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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墨渊踏进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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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踏进白雾的第三步就知道自己走散了。
回头已经晚了——身后只有白,稠得像一堵被磨厚了的墙,吞掉了来路的所有痕迹。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尖触着腰侧那柄从重狱带出的短刃的柄。那柄短刃是他从一座废墟里捡的,刃口卷了边,但至少握着实在。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雾中扩散、被吞噬,连回音都没有留下来。
然后雾散了。
他站在一条泥路上。脚下是湿黏的黑泥,路边生着稀稀疏疏的灰色野草,草的叶尖已经枯卷,被风压成贴着地面的弧度。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墨汁兑了太多水又倒在脏布上浸开的颜色。路的前方几十丈处有一座低矮的土屋,墙面用泥和碎石混着垒起来的,屋顶铺了茅草,茅草被连年雨雪压得塌陷了大半,露出底下乌黑的梁木。
墨渊看着那座土屋。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往那座土屋走。脚步落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幻境里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种他记忆深处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气味——炊烟。混着粗粮煮过头的焦糊味,还有柴火烧尽之后留在空气里的木炭气。他在土屋门前停住了。那扇门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可以伸进一根手指,门框的榫头已经朽了,整扇门微微歪斜着挂在铰链上。
屋里有人。他隔着门缝能看见昏暗中一个瘦削的女人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粗布旧衣,头发用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肩胛在衣裳底下凸起两块骨头的轮廓。她正蹲在土灶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动作迟缓而笨拙,塞了好几次才把一根带潮气的木柴送进火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照亮了一瞬。那是一张瘦得眼窝深陷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泛白,眼角刻着深而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很安静,安安静静地看着灶膛里的火,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墨渊站在门外看着她。他认得她,他当然认得她。那是他的母亲,但不是他记忆里最后的那个母亲——眼前这个女人没有疯,她没有在半夜抓起菜刀朝着他的喉咙砍过来,没有把他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直到他快要断气又忽然松开抱着他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烧火,烧着一锅不知道什么汤,嘴角带着一点点做饭时才有的、很平常的笑意。
墨渊推开了那扇门。木板在他掌下发出艰涩的嘎吱声,铰链晃了一下。灶前的女人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瞬间那张瘦削的脸上绽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缺了一颗的侧牙,眼角的纹路全部挤到了一起:"回来了?锅里煮了粥,马上就好。"她说着站起来,用手背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快去把手洗了。今天冷,粥里多放了一把干菜。"
墨渊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见她走向灶台,弯腰揭开那只陶锅的盖子,蒸汽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被烫得缩了一下手,然后把锅盖搁在旁边拿起木勺搅了两圈。她搅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圈数,怕煮糊了。搅完之后她舀了一碗端过来放在那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双筷子,筷子头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旧米粒。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拉了拉桌旁另一张矮凳的凳面,做了个坐下的姿势。但墨渊没有过去坐。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那张矮桌、那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的淡褐色稀粥,还有粥面漂着的几片碎干菜。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幻境中的"母亲"脸上浮出了一丝困惑,她抬起眼来看他,用那种温柔而耐心的、他此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眼神望过来:"怎么了?饭不好吃吗?"
墨渊摇了摇头。
他从门框旁走开了。他走到屋里另一侧靠墙的地方蹲下来,从那边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把短刀。那把刀很旧,刀刃已经卷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松散脱落了大半。他蹲在那里握着那把刀,没有站起来。幻境中的"母亲"还在看他,眼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担忧。她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阿渊,你怎么了?"
墨渊没有躲开她的手。她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掌心是温的,带着刚才烧火时留下的余温。那温度覆在他肩头的时候墨渊闭了一下眼。他其实很长时间没有被人这样碰过肩膀了。重狱里没有,荒野上也没有,再往前数,幽都之前也没有。上一次有人用一只手贴着肩膀这样安静地按着他,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快要记不清那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编出来哄自己的。
那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那个女人——幻境中的"母亲"——坐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没有催他,没有追问,就只是坐在旁边,那只手贴着他的肩头没有移开。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是一种完全属于她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气息:混着柴火味、粗粮味、和常年劳作留在皮肤底层的尘土味。墨渊闭着眼的时候鼻尖能嗅到那些味道,那些味道和记忆中某些很久以前的碎片叠在了一起——他三四岁的时候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母亲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对着伤口吹气;他五六岁的时候饿得睡不着,母亲把仅有的半块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勺一勺喂他;她那时候也散发着这种气味,温热的、劳碌的、带着一天结束后的倦意但又撑着的。
那些碎片从不知道多深的记忆底层浮上来的时候,墨渊握着那把刀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她的侧脸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嘴角还带着那种安静的、煮饭时才会有的笑意。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墨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动了。他蹲起来的那一下很快,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刀背向前,刃面朝下。他没有看那个女人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灶膛里跳动的那簇火上。他抬手,刀背朝着自己面前那道幻影的胸口抵了过去。刀刃没有刺入皮肉的触感,像是抵在了一层温热的、正在流动的东西上。那道幻影在他刀背触碰到的瞬间开始消散,像水面上被石头击中之后扩散开去的波纹。她的面容从清晰变模糊,嘴角那点笑意在消散的过程中还在微微弯着,像是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墨渊站在那片消散的幻影中间。他手里的短刀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刀背的尖端悬在半空中,底下已经空了。他看了那片空荡荡的空间很久,然后把刀收回来插回腰侧的鞘中。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蹲久了关节在抗议。他把垂在额前的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转过身,朝着那片已经完全消散的土屋外面走去。
土屋外面是雾。白茫茫的雾,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但他走出土屋门槛的瞬间,那些雾开始往他面前聚拢。雾中出现了一张面孔,那面孔被笼在一层暗色的斗篷底下,只露出下半张下颌,嘴唇以一种扭曲的弧度弯着。那道声音从那张嘴里发出来时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串串的,带着某种潮湿的恶意:"你亲手斩断了。你亲手把自己唯一的温暖斩断了。"
墨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样的母亲。"那张面孔的嘴角弯得更高了,"你从记事起就在等的人。等她不疯、等她不再拿刀朝你砍来、等她在你饿的时候能记得给你盛一碗热的。你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东西——"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享受什么。"你刚才有了。你刚有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你亲手把它砍断了。"
墨渊垂着的手动了一下。他腰侧的那柄短刃还没有完全收进去,刀柄露了一截在外头。他的手指搭上刀柄的时候那张面孔骤然往后缩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那同伴。"那张面孔重新凝实,语调变得更快了,"你的同伴现在也在某处幻境里。你猜她在经历什么?她的记忆比你更满。她的执念比你更多。她此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
墨渊拔刀了。
那把短刀被他甩出去的时候没有瞄准那张面孔的嘴,也没有瞄准它露出来的那块下颌。刀锋没入雾层最浓的地方,然后雾像是被那柄刀钉住了一样静止了。过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那张面孔的嘴角不再动了。整张脸从边缘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冻裂的镜子,裂纹从四个方向同时朝中心蔓延,最后在中央合拢。然后那张脸消失了,整团雾气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瘫软下去,颜色从乳白变成浅灰再变成透明,露出底下的地面。
墨渊走过去拔回那把刀,刀身上什么也没有沾。他蹲下来把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鞘中。然后他抬起头,前方豁口的另一端已经能看见了。碎石砂土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天光,没有雾。
他走出雾区的时候看见龙汐正从另一侧的雾缘步出来。她那只被他攥过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正在消退的红痕。她抬起头看见他,他的脸色比进雾之前白了一些,衣摆上沾着雾里特有的潮湿水汽,眉眼间的倦怠在看见她的时候像一层薄霜遇了光,融了一半还剩一半。
墨渊在豁口边缘站定,等着她走过来。她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也没有问她的。两个人隔着半丈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风从豁口外面的荒野上灌进来,把最后一丝沾在衣襟上的潮气吹干了。墨渊把短刀从腰侧拔出来重新看了一眼刃口——卷了的刃边还在,没什么变化。他把刀插回去,偏头看了她一眼。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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