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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赔你的 ...

  •   边关的雪与中原大异。
      中原落雪,是软絮飞白,覆上檐角,隔夜便化作檐溜,洇湿阶前青砖。此处的雪下得硬,风裹着雪粒,打在人脸上如碎铁扑面,厚厚地往地上堆,堆到人马莫辨,天地浑成一片。江述白便是在这风雪里迷了道。
      她牵着一匹瘦马,马上驮着三卷草席,席中各裹一具骸骨。方才有两具是自冰缝里寻着的,还有一具是被鹫鸟啄空了半腔,她从雪窝里一块一块地收拢起来,拼了半个时辰才拼齐。最上头那具,手里捏着一枚铁扣子,扣面上刻着一个"陈"字,笔画里凝着发黑的旧血。她费了半日功夫才把那扣子从那死人僵死的指间剥下来,指骨冻得铁硬,剥的时候听见"咔"的一声细响,不知是冰壳碎了,还是骨节裂了。
      她把扣子纳入腰间布袋,布袋里已有十数枚同样的物事,各有各的字,各有各的锈。每一枚扣子配一具白骨,每一具白骨配一张面孔——她用细狼毫蘸松烟墨,把颧骨的高低、眉弓的转折、下颌的方圆一根一根地描下来。骨头不说谎,一个人活着时能挂多少种神情,死后骨上就留下多少道刻痕。她把那些刻痕如实地迁到纸上,盖上画骨司的朱砂印,封入木匣,差驿卒送归故里。那些人家里是烧是供,她不知道;她只负责画,不负责后事。

      风雪越来越大。她牵着马走了约莫两刻,天光黯淡下去,四围白茫茫一片,连边墙的影子都吞没了。她蹲下身,把草席又紧了一紧,手指碰到席角露出来的一截指骨,凉得像一截冰锥。她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步,扶住马鞍,低头一看——自己那双手冻得红胀发紫,指甲根下沁着一圈青痕。
      她正要再走,忽闻风里夹着一声响动。那响动低而短,被风撕得零零落落,辨不清是人声还是兽声。她立住脚侧耳听了听,那响动又近了半步,像是踏雪而来。未及她转身,后颈上便落了一只戴皮套子的手,拇指正扣在她颈侧的血脉上,只消往下一按,人便昏了。她整个人被压得扑入雪中,脸贴着冰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层薄霜。
      "你绑的是何物?"头顶那声音低而硬,咬字倒是清楚,虽是胡人的口音,汉话却说得利索,"何人在此边关重地放肆?"
      江述白被压得气息不畅,勉强从喉间挤出一句:"民女……席中……是白骨。"那人没有立时松手,腾出一只手来掀开草席一角看了看,又合上了,腕子一翻,一根皮绳便缠上了江述白的双腕,粗略打了个结。
      "跟我走。"
      江述白被拽起来,踉跄着跟在后面。那人在前头牵着绳,步子不快不慢,矮脚马跟在她身旁,蹄子踩进雪里,一踩一个深坑。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风雪稍稍歇了些,前面现出边墙的轮廓,墙根下立着几顶毡帐和一座石头垒的营房。营房前插着一面旗,被风撕得只剩半幅。

      那人将皮绳往营房门口的桩子上一系,朝里喊了一声。营房里应声走出一个穿皮甲的中年汉子,见了江述白被她拴在桩上,先是一怔,随即瞥见她腰间的画骨司铜牌,脸色骤然一变。他冲那人吼了一句胡语,那人站在原地,嘴唇抿了抿,没接话。那汉子又吼了一句,这回用的是汉话,嗓门震得旁边的马都退了一步:"你把画骨司的姑娘捆回来,算怎么回事?掉脑袋的事,你倒是一干一个准。你要是个汉子,人家姑娘有什么事,上头就得拿我们试问!"
      她立在风雪里,及腰的细麻花辫被风刮得乱飞,沉默了半晌,才走过来,弯腰解了江述白腕上的绳。

      江述白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解马背上的草席,蹲下来细验骸骨有无磕损。那副白骨被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指腹贴着骨面游走,摸到断口处便停下来,用指尖细细地探那锯齿的深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好像方才被捆被押的一番折腾从未发生过。
      那人站在旁边看她做完了这些,忽然把手里的皮绳一撂,转身进了营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粗布袋,别扭着走到江述白面前递过来。
      "赔你的。"
      江述白抬眼看她,没有立时接。"何物?"
      "蜜饯。京城来的,这里没人吃,嫌腻。"那人把布袋塞进她手里,"你收下,便当方才的事揭过去了。"
      江述白低头解开布袋口,里面是琥珀色的果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妍。她拈了一颗入口,那甜味漫开来,直甜到牙根发酸,满口都是蜜浸过的味道。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嚼了两下咽了,又拈了一颗。第二颗比第一颗淡了些,也许是舌头被头一颗甜麻了,辨不出分别了。她把布袋口系好,收入腰间,道了一声"谢"。
      "你今日还要出去?"那人问。
      "还有两具未曾收回来。"
      "这样的天?"
      "这样的天,骨不腐。"
      那人没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白把手探进草席里,沿着肋骨的弧度一根一根地摸下去,像在丈量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紫,但动作稳而缓,不急不躁,仿佛这风雪与她无关。

      过了片刻,那人转身走了。不多时又折返回来,臂上搭着一件厚羊皮大衣,新的,里子翻着细密的绒毛,外皮鞣得油亮柔软。她将那件大衣披到江述白肩上,动作有些粗暴,却不容推拒。
      "你穿得太薄了。"她说,"走不到天黑就冻透了。"
      江述白被那件大衣压得肩膀沉了一沉。那大衣上有没散尽的羊膻气,和一点点皂角的味道。她把下巴往毛领子里缩了缩,暖意从肩上慢慢地漫开来,渗进后颈和脊背。
      "你随我走?"江述白问。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回头若再被人捆了送去营里,头儿又要骂我。"
      江述白听了这话,没有说什么。她牵起马,往风雪里走了一步,身后果然传来踩雪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隔了大约两三步的距离。矮脚马走在她们之间,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散了。

      走了一阵,江述白忽然开口:"你叫何名?”
      “阿依,”她顿了顿,“汉人都叫我阿依。”
      “阿依,你那蜜饯,方才自个儿尝过么?"
      "不曾。"
      "怎的不尝?"
      "我不爱甜的。"
      "那你是从哪里得的?"
      "头儿分的。他女人从京城带来的,说给大伙解馋,没人吃,搁在箱里快发了霉。"
      江述白从腰间的布袋里又摸了一颗,回手递过去。"你尝一颗试试。"
      阿依犹豫了一瞬,就着江述白的手,填入口中嚼了一下。她的眉头骤然一紧,又勉强松开,喉咙里含混地"唔"了一声,像想说什么又被甜噎住了。半晌,她重重地咽下去,皱着眉吐了一口气。
      "如何?"江述白问,嘴角在毛领子里弯了一弯。
      "甜得牙疼。"那人说,偏头啐了一小口,又转回来,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
      风雪大了些,扑簌簌地打在大衣的毛面上。江述白走在前面,身后那一步一顿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断,深蓝色的袍角在白色的雪地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片被风推着走的暗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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