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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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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炭烬微凉。
帐中余火早已熄透,只留一缕若有似无的酒温,缠在羊毛毡的纹路里,散得极慢。
江述白是在一片安稳寂静里醒的。
宿醉的沉钝还压在眉心,四肢慵懒发软,刚一睁眼,昨夜种种便潮水般翻涌而来。偷饮的烈酒、炉火边的闲谈、剖白的身世心事,最后是自己醉后失了分寸,胡乱捞抱,死死缠着阿依安眠的模样。
她心头猛地一悸,浑身倏然绷紧。
视线低垂,便见榻边毛毡上空空的,阿依早已不在身侧。唯有一缕极淡的、属于荒原草木与羊脂的清冽气息,浅浅萦绕鼻尖,证明昨夜的贴身相守并非醉中幻梦。
江述白喉间微干,耳根唰地烧起一片薄红,仓促撑着身子坐起。衣衫微乱,鬓发松散,眼底还凝着未褪的惺忪,却已是满心慌乱,手足都有些无措。
她素来坦荡自持,行事磊落,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窘迫之时。一夜酣眠,全然卸了画骨司的锋芒,将一身柔软软肋,尽数摊在了旁人眼前。
“醒了?”
一道清浅嗓音忽然自帐边响起。
阿依正蹲在炉边拨弄残灰,闻言抬眸看来,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分明是将她方才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昨夜枕边而眠,起身收拾妥当,衣衫依旧朴素干净,唯有眼底藏着一宿未散的温柔。见江述白耳根绯红、眼神躲闪的模样,非但不挪开目光,反倒定定瞧着,慢悠悠开口逗她:
“方才睁眼就慌,是怕我把你昨夜赖人的模样,说出去?”
江述白被戳中心事,愈发窘迫,抬手胡乱拢了拢凌乱鬓发,故作镇定:“我昨夜喝醉了,不知礼数,失礼之处,你莫要取笑。”
“失礼?”阿依放下手中炭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近榻边,微微俯身看她,气息清浅,“我倒觉得,难得得很。江小大人素来冷肃端正,这般软乎乎的模样,寻常可是见不着的。”
她语气轻缓,字字带着戏谑,眼神坦荡,偏生看得江述白心口发颤,无处遁形。
江述白避不开她目光,只能偏头看向帐外,耳根的红却半点未褪,低声道:“你、你休要再提!”
阿依见她真的羞了,眼底笑意更盛,却也知分寸,不再刻意逗弄,只低低应了一声:“不提便不提。”
帐内软意正缠,外头忽然响起一道雄浑绵长的号角声。
呜呜——
声穿风雪,响彻整座军营,是晨间集合的号声。
骤然破空而来的声响,瞬间打碎帐中静谧。两人皆是一怔。
江述白猛地回神,心头一紧。她身为画骨司执事,今日本该晨起复盘骸骨卷宗、录入画像文书,竟是因一夜酣眠,险些误了公务。
她当即翻身下榻,仓促整理衣襟,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
阿依见状,也收了玩笑神色,上前帮她拾起散落的外袍,动作利落沉静。两人一前一后,低头收拾残局。
偏在此时,帐外传来兵士朗朗的呼喊声,伴着踏雪走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依!起了没有?晨间巡边点名,头儿催了,速出来!”脚步声直抵帐帘外,那人抬手便要掀帘而入。
阿依身形一动,骤然出声,语速极快,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紧张:“别进!”
帐外脚步声倏然顿住,那兵士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语气满是打趣戏谑:“哟?不让进?莫非帐中藏了什么宝贝,金屋藏娇呢?”这话直白又张扬,落在寂静帐中,格外清晰刺耳。
江述白收拾衣物的手骤然停住,脊背微僵,呼吸轻轻一滞。一颗心悬在半空,又慌又涩,生怕阿依随口应和,又怕她直白否认,打碎这分寸。
阿依站在帘后,素来沉静无波的声线,竟难得带了一丝磕绊,耳尖悄然泛红,硬邦邦驳道:“胡说八道,哪来的什么娇。速速走开,我即刻便出。”此刻仓促辩解,倒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帐外兵士笑得更甚,故意拖长语调:“好好好,不打趣你,快点!迟到了又要挨训!”说罢,脚步声渐渐远去,踏雪簌簌,终是消于风中。
帐中重归安静。短短数息僵持,却漫出满帐难言的暗流。
阿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敛去眼底慌乱,转头看向江述白。
江述白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缓缓落地,抬手轻按眉心,眼底余悸未消。方才那句“金屋藏娇”,像一粒细碎星火,猝然落进沉寂心底,燎起一片轻轻浅浅的热意,久久不散。
她抬眸看向阿依,四目相对,两人皆是眼底微动,无人说话。有些心思,不点不破,一说便俗,却已在无声对视里,悄悄越了界。
片刻后,江述白整理妥当,敛好所有心绪,恢复了往日清冷端正的模样,轻声道:“我该回去了,公务耽搁不得。”说着便要抬步掀帘离去。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阿依的掌心带着炉火余温,微暖不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她抬眸望着江述白,眼底褪去方才戏谑,只剩一片坦荡的执拗,低声怂恿:“急什么。”
江述白微怔:“号角已响,不早了,我需回去复事。”
“日日画骨录文,日日对着枯骨卷宗,还差这一时半刻?”阿依轻轻拉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肆意散漫,“今日营中无事,巡边皆是寻常差事,无人查岗。索性偷一回闲,晚去片刻,没人知晓。”
江述白微微迟疑。
她素来恪尽职守,从未有过翘滞公务的先例。可看着阿依眼底熠熠的光亮,看着帐外漫天晴雪、无边旷野,心底那点固守的规矩,竟悄然松动。半生拘谨,岁岁端肃,难得有人敢怂恿她偷一场浮生闲情。
见她迟疑,阿依趁热打铁,眼底笑意温柔:“就一时。风雪初晴,边关景致难得,我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落,不待江述白再犹豫,她已然牵着人走出毡帐。
外头雪霁天清,万里旷野一白无际。残雪覆尽荒原,远峰素白,风息云轻,昨夜呼啸不止的烈风,今日只剩柔柔碎风,拂过肩头。
阿依牵过门口立着的灰马,翻身上鞍,随即垂眸伸手,掌心朝向江述白:“上。”
江述白抬眸望着她。
日光落满阿依眉眼,洗去风雪冷寂,褪去孤苦疏离,终只剩鲜活暖意。她沉默片刻,抬手搭上阿依掌心,借力翻身上马,稳稳落座身后。
灰马身形稳健,踏着厚雪缓步前行。
初时两人尚留分寸,隔着些许空隙。可雪地颠簸,马匹疾驰之时,身子难免晃动。江述白不惯骑马,下意识抬手,轻轻扶住了身前人的腰侧。
指尖触到温热衣料,触感紧实安稳。
阿依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松弛下来,抬手扬鞭。
“坐稳了。”一声轻落,马蹄骤然提速。
骏马长嘶一声,破开满地白雪,向着无边无垠的雪原深处疾驰而去。
风从两侧扑面而来,拂起两人鬓边碎发,纠缠飞舞。旷野辽阔,天地纯白,四下无人无帐,无兵卒喧嚣,无公务桎梏,只剩长风、落雪、疾驰的骏马,与紧紧相贴的两人。
江述白所有拘谨、端肃、顾虑,尽数被旷野长风拂散。
她微微闭眼,耳畔是猎猎风声、哒哒马蹄,身前是安稳温热的脊背。这一刻,没有画骨司执事,没有家国公务,没有枯骨卷宗,只有她,与身前这唯一相伴之人。
阿依策马极快,肆意奔放,洒脱坦荡。茫茫雪原之上,一人策马,一人依偎,一路疾驰,任由风雪拂面,任由时光慢淌。
跑过茫茫雪原,越过覆雪浅丘,绕过冰封河道,足足驰骋许久,方才缓缓勒住马缰。
骏马缓步踱步,呼吸绵长,白雾缕缕散入风中。
天地寂静辽阔,万物澄澈干净。
江述白靠在她身后,心头一片从未有过的松弛柔软。
阿依微微偏头,声音被风揉得极轻:“可开心?”
江述白静静望着无边雪原,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轻声应道:“开心。”是她活了二十载,从未有过的、肆意肆意的快活。不必循规蹈矩,不必步步端谨,不必对着冰冷骸骨度日,只需乘风踏雪,随心而安。
两人在雪原上静静伫立良久,任由风吹雪落,独享这片刻无人惊扰的温存闲情。
日头渐渐升高,天光渐盛。
阿依知晓她终究公务在身,不可久滞,最终缓缓调转马头,顺着来路,慢慢往画骨司驻点方向行去。
马蹄缓行,温柔拖沓。回程一路无声,却处处是脉脉温存。
将至驻点营帐外,阿依勒马停步,垂眸轻声道:“到了。”
江述白回过神,轻轻松开环着她腰侧的手,指尖余温未散,心底热意犹存。她翻身下马,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抬眸看向鞍上之人。
风拂过阿依鬓发,眉眼清浅温柔。
“我回去了。”江述白轻声道。
“嗯。”阿依应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未尽的不舍,“夜里无事,便再来我帐中。”依旧是那句无声的等候,岁岁风雪,夜夜可期。
江述白望着她,轻轻点头。
雪光映眸,心底缱绻暗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字轻柔应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