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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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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狱的生活在第三天就露出了它真正的底色。天不亮铁哨响,囚犯从通铺上爬起来,被监守驱赶到广场排队,然后以百人为组出城做工。龙汐分在石料搬运组,每日在城门口和城墙根之间往返上百趟,粗石压肩,铁链坠足。她学会了用肩膀和腰背借力,把粗石的棱角避过掌心的旧伤处,也学会了在监守的鞭子抽过来之前提前加快半步。所有囚犯都学会了这些事,否则撑不过头一个月。
监守们是北境驻军抽调来的底层魔兵,修为不高,但在这座囚城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他们站在城墙上方,站在广场木台上,站在每一道石舍门外的阴影里,手里那截皮鞭从早到晚不曾放下。他们对囚犯的称呼只有一个字:狗。叫人的时候不喊编号不喊名字,只抬着下巴用鞭梢点一下,"你,过来。"或者更简单,"狗,搬那个。"
龙汐混在那群灰扑扑的囚犯中间,每日低头弯腰搬运石料,面孔经由易骨敛形功法调整后平淡无奇,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特征。她在搬运组里待了半个月之后,监守们已经记不住她长什么样子。这本来是她想要的效果。
但有些事躲不掉。
第四个月的时候,北城墙段换了两个新的监守。那两人大约是刚轮调来的,还带着巡视新地盘的新鲜劲儿,每天站在城墙根下的木台上俯瞰底下的囚犯们干活,嘴里的话比老监守多了许多。其中一个肤色暗红的矮壮魔修尤其话多,手里鞭子甩得噼啪作响,眼睛却不盯工效,专盯着搬运石料的女囚犯队伍来回扫。龙汐那天恰好排在队尾经过他面前,那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没什么好看,但目光顺着往下滑的时候停在了她的腰线上。
"啧。"他朝旁边另一个监守偏了偏头,"你看那个,看着脸不怎么样,腰倒是细。也不知道是因为瘦还是天生的。"
同伴扫了一眼,"瘦的吧。这边哪个不瘦?"
矮壮监守嘿嘿笑了两声,"瘦归瘦,但有些人的腰是天生的细。你看那个,走路的姿势,胯骨和腰的夹角,啧,是生来那个骨相。放在外面也算有些姿色的,可惜长了这么一张脸。"
龙汐没停步。她的步子保持着和前面囚犯一致的节奏,从监守的木台前面走过去。她经过时余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腰臀的位置,黏腻而肆无忌惮,像一只虫子趴在皮肤上。她没有转头,没有加快步子,没有做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举动。她只是走了过去,朝着城墙根下那堆待卸的石料走去。
那天之后那个矮壮监守开始频繁出现在搬运组的必经路线上。他有时站在木台上抽烟,有时坐在石料堆边沿上修指甲,目光却总是追着龙汐的方向。有几次他故意走过去踢翻她正在搬的那块石头,说"这块不够方正,换一块",然后站在旁边看她弯腰去抱下一块。她每一次弯腰时那道视线就落在她后背和腰臀的曲线上,她直起身时那道视线就移到她锁骨露出的那截凹陷处。龙汐始终垂着眼,动作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平直而机械,没有半分多余的变化。
墨渊看不见那些。他所在的筑砌组在东侧墙段,和搬运组只在她经过那段城墙根时才有交会。但那条从城门口到城墙根的必经路线上有一段恰好经过他砌筑的墙面下。龙汐每次经过那道墙段时都不抬头,可墨渊蹲在墙面上方弯腰拍实泥浆的时候,余光能扫到搬运组的人流从底下经过。他看见那个矮壮监守出现在她身边的第一天,手里的铁铲顿了一拍。那只顿了一拍的铁铲落在泥浆上时发出比平时重一些的声响,旁边的囚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继续拍实,铲子的节奏和之前一样稳定。
第二天那个监守又来了。这回他站在木台上等龙汐经过的时候,说了句"你过来"。龙汐放下手里的石料走过去,低着头站定。那监守上下扫了她一遍,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粗粝而温热,钳住她小臂的力道不大不小,像在掂一块肉的重量。"瘦是瘦了点,"他说,"不过底子可以。"他松开手,"行了,走吧。"
龙汐走回石料堆抱起下一块石头继续往前走。她经过那道墙段下面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铁铲的把柄被什么东西捏裂了一点。那声音混在城墙根下此起彼伏的敲打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龙汐听见了。她没有抬头,迈着和之前一样的步子走了过去。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矮壮监守变本加厉。他在她弯腰搬石料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说了句污秽的话,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腰。龙汐的身子在那一下触碰到她之前已经偏了半分,他的手落下去时掌缘擦过囚衣布料堪堪滑开。她直起身来,低着头,脚踝上的铁链贴着地面哗啦响了一声。那监守没再跟上来,因为城墙顶上的铁哨正好响了,是换防的信号,他骂了一句,转身朝西角楼方向去了。
当天夜里龙汐在通铺上闭着眼,把白天那个男人拍在她腰侧的力道和触感从记忆里碾平。她还没碾完,就听到西舍区外面的巷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监守巡逻的步频不同——更轻,更短促,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也更稳。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隔窗的夜光苔漏进来一线幽暗的绿光,照亮了窗外那道高墙的底部。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听见的脚步声确实在她这间石室的窗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东移动,逐渐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第二天清晨出工时,龙汐经过东舍区外墙那条窄巷。她在墙角看见了一堆被碾碎的灰土,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踩烂了融进了地面的浮尘里。她经过时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但她的鞋尖在碾过那片灰土时感觉到了粗粝的颗粒之间夹着什么——那是一些碎成了齑粉的陶片。她认得那种陶片,是夜里的监守在值班时喝水的粗陶碗的材质。
从那以后那个矮壮监守不再出现在搬运组的路线上。他被调去了东城门的夜间值守岗,夜里冻得缩在门洞里跺脚。调令来得毫无预兆,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骂骂咧咧地搬了铺盖卷走了。新换过来的监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魔修,对女囚犯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注意。龙汐从那天起经过城墙根时那道黏腻的视线消失了,但她知道那道视线消失之前,某个人已经替她处理了那个会落下视线的人。她没有问,墨渊也没有提。
日子继续在铁哨声和粗石的棱角中碾过去。龙汐的白日依旧是搬运石料,她的手在七个月的粗石摩擦中磨出了更厚的茧,肩背的肌肉在持续的负重中变得结实匀停。她的修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落下——入夜之后她闭着眼躺在通铺上,把魔气一点一点地引入经脉运转周天。归墟诀的第四重她是在第四个月打通的,第五重是第六个月。龙族血脉重塑过的经脉在她修炼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每重功法都像水淌进现成的渠一样顺滑。她的修为在稳步攀升,但每一丝增长都压在极低的水平线上,从外表看去她依然是那个毫无威胁的底层囚犯。龙汐收着所有的力量,连呼吸的频率都和囚犯该有的浅促一致。
墨渊的进展比她还快。归墟诀在他的经脉中运转得极为顺畅,像是那门功法多年无人修通就是为了等他。他在第四个月末修到了第六重,第六个月末打通了第七重。每次突破之后的深夜,龙汐偶尔能感知到从东舍区方向传来的一丝极收敛的魔气波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被石壁和尘土层层压着,只漏出一线缝隙。那波动通常只持续很短的时间就收了回去,重狱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悬赏令的阴影在第七个月的时候终于开始淡去。魔域中部各方势力搜捕一对亡命之徒的热度持续了大半年,没有任何结果之后大部分势力便陆续撤回了搜捕的人手。有些散了伙,有些调去了别的方向,留守的只剩下零星几处据点还在挂着那张发黄的悬赏纸。幽都的新城主上台后忙着清算旧账,哪里顾得上继续追查前城主的死因。重狱的监守们更是巴不得一切安稳如常,越狱的事被层层压着,没有人往上报。
第七个月末的那个夜晚,龙汐在窄巷墙角捡到了一片新叶子。叶片上刻了三道平行的深痕。她看过那片叶子,把叶片揉碎塞进石缝里。三天后,重狱北城墙的护城大阵进入了一年一度的松动期。西角楼基座那道裂缝已经在那里等了整整一年,在她和墨渊刚入城时就被墨渊发现了端倪。那一年的观察里他只做了两件事:等待阵眼的松动周期,以及在每一个深夜里继续打磨自己的境界。
第三天的夜里北风很大,风从城墙上方灌下来,把广场地面上那些白天撒落的碎石吹得四处滚动。龙汐从西舍区的石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北城墙内侧时,墨渊已经站在西角楼的阴影里了。他的身形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稳,手按在那处基座缝隙上的姿势和无数次在暗号中描述的分毫不差。魔气从他掌缘涌入石板底下的阵眼结构中,那层覆盖了整座重狱数百年的护城禁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在地底翻身一样的隆隆声,然后从根部开始塌陷。
禁制消散的那一瞬间,龙汐感到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头顶那层常年压在重狱上空的暗红色云层被什么力量冲散了片刻,露出云层后面亘古不变的深空。城墙上的禁制符文在一息之内尽数黯淡下去,像被一口气吹熄了的千百盏灯。然后城墙的各个角落亮起了火把,监守们从哨塔里涌出来,从门洞中冲出来,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墙内侧,喊叫声像一桶沸水泼进了冰面。
墨渊动了。他从西角楼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但他走过的地方那些迎面冲来的监守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他的出手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被他触及的人要么折断脖子要么被拍碎颅骨,速度快得像一条刀光在人群中穿梭。龙汐从西舍区方向步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清理掉从侧面包抄过来的监守。她没有用血脉的力量,只用了归墟诀修出来的魔气。她的手掌拍在第一个监守胸口时那人的肋骨从后背穿了出来。第二个被她拧断了颈骨。第三个她一拳打在他的面门正中,整张脸凹陷进去,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栽倒了。
西舍区的监守们最先被清理干净。龙汐走过那条窄巷时两边倒了一地尸体,墙面上溅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她继续往东走,穿过广场中央时迎面来了十几个举着兵器的监守,她迎上去从正面撕开了那道防线。穿在最前面那个的甲胄在龙汐的掌力下凹陷变形,连人带甲被砸进身后的人群里,撞翻了后面三个。龙汐旋身侧掌切过第二个人的喉咙,等她的手再收回时掌沿全是温热的血。
墨渊从东舍区方向杀过来的时候,北城墙上的监守已经被他清理了大半。他经过的每一条巷道里都堆着尸体,有些是他一掌拍碎的,有些是被他随手拧断了颈骨扔在墙根的。他手上没有兵器,但掌底的魔气裹着一层归墟诀特有的暗纹,劈砍之间发出沉闷的骨裂声。他走到广场中央时和龙汐汇合,两人背对着背站了一息。他们周围倒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尸体,血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漫向四面八方,在苔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墙上方还有残存的监守在高处放箭。墨渊抬头看了一眼,踩着一具尸体借力跃起,半空中捏住了那人的喉咙落回地面时那人的脖子已经断了。龙汐接手了从两侧涌来的新一波监守,她的速度比最初更快了,归墟诀第五重的魔气在她掌底凝成一层薄而实的罡面,拍出去的人几乎没有再站起来过。她过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监守的修为层次——大多是中阶偏下,偶尔有几个接近中阶上段的,但她如今的力量对付这些人已经不需要第二击了。
整场清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龙汐站在西舍区入口的台阶上,手掌上沾满了黏稠的暗色血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还在,血正从指缝间滴落到台阶上。她的脚下躺着五个排成一排的监守,都是刚才从那条巷道里冲出来的,脸朝下趴着,背上洇开大小不一的血渍。她蹲下来把掌心的血在最近的尸体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朝广场中央走去。
墨渊站在那根挂着风干骸骨的木桩旁边,正把最后一个朝他扑来的监守从肩膀上掀翻。那人摔在地上时已经没了声息。墨渊转过身来,龙汐看见他身上的囚衣已经被血浸得发黑了,脸上也溅了好几道血线,但那副经过易骨敛形调整过后的面孔依旧平淡无奇,像任何一张在重狱里待久了的脸。他身后满地倒伏的尸体在暗红的苔光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轮廓,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但握着火把的人已经不在了。
重狱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同——平时是石壁压出来的安静,现在是一种被清空之后的空旷。龙汐站在广场中央,风从敞开的城门处灌进来,把满地的血腥气往东侧墙根方向吹。她听见远处有其他舍区的囚犯在铁窗后面发出压抑的呼吸声和锁链摩擦的轻响,但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探头。
墨渊走到她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过那些倒伏的身体之间时绕开了其中几具,龙汐注意到他绕开的那几具正是从前那些话多刁难、欺辱过女囚犯的监守。他一路走过来踩过的尸体方向是朝着那道敞开的城门的。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把脸上那道血线用手背蹭掉了。血蹭掉之后露出了他原本那副易容后的面孔,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沉。
"走。"他说。
龙汐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那道敞开的城门。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砂土再变成荒野上松软的浮沙,身后重狱的轮廓在缓慢变远。城门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没有火光,那些火把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城垛上微微发着最后的光。他们走过最后一道城墙的阴影时龙汐回头望了一眼——整座囚城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而那些被清空的城墙内部是空的,连呼吸都没有。
她转回头继续走。风从北面的荒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净而冷冽的土腥气,把她囚衣上沾了一夜的血腥味一点一点地吹散了。墨渊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他的步伐和一年前入城时一样稳,但每一步落下去的力度都不同了。那是一种根基已成、不须再收敛任何锋芒的稳。
天边暗红色的云层开始翻涌出第一线灰白的光。龙汐走了一段路之后蹲下来,把脚踝上最后那截铁链残片掰断扔进了路边,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在走动的间隙又运转了一遍易骨敛形的功法,把那层遮了将近一年的面容重新锁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跟上了前方那道黑色的背影,朝着北面那片连绵的山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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