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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姊妹 ...

  •   次日天未亮透,江述白便起了。房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已熄了大半,剩一层灰白的烬,她往里面添了两块炭,梳了个半绾双辫和倭堕偏髻,把昨日的骸骨又检视了一遍。那具被鹫鸟啄空半腔的骨架,肩胛骨上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了一条凸起的棱线。她用指尖顺那道棱摸过去,在纸上记了一笔:此人左肩曾受刀伤,位在胛骨中段,愈合逾年,当是旧卒。
      她合上簿册,将骸骨重新裹好,牵了马出门。昨日的风雪歇了大半,但天还是沉沉的,铅灰色压在头顶,叫人厌的慌。她顺着边墙往西走了一段,收了两具被冻在浅坑里的骨架。她将一具蜷着的翻过来,在肋骨之间摸到一枚小银锁,锁面磨得光滑,刻着一个"安"字。她把银锁收进布袋里,摸了摸,和那些铁扣子搁在一处,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一轻一重,像在暗中交流。

      稍停留了一会,江述白一夹马,转头就向那白茫茫一片奔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绕过边墙的拐角,前面就是营房的入口了。
      她放慢了步子。营房门口站了两个兵士,一个靠在桩子上,一个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她走近的时候那两人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江述白把腰间的画骨司铜牌亮了一下,那两人看了一眼,神色松了些,但还是带着一分疑虑。
      "找谁?"靠桩子的那个问。
      "阿依。"江述白说。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阿依的全名,不知道她是哪个部族的人,不知道她在军中是什么身份。她只知道她叫阿依,汉人都叫她阿依。
      那兵士互相对视了一眼。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跟她什么关系?"
      江述白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本想说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看着那两个兵士的目光,一个在等她答话,另一个已经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忙正色:"姊妹。"
      那两个兵士神情放松下来,蹲着的那个往营房侧面指了指:"她不住这儿,住那边,最靠西那顶白毡,门口拴着一匹灰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这两日不大好,你去了劝劝。"
      江述白谢过了,牵着马往西走。帐子一顶一顶地从她身边退过去,在快走到头的时候,便看到了一顶白毡,门口果然拴着一匹灰马,马低着头在啃露出来的草根。她正要上前,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地从毡帐后面传出来。江述白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绕到毡帐后面,看到一个人蹲在雪地里。
      阿依。
      她背对着江述白,蹲在那里,身上的羊皮袄松松地裹着,肩膀一颤一颤的。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团小小的、深色的东西,裹在一件旧褂子里,露出来半截毛茸茸的尾巴。江述白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小狗,灰褐色的毛,四只爪子蜷着,眼睛闭着,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阿依没有回头。哭声停了,只剩鼻腔里偶尔抽一下的声响。她没有擦脸,就那样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
      江述白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团小小的轮廓。小狗不大,看起来也就两三个月,耳朵耷拉着,鼻尖上凝了一颗冰珠。
      "今早发现的,"阿依说,"不知谁把它放出来了,没拴。它自个儿跑了出去,夜里冻的。"
      江述白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伸手摸了摸那小狗的毛——已经硬了,结成一绺一绺的冰条。她把手收回来,说:"埋了吧。"
      阿依点了点头。两个人去营房后面借了一把铁锹,在毡帐东边一棵枯树下面挖了一个坑。土冻得硬,一锹下去只啃出一个浅浅的印子,阿依用力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江述白蹲在另一边用手把碎土拨开,指甲缝里嵌满了冰渣和泥屑。
      坑挖了大约半尺深。阿依把那只小狗连着旧褂子一起放进去,蹲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风从树梢上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头发吹得乱飞。她没去拢,盼着那点点扬花片片鹅毛带走她的悲伤。江述白站在她旁边,也没催。过了一会儿阿依站起来,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填平了,用手掌按了按,按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包。她从那棵枯树上折了一根细枝,插在土包上,直愣愣地立着,像一个小小的标记。
      她的手冻得通红,十根手指像十截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胡萝卜。江述白的手也好不到哪去,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圈紫痕,指节肿了一圈。阿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述白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她伸手一把攥住江述白的手腕,说:"走,进屋暖暖。"动作来得突然,江述白被她拽得踉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毡帐,掀开帘子进去了。

      毡帐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虽然炉火已经不旺了,但余温还留在空气里。地上铺着几层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堆着被褥和几个皮口袋,矮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沿上凝了一圈干掉的奶皮。阿依松开江述白的手腕,蹲在角落里翻了半天,翻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来,里面是干果、奶疙瘩、和一小把炒过的谷子。
      "我就剩这些了,"她把油纸摊开摆在矮桌上,抬头看了江述白一眼,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坐着吃。"她指了指火炉边的羊毛毡。
      江述白坐下来,把手指伸向炉火。阿依给她的那包干果里混了几种不同颜色的果子,她顺手拈了一个褐色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凝住了。阿依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是枸杞。你空口嚼枸杞不苦才怪。"
      江述白把嘴里那团苦渣咽了,皱着眉看了阿依一眼:"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我就想看你吃了是什么表情。"阿依从油纸里挑了一颗扁的、表面发亮的递过去,"吃这个,这个甜的。"
      江述白接过去吃了,果然是甜的。"你今日不用跟着操练?"她问。
      阿依添了点碳,靠在炉边,"我哪有什么操练。他们不过是看我跑得快,认得路,推我来做个牧女。遇着风吹草动便回去报一声,平日里自己巡自己的,没人管我。"
      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开,看着炉火跳动的方向。"如今朝廷与草原和议已定,边关安稳了好些年,打不起来了。我这样的人,搁在营里是白吃饭,放出去也不过是替他们多一双眼睛。"
      江述白低头又拈了一颗干果,嚼了两下,忽然说:"你那件大衣,我明日还你。"
      "不急。"阿依说,"你穿着吧,你那件太薄。"
      "我穿了你的,你穿什么?"
      阿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的羊皮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缝着几块粗糙的补丁。"我穿这个就够了。"她说,"边关风雪来的猛,你要是病了,将士们死后连个连面儿都没了。"
      江述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刻着"安"字的银锁,托在掌心给阿依看。
      "你认得这个字吗?"她问。
      阿依凑过来看了看,银锁在她掌心里被炉火照得微微发亮。她摇了摇头:"不认得。但我知道这是个'安'字。"她抬头看了江述白一眼,"我阿母教过我几个汉字的笔画,这个我见过。她说'安'字的意思是,屋檐底下有人。有人,便是安。"
      “来,我来教你。”江述白兴趣大发,拉过阿依的手,细细描摹着。一遍还不够,阿依又伸出另一只手:"那个'安'字,你再写一遍给我看,我忘了。"
      江述白一笔一划地写完。阿依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等她写完了把手攥起来,像要把那个字攥住。"再写一遍。"
      "你还没记牢?"
      "你写太快了。"
      江述白把另一只手翻过来递过去:"那你写给我看,写对了就不写了。"
      阿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愣了愣,犹豫着用指尖在她掌心里也写了一个"安"。
      江述白把手收回去握了握,插进口袋里,故意逗她:"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江……述白?"
      "嗯。"
      江述白出去从马槽里捡了个树枝,在沙地上比划。阿依蹲下看了半天,指着"江"字说:"这个我认识,水。"又指"述":"这个不认识。"江述白说走之旁是走路的意思。阿依想了想:"所以你的名字是——水走来走去,白了?"
      江述白看着她:"那你的名字怎么解?"
      "我没名字。"
      "阿依不是吗?"
      "那是汉人叫我阿依,我也不晓得自己叫什么。"
      江述白噎了一下,想想,说道:"我想想,待有空了,给你起个如何?"
      阿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似笑非笑,应道;"好。"

      临走时,阿依钻进毡帐翻了一颗蜜饯出来递给她:"最后一颗了,省着吃。"
      江述白捏在手心里没吃,放进了腰间布袋,和那些铁扣子银锁搁在一起。
      "你……明天还来吗?"阿依抿抿嘴,低下头,有些扭捏。
      江述白眉眼弯弯:"来。"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没再说话,转身掀了帘子钻进去。
      江述白把兜帽拉上,牵着马往回走。
      风裹着雪粒撞在脸上,碎铁似的,一下一下地砸。天地之间只剩一个颜色,白的,厚的,把边墙的轮廓吞了,把远山的影子吞了,把声音也吞了。江述白走在里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自己还在走,脚底下的雪没到膝盖,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沉闷的"噗"。她喘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撕碎了,碎成一团雾,吃人似的,眨眼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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