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喜欢她不喜 ...

  •   连日军中文牍堆积如山,对账、勘录、报备的公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江述白一连好几日没能过来。
      再度踏入营帐时,帘钩轻响,她抬眼便对上阿依一双幽怨脉脉的眸子。
      那眼神不冷不厉,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偏生盛满了被冷落的委屈,像攒了几日的空落,一眼便能叫人心虚。
      江述白指尖微敛,素来清淡的语气添了几分歉意:“近日公务繁冗,脱不开身,来得晚了。”
      阿依垂了垂眼,唇角轻轻抿着,轻声嗔道:“我还当你彻底把我忘了。旁人日日都能来闲谈,独独我这里,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没有的事。”江述白嗓音温沉恳切,“军中规矩森严,卷宗不敢积压。我一闲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过来。”
      这话直白又真诚,半点虚言也无。阿依心头那点郁结瞬间散了,抬眼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掀开帘缝让她进帐:“算你会说。快坐,我今日煮了奶茶,还温着。”

      二人对坐案前,捧着温热茶盏闲谈。从塞外昼夜温差,聊到营中兵士操练,再说到近来风调雨顺、边境安宁,帐内气氛温柔又安稳。
      正说着闲话,帐帘忽然被一只小小的手猛地掀开,风跟着灌了进来。梳着双丫髻的阿棠跌跌撞撞冲进来,小靴子踩得毡垫哒哒作响,半点规矩也无。
      身后的少女快步追入,气息微促,连忙致歉:“实在对不住,小妹太过顽劣,未经允许便闯了进来,惊扰二位姐姐了。”
      阿依见了她,当即笑着招手:“无事,阿棠素来活泼,不必拘礼。过来。”
      她伸手将小姑娘拢到身侧,指着江述白温声介绍:“阿棠,这是江述白姐姐,是我的……好友,性子最好了。快喊姐姐。”
      阿棠仰着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述白,看了许久,没有应声,反而认认真真开口发问:“姐、姐姐是这个姐姐的好朋友嘛?”
      江述白垂眸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暖意,轻声答:“是。”
      “那、那姐姐会一直在这儿吗?”阿棠扒着阿依的膝盖,探头追问,“会不会明天就走了,再也不来了?”童言最是直白天真,不掺半分假意。
      江述白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得空便会来的。”
      得了准话,阿棠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挣开阿依的手,扑到江述白身侧,牢牢抱住她的胳膊,小脸贴着衣袖蹭了蹭:“那阿棠以后天天等姐姐!姐姐来了,我给你摘草原上的小黄花!”
      一旁的少女无奈失笑,轻声解释:“这孩子每日都要去外头跑,见花摘花,见云追云,惯了疯闹,嘴里的话多得很,姐姐别嫌她聒噪。”
      “不会。”江述白轻轻垂眼,看着怀里黏人的小家伙,“很乖。”
      阿棠听得欢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还会追蝴蝶!还会捡好看的小石头!姐姐下次来,我全都给你!比给旁人的都多!”
      阿依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小小年纪,还懂得偏心待人。”
      “因为姐姐好看呀!”阿棠仰起头,理直气壮,稚嫩的声音清亮纯粹,“比营里所有婶婶姐姐都好看,我最喜欢好看的人!”
      满帐皆是温柔笑意,方才几日不见的生疏,被孩童这番天真烂漫,冲得一干二净。

      又陪小姑娘说了几句玩笑话,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塞外落日之后,寒风骤起,帐外风声呼啸,刺骨的凉。
      阿依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转头对江述白道:“天太晚了,夜里风大,路又偏,你别回去了,今夜住在这里吧。”
      江述白微微迟疑:“不妥,太过打扰。我回军帐亦是无妨。”
      “有什么打扰的?”阿依放下茶盏,拉住她的手腕,“都是女子同住,何须这般见外?再说夜里寒重,来回奔波何苦?”
      少女也跟着帮腔:“是啊江姐姐,夜里风凉,住下便是,也安稳些。”
      几番推辞不下,江述白终究应了下来。

      简单洗漱过后,帐内只剩一盏孤烛摇曳,暖光浅浅铺在纸页与床榻上。
      江述白独坐床边,摊开白日的勘骨笔录。指尖划过工整字迹,心头疑虑再起。
      如今四海无战事,边境安宁,朝廷月月足额下拨粮饷,层层公示,军中兵士个个吃得饱足、体魄强健,这是营中人人可见的光景。
      可她前日勘验的数具无名尸骨,骨色干枯,肌理消损,是长期饥馁缠身、活活饿毙的模样,与现下安稳的军营全然相悖。
      好好的军营,无忧无灾,无战无荒,怎会饿死兵士?
      她敛了神色,执笔落字,将尸骨体态、枯损细节、时辰地点一一细致记录,字字稳妥,暗自将这桩疑点深埋心底。

      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阿依拭干手走近,俯身望着她的笔录:“还在看白日勘验的东西?”
      江述白抬眸应声:“嗯,有几处存疑。”
      “哪里可疑?”阿依微微俯身,认真看向纸面,“近来军中一切如常,粮饷从不短缺,我日日看着伙房发粮,从未见过有人缺吃少穿。”
      “正是如常,才更可疑。”江述白指尖轻点纸上记录,语气沉静,“其余骸骨筋骨饱满,皆是常年饱腹的模样,唯独这几具枯槁如柴,是久饿而亡。”
      阿依一愣,心底莫名发沉,却又不敢往坏处揣测,轻声道:“会不会是那些人本就体弱挑食,或是旧疾缠身,吃不下东西?”
      “军中选拔严苛,能入营者,体魄皆在常人之上,极少有长久孱弱之人。”江述白淡淡反驳,“况且绝非一人,是整整数具。”
      阿依听得心头微紧,沉默片刻,终究是心性温和,不愿揣测阴私,轻声道:“或许是早年遗留的骸骨也未可知?别多想了,军中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不是我们能轻易看透的。”
      江述白没有再多争辩,只淡淡应了一句:“或许吧。”真相未明之前,多说无益,唯有暗自留心,方是稳妥。

      阿依见她眉宇间仍凝着浅淡沉色,便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峰,温声道:“整日对着这些冰冷尸骨文书,看多了心里发闷,别劳神了,早些歇息吧。”
      江述白合上笔录本,起身道:“无妨。夜深了,我去隔壁空榻将就一晚便好。”
      阿依立刻拉住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笑意:“隔壁帐子许久无人住,被褥寒凉,夜风都能透进去,何苦去受冻?”
      “同住一床,终究不便。”江述白耳根微热,带着几分腼腆疏离。
      阿依哭笑不得,又如孩童般轻轻拽着她不放:“你我相识相知,素来亲近,又不是陌路之人,有什么不便害羞的?”
      “可……”
      “没有可是。”阿依半是温柔半是执拗,将她轻轻拉回床边,“前几日你不在,偌大营帐就我一人,冷清得很,夜夜都睡不踏实。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许再躲开。”话音温柔恳切,落进心底,软软绵绵,让人无从拒绝。
      江述白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二人并肩躺下,被褥温热,帐内烛火摇曳,将彼此的影子轻轻叠在帐布之上。
      帐外风声簌簌,衬得帐内愈发静谧安稳。
      安静片刻,阿依侧过头,借着微弱烛光看着身侧之人,轻声开口:“江述白,你以后能不能别隔这么久才来?”
      江述白目视帐顶微光,声音轻而稳:“公务忙完,我便日日来。”
      “当真?”
      “嗯。”
      阿依心头一暖,又想起白日活泼的小丫头,笑着轻声道:“阿棠今日这般黏你,怕是明日一早,就要守在帐外等你了。”
      提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江述白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低声道:“她心性纯粹,最是干净难得。”
      “小孩子便是这样,谁温柔待她,她便全心全意黏着谁。”阿依轻声道,“方才她还偷偷跟我说,从没见过你这般温柔安静的姐姐,说最喜欢你了。”
      江述白沉默片刻,轻轻道:“我也很喜欢她。”
      “喜欢她不喜欢我?”阿依笑着问。
      江述白一愣,刚想回答,帐口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小小的衣料窸窣声。
      未等二人反应,帐帘被人从外头悄悄掀开一线,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本该早已睡熟的阿棠。她赤着小脚,只披了件薄外衣,头发睡得微微散乱,一双大眼睛在暗夜里亮晶晶的,睡意朦胧却执拗地往里瞧。
      阿依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阿棠?你怎么跑来了?夜里这么凉,鞋也不穿。”
      阿棠蹑手蹑脚溜进来,小步跑到床边,仰着小脸,困得眼皮都在颤,却认认真真问道:“我睡不着……我想问问江姐姐。”
      江述白微微抬身,放轻语调:“问什么?”
      小孩子记性单纯,白日里听不懂大人那些深沉话,偏偏记住了最浅的零碎,她眨巴着眼睛天真问道:“姐姐白天看骨头,是不是有人吃不饱饭呀?”
      帐内一瞬安静。
      阿依微怔,没想到孩子听得这般细。
      江述白眸色轻轻一沉,转瞬又恢复温和,轻声答:“为何这么问?”
      阿棠踮着小手,扒在床沿,语气懵懂又认真:“我刚刚躺着想,骨头瘦瘦的,就是没吃饭。阿棠不吃饭,肚子就空空的,身上也没力气。”
      她年纪太小,不懂什么贪污克扣、朝堂阴私,只懂最朴素的道理——人饿了会瘦,饿久了会死。
      小孩子无心的一句大白话,偏偏戳中了最隐秘的症结。
      阿棠又仰起头,软软追问:“军营里不是有好多粮食吗?为什么会有人吃不饱呀?是不是他们抢不到?姐姐下次能不能分饭给他们?”童言澄澈,无半分机心。
      江述白静默良久,伸手轻轻替她拢好滑落的外衣,指尖温柔,语气却极轻极缓:“世间很多事,不是有,便能分到。”
      这话太深,阿棠听不懂,只歪着头困惑眨眼:“那他们好可怜呀。”
      “嗯。”江述白低声应着,“是很可怜。”
      阿依心头微涩,连忙抬手摸摸小姑娘的脸蛋,轻声哄道:“夜里凉,别胡思乱想,这些不是小孩子该操心的事。快回去睡,明日一早起来,姐姐给你吃糖,啊。”
      阿棠得了安抚,又回头恋恋不舍看了江述白一眼,小声呢喃:“那、那我就勉为其难明日还来找江姐姐玩吧……”
      “好,”江述白也捏了捏她的脸,“我等你,快去睡吧,再不睡就长不高了哦。”
      得到应允,小丫头这才心满意足,乖乖转身,小步子哒哒,慢慢挪回隔壁营帐。

      帐帘落下,重归寂静。一夜温柔被这纯粹天真轻轻一撞,那点藏在暖意之下的暗潮,愈发清晰深重。
      阿依轻轻叹气:“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敢说。”
      江述白望着晃动的烛火,眸色淡淡,藏着深思。
      “正因她什么都不懂,说的,才是最真的。”
      夜风穿帐,阿依半搂着江述白,听她絮絮叨叨半天,一边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待人睡后才放心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