转:“你看你看!都这样了还去!依姐姐知道了要骂我的!”
江述白咬了咬牙,还是直起身:“没事,走慢点就行。你带我去,我不说话,就看看。”
阿棠拗不过她,只得点头:“那……那你慢点啊。”
小丫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雪下得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营地里炊烟袅袅,远处的校场上几个兵士在练枪,呼喝声传得老远。
议事的大帐就在营地中央,离得不远,可江述白走了好半天才到。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争执的声音。
“我说不行就不行!”一个粗嗓门拍着桌子,“你这两天状态不对,去了也是添乱!”
“我怎么状态不对了?”是阿依的声音,冷得像冰,“上次百人围猎我都去了,这点小狼群算什么。”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粗嗓门又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刀都握不稳,还敢进山?”
“我没有。”
“没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笑意,“昨天练刀,你连老周第三招都没接住,搁平时,他三招都走不完。阿依,你就承认吧,你这是心乱了。”
江述白站在帐外,听到这里,脚步顿住了。
心乱了?
因为什么乱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阿依的回答。
帐子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阿依冷冷的声音:“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狼群的事,我必须去。你们要是不放心,多派两个人跟着就是。”
“你——”
“行了行了。”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争执,“她想去就去吧,多带几个人,速去速回。年关近了,别出什么岔子。”
众人似乎都服这个声音,争执声渐渐平息了。
江述白站在帐外,雪落在发梢,凉丝丝的。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棠扯了扯她的袖子:“江姐姐,咱们回去吧?被依姐姐看见就糟了。”
江述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刚走没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紧,回头一看,果然是阿依。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
阿依先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死紧,几步走过来:“你怎么出来了?谁让你出来的?”
语气很凶,带着点气急败坏。
江述白被她吼得一怔,随即也有点不服气:“我出来透透气,怎么了。”
“透气?”阿依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脸色更沉了,“冻得跟冰块似的,透什么气。赶紧回去躺着。”
她说着就要扶她,江述白偏了偏身子,躲开了。
阿依的手僵在半空。
江述白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没事,就是听说你们吵起来了,过来看看。”
阿依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一点小事。”
“他们说你状态不好,不让你去。”江述白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吗?”
阿依别开脸:“别听他们胡说。”
“那你为什么状态不好?”
江述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某个地方。
阿依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抿着唇,不说话,像是在跟谁较劲。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兵士操练的呼喝声,和风吹过营帐的猎猎声。
江述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念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阿依。”
“……嗯。”
“你心乱了,是不是因为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依猛地转过头,眼底满是震惊,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述白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不确定,忽然就落了地。
她弯了弯眼睛,笑了。“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阿依的脸,从耳尖红到了下颌。她别过脸,声音有点发紧:“你、你!别、别胡说。”
“我没胡说。”江述白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仰着脸看她,“那你说,你为什么给我缝手套?为什么记得我不吃的东西?为什么……我要走了,你就魂不守舍的?”
她每问一句,阿依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简直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江述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甜又软,还有些得意。她轻轻拉了拉阿依的衣袖:“喂,说话呀。”
阿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过头。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阿依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里头翻涌着江述白看不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江述白。”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江述白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风卷起雪沫,擦着耳边飞过。
阿依的喉结滚了滚,伸手,像是想碰她的脸,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你……你还要回家的。”她声音发涩,“过年就走了,你还要回家相亲……”
“走了可以再来啊,亲我可以不相啊,”江述白弯着眼睛,“还是说……你不想我来?”
“不是。”阿依立刻否认,说完又觉得太急,缓了缓,声音低下去,“……我怕你来了,就不想走了。”
“那不走就是了。”
阿依浑身一震,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像是翻涌的潮水。
江述白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却还是硬撑着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不信啊?”
阿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述白都快撑不住了,想打个哈哈混过去的时候,阿依忽然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碰碎了她似的,只虚虚地环着。
可江述白却能清晰地听见,对方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一下一下,跟自己的,渐渐叠在了一起。
“江述白。”阿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点笑意,“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江述白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骗你是小狗。”
阿依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头,凉凉的,可怀里却暖得发烫。
不远处,阿棠捂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好半天,才蹑手蹑脚地转身溜了。
一边溜,一边偷偷乐。
哼,她就说嘛,依姐姐对江姐姐,就是不一样。
而另一边,大帐里,几个糙汉子扒着帐帘缝往外看,你推我搡的。
“哎哎哎,抱上了抱上了!”
“我就说吧,这丫头心思早飞了,还嘴硬。”
“挺好挺好,总算有人能治治她了。”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回头该恼羞成怒了。”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偷笑,被身后的老统领敲了下脑袋。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谈恋爱?”老统领吹了吹胡子,眼底却带着笑意,“行了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天狼群的事,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阿依分心。”
“是!”
众人嬉笑着散了。
帐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落满了营地的屋檐,落满了校场的旗杆,也落满了相拥的两个人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