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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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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西北的山脉越走越高。那些山峰像是从地底硬生生挤出来的,岩壁陡峭,颜色深黑,表面布满风蚀出的沟壑,远看像一道道凝固的皱纹。山脉之间的谷地狭窄而潮湿,常年照不进光,底部积着厚厚的腐叶和碎岩。两人沿着谷地走了将近十日后,眼前豁然开阔——山脉在此处断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缺口之外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平原,平原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趴伏在地平线上。
那座城和幽都不一样。幽都是喧闹的、繁华的、人来人往的;而这座城从远处看过去,城墙高得几乎要顶到云层底下,暗色的墙体上没有苔石的光,只有稀疏的火把插在城垛之间,像野兽半睁半闭的眼睛。城墙脚下堆积着大量的碎石和废料,一条宽约数十丈的护城河环绕城墙,河面泛着黑沉沉的光,看不出深浅。
墨渊在缺口处停下脚步,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观察了很长时间。龙汐在他身侧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能看见城墙根下有大量的人影在活动——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粗布囚衣,脚踝上拖着铁链,正沿着城墙底部缓慢移动。有的在搬运石块,有的在用长柄凿子修整墙体表面,动作笨拙而迟缓,像一排排上了发条的木偶。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穿着暗甲的监守站立,腰间的皮鞭垂到膝弯处,偶尔有人挥动鞭子,下方的某个囚犯就会加速动作或者被抽倒在地。
"重狱。"墨渊说。他的声音很低,在山谷的风里几乎被吞没。"魔域北部最大的囚城,关押的囚犯数量据说是其他城池总和的两倍。城防由北境驻军直接管辖,守备比幽都严格十倍以上。进出的管理全靠名册和编刑签,每一个囚犯的编号和来历都登记在册。"
龙汐看着那片城墙脚下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的人影。"你是想让我们进去。"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看着那座城,目光在那道高耸的城墙上缓慢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我们现在的情况——"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表达,"外面悬赏令还在,幽都那边虽然乱了,但周边几座势力已经开始接替搜捕。再往北走就是开阔的荒原,没有掩护,一旦被盯上很难甩脱。重狱是唯一能把我们完全藏起来的地方。它每一天都在接收新的囚犯,也每一天都有人死在徭役中被拖出去。只要混进那个循环里,外面的人翻遍魔域也找不到我们。"
龙汐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城墙脚下一道拖着铁链经过的身影,那人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左腿像是受过很重的伤,每一步都拖着半截身子往前挪。旁边经过的监守抽了他一鞭,那人趔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继续往前挪。龙汐收回目光。"怎么进去?"
墨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皮纸。那张纸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颜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风干了好几次。他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和一个编了号的刑签。"从幽都逃出来的时候顺的。那份押解文书的存根,上面的人应该是被押送到重狱途中逃了,或者在半路死了,名册上的编号是空出来的。"
他看了看天边暗红色的云层。"重狱管理混乱,每天进出的囚犯太多,负责登记的低阶监守根本不会认真核对人脸。只要有合法的押解文书和刑签,他们只管接收。"
龙汐把那张皮纸接过来看了几眼。纸上的墨迹已经褪了大半,编号的钢印还清晰,是重狱专用的制式。"那个被顶替的人——"她问,"万一有人认出来?"
墨渊已经把那张纸叠了回去。"押解途中死了的犯人,文书会送到重狱做核销,然后编号重新释放给下一个人用。这个流程需要大半个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换进去,等核销文书送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了另一个编号。"
龙汐明白了。他们要从一个死人的身份进入重狱,然后在那座钢铁牢笼里把自己变成两块没有标识的灰色石头。但她停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的脸。"
墨渊看了她一眼,等她说下去。
"重狱虽然管理混乱,但负责登记的人总要看一眼面孔。幽都的悬赏令上虽然有画像,画得潦草,可在近处被人盯着看久了不一定认不出来。"龙汐把那张折叠的悬赏令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在暗光下重新扫了一眼,"尤其是我这幅。虽然只有半张侧脸,但眉眼轮廓描了七分。如果有人在近处对照着看,会发现对得上。"
墨渊把那幅悬赏令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龙汐看着他的侧脸,他那双惯常冷淡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有办法。"龙汐说。这不是问句。她从他那个短暂停顿里读出了"有办法"三个字,只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
墨渊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在暗光下显得尤其深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真龙血脉的传承里,有没有改变外形的功法?"
龙汐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意识沉入体内那团被封存的光核边缘探了探。真龙血脉觉醒时除了力量和威压,确实有大量传承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过她的识海。那些记忆在她重新封印血脉之后沉了下去,但没有消失,只是在深处蛰伏。她沿着那层记忆的边缘摸索了一阵,确实触到了一段关于"易骨敛形"的功法——那是龙族天生擅长的手段,利用血脉之力改变骨骼和皮肉的细微走向,把一张过于出众的面孔变得平庸寻常。
龙汐把那段功法从记忆底层拖出来,在识海中过了一遍。法门并不复杂,原理是用灵力微调面部骨骼的轮廓和皮肉的厚薄,改动的幅度不需要很大,让眉眼变平一分、颧骨变宽一分、下颌收窄一分,叠加起来就能让同一张脸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她睁开眼,把那门功法的运行路径在经脉中试着走了一遍。血脉被封住了,但血脉留下的余韵还在,那些余韵足以支撑她运转这门易容功法。
她抬手覆上自己的脸。指尖沿着眉骨的走向向外推了半分,两眉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一点;然后按着颧骨的位置向内收了一线,原本清瘦的面颊多了几分肉感;最后把下颌骨的角度调了一调,收窄的下巴变得圆润了一些。她的手指离开面部时,整张脸的线条已经变了。眉眼间的清冷被拉平的眉骨中和了,原本分明的五官变得普通了许多,是一张丢进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脸。
墨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那张新面孔上停了几息,眉尾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辨认什么的表情,好像在确认她面部的关键特征还剩下多少。他的目光在她眉心、眼角、鼻梁、唇峰之间逐一掠过,最后收回了视线。没有评价,但他把那幅悬赏令重新折好塞回了怀里,算是认可。
"你的。"龙汐放下手。她把那门功法的运转路径用最简单的几句话讲了一遍,墨渊听完之后闭了一会儿眼。龙汐看着他的面部线条在呼吸之间发生微调——他的眉骨被压下了一分,显得额头更宽阔,原本过于锋利的眉眼轮廓被一种钝感取代了;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那股常年杀伐磨出来的棱角被磨平了;肤色在灵力的微调下暗沉了一些。那些改动叠加在一起之后,那张曾经在幽都宴厅里让整个厅堂静了一瞬的脸变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和普通底层散修别无二致的面孔。
墨渊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能维持多久?"
"只要运功一直维持着就不会变回来。消耗极小,不影响日常行动。"
墨渊点了一下头。他把那两副旧镣铐从地上捡起来递给龙汐一副,自己把另一副扣上了脚踝。铁环贴上皮肤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在原地走了两步,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和远处那些囚犯一模一样的哗啦声。龙汐蹲下来把自己那副也扣上了,然后站起身来和墨渊并肩站在哨塔的破墙后面,望着远处那座漆黑城池的轮廓。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混进了押解队伍。那支队伍从北面来,约莫二十来个囚犯,用精铁锁链穿成一串,脚踝上的铁链拖在沙土里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领头的监守有四个,走在队伍前后两侧,手里的鞭子松散地垂着,没有在挥。囚犯们的面孔一个比一个灰败,有的塌着肩膀,有的低着头,脚步拖沓而机械。墨渊和龙汐在队伍经过一道低矮土坡时从坡后无声滑入队尾。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后面的人没有在意,他们就这样接进了那串缓慢移动的人流中。
龙汐低着头跟在前面那个囚犯身后,脚踝上的铁链拖着地面,步幅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微微侧头,墨渊就在她身后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同样低着头,塌着肩,步伐迟缓而麻木,和旁边任何一个囚犯没有区别。他脸上那层经由易骨敛形功法调整过的面容在暮光下显得更加不起眼,灰扑扑的,和他身周的环境浑然一体。
第四天黄昏,重狱的城墙出现在前方。铁哨声从城墙上传来时,龙汐低着头透过额发的间隙看了一眼那扇铸铁城门。门扇比她之前远观时更加厚重,禁制纹路从门缝边缘向两侧延伸,在苔光的照耀下泛着暗沉的蓝色。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排队,前面的监守正在和城门处的值守交涉文书。龙汐垂着手站在队列中,听着前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句不耐烦的应答,脚踝上的铁链贴着一整天的沙土已经磨出了温热的触感。轮到她的编号被念到的时候,她从队列中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让那个值守扫了一眼她的脸。那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城洞的阴影吞没了她的身形。她从那片阴影中走出去的时候,面前是整座牢城的内部全景。低矮的石舍像坟包一样排列在广场两侧,巷道狭窄如肠,夜光苔在石壁高处发出幽暗的绿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陈血和腐土混合的味道,比她在城外闻到的任何气味都更浓更重,几乎要凝成一层油膜覆在肺壁上。
龙汐被分到了西舍区第七间。她走过广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东侧方向,墨渊正被另一个监守领着往东舍区走。两个人背对着背,相隔越来越远。龙汐没有回头。她跟着前面领路的监守拐进了那条通往西舍区的窄巷,巷子两侧的石壁高而粗糙,头顶漏下来的苔光在两人之间投出移动的阴影。
西舍区第七间的石屋比想象中更挤。通铺靠着三面墙铺开,九个人挤在那些木板上,人挨着人,翻身都要侧着身子。龙汐选了一个靠门的位子坐下了。那截板面比别处窄一些,正好让她缩在最边缘,后背靠着门框旁边的石壁。没有人多看她,旁边的人都在各自蜷着闭眼,连翻身都懒得翻。她在那截窄板面上坐了很久,听着外面广场上最后一批囚犯收工的脚步声和监守们锁门时铁链碰撞的清脆响声,直到那些声音都沉寂下去。
夜里的重狱很安静。那种安静和荒野上不同——荒野的安静是空旷的、有风声的;重狱的安静是被石壁压着的、密不透风的,像一只合拢了盖子的匣子,什么声音都出不去也进不来。龙汐靠在石壁上合着眼,听着隔壁舍区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铁链拖动的闷响,那些声响从石壁另一侧穿透过来时已经模糊得只剩一层底色。她在一片极暗的苔光中把意识沉入体内那团封存的光核边缘,确认那层易骨敛形的灵力还在维持着,然后重新浮上来,把呼吸放慢到和周围鼾声同步的节奏。
她等着明天铁哨响。等着第一轮出工。等着重狱把她碾成成千上万块灰色石头里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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