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5、第 5 章 岩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水珠从洞壁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入角落的水潭，发出规律的叮咚声。墨渊靠着石壁闭着眼，呼吸比刚进来时稳了一些，但依然是浅的——失血过多的人连呼吸都要省着力气。龙汐坐在他对面，把蜷起的膝盖搁在下巴底下，看着洞顶那道被藤蔓切碎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白，数了三次昼夜交替。

　　第三天的时候她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斛渊那碗掺了药的汤虽然碾碎了她后天所有的修为，却也连带将天帝那道封印彻底磨去了。封印没了之后真龙血脉在她体内奔腾流淌，自主修复了绝大部分伤损，那些鞭伤、针伤、被铁链磨出来的破口全都变成了淡粉色的新疤。可那股力量太过磅礴，磅礴到龙汐每次闭眼都能感觉到经脉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找不到出口，在锅壁内来回撞击。她知道这力量不能留着。

　　她不打算用。用不了也不能用。真龙血脉一旦暴露，整个魔域都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魔修对纯净血脉的渴求是刻在本能里的，比斛渊那种贪色之徒更危险一万倍。她见识过一次那种贪婪——幽都府里那些近卫在封印破碎时露出的眼神，狂热得几乎要烧穿眼眶。如果那股力量一直保持在活跃状态，她根本走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

　　第四日清晨，龙汐在水潭边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岩洞深处盘膝坐下。她把意识沉入经脉之中，循着那股翻涌的力量往回溯。血脉的力量来自源头，而源头在脊骨的最底端，那里有一团沉睡着的、温热而磅礴的东西，像被压在地底深处的熔岩。她要用自己仅存的意志把那团熔岩重新封回去。

　　过程比她预想的更艰难。第一日她把力量压回了大半，但每次快要彻底封住时总有一股反冲力弹回来，像按在水面上的浮木，一松手就重新弹上来。第二日她换了个办法，从外围一层一层地包裹，像用沙袋垒堤坝。那堤坝垒到第三层的时候终于稳住了，底下的力量被压缩成一颗极小的光核，沉在脊骨末端，不再向外溢出。龙汐睁开眼时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指尖碰到皮肤时触感温热而干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掌心的淡金色纹路已经彻底消退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试着运转一下经脉——空的。后天修为全废之后她没有重新修炼，此刻体内一点魔气也没有，和凡人的空壳无异。但那种空和之前那种被封印压制出的空不同。封印在的时候她是被锁住的，经脉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根基都没有。而现在根基是有的，那片地基干净平整，等着她重新往上垒。

　　她从那天开始重新修炼。

　　不能再用真龙血脉的力量，她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从头开始。魔域底层散修用的基础心法墨渊教过她一遍，那些口诀和运功路径她都还记得。她从第一重开始运转，将魔气从天地之间一丝一缕地引入经脉。最初的进展极慢，因为她体内没有残留的旧气可以借力，每一缕新魔气都要从零开始淬炼。但她那副被真龙血脉重塑过的经脉比常人宽韧许多，魔气在其中的流转毫无阻滞，像一个干涸了太久的河床，一旦有水注入就迅速漫开。

　　墨渊的伤势在第七天的时候明显好转了。他的左臂重新接上了骨头，缠着的布条换了两回，血已经止住了。眼皮消肿之后那只眼睛重新睁开了，虽然眼白上还有大片暗红的瘀血，但视力没有受损。他靠坐在岩壁旁，把羊皮卷展开在膝上，一行一行地细读那门归墟诀。他读得很慢，有时候一页会翻来覆去地看半个时辰。龙汐坐在不远处打坐修炼，偶尔他停下来闭目沉思时，洞中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

　　第十五天的时候墨渊开始修炼归墟诀的第一重。他的进展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那门功法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第一重只用了三天就通了。第二重用了五天。第三重用了一旬。他体内的魔气在修炼过程中不断被提纯、压缩，原本浊重的底层魔功被归墟诀冲刷过之后变得致密而透亮，像劣铁反复锻打后终于淬出了钢色。

　　龙汐的修炼速度也在加快。她是从头修起，没有瓶颈，那些基础心法在她经脉里运转得像水流过早已挖好的渠，顺畅得几乎没有阻碍。墨渊偶尔在修炼间隙会看她一眼，见她闭目时周身的魔气虽然稀薄却十分稳定，便移开视线继续看自己的卷子。

　　两个人的修炼处在一种互不干扰却暗中耦合的节奏里。墨渊突破某一重之后习惯在岩洞中来回走几步，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但龙汐能从脚步的频率分辨出他当天进展的好坏。快则顺，慢则卡，卡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再走回原位坐下。龙汐那几天就比平时更安静，连翻身的动静都压到最低。

　　大约一个月后的某日黄昏，墨渊从打坐中睁开了眼。他周身涌动的魔气在一瞬间收束回体内，像涨潮的海水在最高处停住，然后缓缓退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层常年在底层厮杀磨出来的粗茧还在，但皮肤底下的经脉流转清晰可辨，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水流平稳而有力。

　　"成了。"他说。

　　龙汐睁开眼。她看见他身上的气息和一月前不一样了，那股浊重的杀伐之气被磨薄了，底下透出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他的眉眼间那股常年绷着的紧涩也松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一把慢火重新锻过。

　　墨渊把羊皮卷合上放在膝头。"归墟诀前七重已经通了，后面的要慢慢磨。但现在的根基够用了。"他抬起眼看她，"你呢？"

　　"第三重了。"龙汐说。她一个月从头修到第三重，速度放在魔域底层散修里已经算极快的。墨渊听完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他们又在岩洞里待了半个月。墨渊把前七重修出来的东西反复打磨了两遍，确保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稳定通畅。龙汐的修为稳步爬到了第四重，她的进展没有用任何外物辅助，每一层都是靠日夜不停地运功堆上去的。岩洞外的藤蔓上那些暗紫色的野花谢了又开了一轮，山坳里的风从干燥转潮又转干，季节在魔域模糊的天光中无声轮替。

　　终于有一天墨渊从洞口站起来，拨开藤蔓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远处荒野上的硝烟和腐土气息。他把羊皮卷收进怀里。"走了。再待下去，悬赏令该贴到山门口了。"

　　龙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她的衣裳还是那件从幽都穿出来的暗红裙子，下摆已经被洗得褪成了浅褐色，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她把头发随手挽了一下用那根碧玉簪别住，走到洞口侧身挤了出去。山坳外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从荒野深处卷来的燥热和微腥的气息。

　　他们朝着西北方向继续走。这一次和之前不同，墨渊的步伐不再像从前那样每一步都踩在逃命线上。他的气息沉稳均匀，即使穿过地形复杂的碎石坡地也没有任何滞涩。龙汐跟在他侧后方，她的步速还赶不上他，但在慢慢靠近，每次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一点。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队搜捕者。对方有七个人，穿着幽都方向的甲胄，领头的手里攥着一张暗黄色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两幅潦草的画像。那支队伍正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往东北方向搜索，距离他们藏身的土坡约有三百丈。墨渊蹲在坡顶的碎石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拔出他那柄新换的短刃，从坡侧的阴影中无声滑了下去。

　　龙汐留在坡顶看着。那七个人从发现墨渊到全部倒地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龙汐数了一下，墨渊出了十一刀，刀刀都在要害，但没有一刀是多余的。他蹲在最后倒下的那个搜捕者身边翻了一遍，从那人的甲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好的悬赏令。展开来看了看，上面画着两幅潦草的面孔，旁边用魔域通用的文字写着赏金数额。画上的面孔不太像他们，墨渊的脸被画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方脸汉子，龙汐的画像倒是稍微有点神似，但也只画了半张侧脸。

　　墨渊把那张悬赏令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日期，然后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三天前的日期，"他走回坡顶，"幽都那边还在追，但覆盖的范围没有之前密了。斛渊死了，城里现在乱着争权，追杀我们的不是同一个人主导的。"

　　龙汐接过那张揉皱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方向？"

　　"继续往西北走。过了这片丘陵之后有一片密林，可以绕进北部的群山里面。那边势力少、散修多，悬赏令的影响没那么大。"

　　他们从那天起加快了速度。穿过那片丘陵地带的时候走了两天两夜，地面从碎石变成干裂的土再变成松软的腐殖层。第三天他们进入了那片密林。林中的树木高大得出奇，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在头顶几十丈高处交错闭合，把暗红色的天光滤成一层薄薄的暗绿。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枯叶腐烂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树冠深处发出长而缓的啼叫，声音在树干之间来回折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密林里走了五天之后他们遇上了一队人——不是搜捕者，是山匪。那伙人约莫二十来个，占据了一段狭窄的山道，专门拦截过路的散修和小商队。墨渊和龙汐走到那段山道的时候对方从两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矮壮魔修，手里的斧头柄被手掌磨得油亮。

　　那人打量了一眼墨渊，又扫了他身后的龙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略微久了点。"过路费。每人三块中品魔晶，或者等值的物件。"

　　墨渊站定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考虑是付钱还是绕路。龙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能看见他肩背的线条，和之前在荒野上面对搜捕者时一模一样的微绷状态。她知道他在数——数对方的人数、站位、远近、兵器类型。她在心里也数了一遍，二十三个，最近的那个离他只有两丈。

　　墨渊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个独眼的山匪以为他要掏钱，斧头稍微往下放了放。就在那一瞬间墨渊的短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侧。刀锋切入皮肤的深度刚好，不致命，但足够让血顺着刃口淌到领口里。他整个动作快得像一条蛇从阴影中弹射出来，周围的二十多个山匪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兵器举起来。

　　"让你的人让开。"墨渊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人商量什么寻常的事。那个独眼山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刀锋的凉意贴着动脉，多进一分就是死。他飞快地朝左右挥了挥手，二十多个人让开了一条窄道。

　　墨渊收回刀，朝着那条窄道走了过去。龙汐跟在他身后从那些山匪之间穿过去时，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但没有一个人动。他们走远了之后龙汐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匪还站在原地，像一排被什么法术定住了的石像。

　　穿过密林之后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这里的植被比密林稀疏很多，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暗红色天幕下勾勒出一道绵长的剪影。墨渊的脚步在那片丘陵地带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密林边缘，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龙汐在他侧后方走着。风从丘陵的坡面上吹下来，带着一种干爽的、带沙尘的气息。她的修为已经稳固在第四重了，体内的魔气平稳地沿着经脉循环，虽然不算强，但足够支撑她连续走上一整天不歇。她的手搭在腰侧，指尖能感觉到那卷羊皮卷的硬边——离开幽都之前她拿了它，一直贴身带着。那卷归墟诀的原本是斛渊识海中拓出来的，羊皮卷的质地硬而薄，贴着腰腹被体温捂得温热。

　　墨渊走了一阵之后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到她走到和他并排时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从幽都带出来的那卷东西，"他说，"修到第四重够用了。后面的几重等境界稳了再练，现在硬往上推反而会伤到经脉。"

　　龙汐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过来，龙汐从腰侧摸出那卷羊皮递给他。墨渊接过去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把怀里的另一卷东西递了过来——是那本他自己誊抄过的归墟诀残册，字迹潦草但清晰，比原本少了几处注解但阅读起来更方便。

　　"换着带，"他说，"万一丢了还留着一份。"

　　龙汐接过那本册子收进怀里。册子的封皮还是温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垂着眼把册子贴胸放好，重新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丘陵的缓坡上，影子在暗红的暮色中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合拢，一路朝着远处那片山脉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