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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顺口? ...

  •   江述白去得多了,营里的兵士也认得了她。那个中年头儿有回问她:"你天天往阿依那儿跑,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江述白说:"姊妹。"
      头儿笑了一声,没戳穿。他转头冲阿依的毡帐方向努了努嘴:"那丫头孤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人老来找她,你多来。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旁边一个年轻兵士插嘴:"上回她在门口坐了半天,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盯着远处看。你说这人怪不怪。"
      头儿拍了一下那个兵士的后脑勺:"人家怪不怪关你什么事。"

      江述白笑笑,没应话。正蹲在门口解靴带,毡帐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袖口。
      "快进来。"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江述白被她拽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风雪关在了外面。她抬头,矮桌上摆着两只粗陶碗,碗里各盛了大半碗颜色微浊的液体,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熟肉和一把炒过的干豆子。炉火烧得比平时旺,把整顶毡帐烤得暖烘烘的,连羊毛毡上落的一层薄霜都化成了水痕。
      "你从哪弄的?"江述白指着那两只碗。
      阿依蹲回火炉旁边,端起一只碗抿了一口,神色坦荡:"头儿床底下摸的。他藏了好几坛,少一壶发现不了。"
      "偷?"
      "是借。"阿依纠正她,"回头还他一壶更好的就是了。你坐下,暖一暖身。"

      江述白坐下来,端起那碗酒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上来,呛得她偏了一下头。
      "你没喝过?"阿依问。
      "没。"
      "那你尝尝,头一回都辣嗓子,咽下去就好了。"
      江述白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酒液刚碰到舌尖她就皱起了眉,那种又苦又辣的味道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直烧到喉咙,她呛得咳了两声,碗差点没端稳。阿依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碗也跟着晃,洒出来几滴。
      "你蒙我。"江述白把碗放下。
      "我可没骗你,头一回都这样。"阿依把自己的碗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抹了抹嘴,面不改色的,"你看我。"
      江述白看了她一会儿,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回比第一口小了许多,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那股辛辣还在,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种热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顺着喉咙往回漫,把整个胸腔都捂暖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快了些。
      阿依看她喝得顺了,便把那碟熟肉和干豆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就着菜喝,没那么冲。"说着自己先拈了一块肉嚼了,嚼了两下,没什么反应,又拈了一颗干豆子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正常,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咽了,又拈了一颗豆子。
      江述白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她自己又喝了两口酒,那股热意已经从胃里漫到了指尖,连手指上冻得发僵的关节都松泛了些。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酒,忽然觉得舌头适应了之后其实还不错,那种辛辣里有一种粮食的醇香,像把一整个秋天都酿进去了。

      "你这酒不错。"江述白说。
      阿依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她的碗已经见了底,但她伸手去捞干豆子的动作没有停,而且比刚才更频繁了。江述白看着她嚼了两颗豆子之后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放下碗,又捻了几颗豆子,如此重复。
      "你还挺能喝的。"江述白有些佩服地看着她。
      阿依没说话,又捞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江述白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了大约半碗了,头开始有些发沉,眼皮也比刚才重了一些。她甩了甩头,看着阿依又灌了一大口酒,觉得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过了一阵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阿依那碟干豆子已经见了底,但她的手指还在碟子里捞,像在找漏掉的最后几颗。她捞了半天没捞到,就把碟子端起来凑到嘴边,把里面的碎末和盐粒都倒进了嘴里。然后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把碗放下,喉头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江述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被辣到了在喝酒解辣吧?"
      阿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的事。"她大着舌头说。

      江述白看着她鼻尖上那层汗,又看了看那只被捞得干干净净的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阿依看着她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别笑。"她说。
      "那你别喝了解辣。"
      "我那是顺口。"
      "你顺口顺了大半壶。"
      阿依被她堵得没话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碗,又看了看江述白碗里还剩的那一层底儿,忽然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上那层汗在炉火里亮晶晶的,像粘了一小片碎金。

      江述白把碗里最后那点酒仰头喝了。酒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暖透了,从胃到指尖没有一处是凉的。她把碗放下来,盘着腿靠在身后的被褥上,看着炉火跳动的方向。火苗在视野里有些重影了,一簇分成两簇,两簇叠成一簇。
      阿依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炉火。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江述白忽然开口:"我、我家在徽州。我父亲是做生意的,商行好几家,贩茶叶、布匹、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和我母亲恩爱的很。
      "家里有一个姐姐,长我四岁,做了女官。我父亲觉得女子做官不如从商,想把家里的生意交给我打理。"她顿了顿,炉火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又闷了一口,她继续,"我才不愿意。那些账本、人情、来来往往的笑脸和弯弯绕绕的话,我看着就厌烦。"
      "邻里们总劝我,甚至要将我许出去,我偏不。我觉得吧,少年能醉里论刀、尝书院百态,亦可在深闺院儿里为娘子绣花,没甚绝对,无愧家国天地,便是中华好儿郎。"
      "后来朝廷设画骨司,我便瞒着家里报了名。后来走的时候被发现了,我头一回见他们发大火。我好说歹说,他们到现在还当我是在边关游历,等玩够了就回去。"

      阿依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着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圈干掉的奶皮一点一点地抠下来,又碾碎在指尖上。
      过了一会儿江述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已经开始犯困。"你说你母亲教你认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依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她识几个字,"她说,"不多。我记事儿的时候她身体就不大好了,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年,走了。"
      她把话收住了。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炉火里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江述白的头慢慢往下沉,身子渐渐歪向旁边的被褥堆。她歪到一半的时候还在强撑着把眼皮睁开,但视线已经对不准焦了,看着阿依的方向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整个人倒进了被褥里,脸埋在羊毛毡里,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阿依看着她倒下去,唤她。
      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凑近了些,能看到江述白的睫毛在炉火的余晖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整个人蜷在羊毛毡上,面朝着炉火的方向,半边脸被火光照着,睡得很沉。阿依蹲在边上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去榻上睡。"
      江述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但没有睁眼,手胡乱捞了一下,抱住了阿依的胳膊,不动了。

      阿依蹲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住的胳膊,又看了看江述白的脸。她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江述白从被褥堆里捞起来。江述白比她想象中轻,喝醉了之后整个人软趴趴的,靠在她怀里还不及几件兵器重。
      阿依把她抱到自己的榻上。
      江述白在梦里皱了皱眉,又把眉头松开了。阿依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炉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毡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晃着。她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回到火炉边,把自己的旧羊皮袄卷了卷当枕头,在榻边的羊毛毡上趴下了。
      炉火在他们之间慢慢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一粒暗红色的炭星,在灰烬里一呼一吸地明灭着。毡帐外面的风还在刮,把帘子吹得鼓起又落下,但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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