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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小镇的春天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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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又是春天。
芦溪的春天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河边的银杏先胀出新芽——毛茸茸的。像雏鸟的羽毛。然后书店门口的土里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株向日葵苗——不是去年的老根。是新种子。姜晚在入冬前收的第二茬葵花籽。挑最大的。晒干。放在信封里——信封上写了"明年春天"。字迹是顾司寒的。他写"明"字的时候第三笔和第四笔连在一起了——草书。大概是签了太多份合同改不过来的习惯。姜晚说你这字写得太草——"明"看起来像"日"加一个弯。他说那就当"日"看——反正向日葵本来就跟着太阳。
她撒种的时候王阿姨在隔壁洗葱——蹲在面馆门口的水池子上。洗葱的水溅了一地。和书店门口的土连成一片湿印子。
"今年还种向日葵啊——你门口那两盆够不够?"
"再种一排。沿着墙脚。大概十二棵。"
"十二棵——你卖向日葵还是卖书?"
姜晚蹲在地上。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土是湿的——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春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瓦房顶上一整夜。像有人在阁楼窗外翻一页一页的纸。她听着雨声睡着的。中间醒了一次——听到隔壁二楼的窗户被风推了一下。木窗框的声音。然后听到有人站起来关窗。脚步声——两步。布拖鞋。窗户关紧了。又安静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十二粒种子。一字排开。从门口的郁金香盆一直到墙脚的转角。她按得很浅——不太深。一厘米。不能再深——再深芽钻不出来。去年第一茬的时候她种深了。等了快一个月没动静。急得每天刨开土看。后来顾司寒说——"你别刨。让它自己长。"她说——"你怎么知道它在长?""我不知道。但你这刨来刨去的——它好不容易快破土了被你按回去。"
今年她不刨了。把土盖好。浇了水。然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土还是土。什么都没有。
但会有的。
隔壁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在"晚来投资"的左边——和王阿姨的面馆刚好把顾司寒的办公室夹在中间。老板姓庞,从上海来的,黑框眼镜,咖啡泡得比姜晚好——手冲壶、九十二度水温、电子温度计。姜晚泡咖啡不用温度计——水烧开,等一首歌的时间。王阿姨没说是哪首歌。姜晚等的是《橄榄树》。
但姜晚不在他店里喝。
"你偶尔也喝一杯别人泡的嘛。"小庞说。
"我每天都喝别人泡的。"
"谁?"
姜晚没有回答。端着借来的拖把走回书店。推门的时候往右边看了一眼——"晚来投资"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来打印机的声音。大概是顾司寒在打合同。他上午一般处理工作——电话会、邮件、合同。下午才来书店。但有时候上午也溜过来——借口说打印机没纸了。来了以后在书店里转一圈。什么都不说。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翻两页——然后放回去。倒了。书脊朝里。姜晚要踮着脚把书掏出来——重新摆正。她跟他说过三次:"翻完放回去的时候书脊朝外。""知道了。"第四次他还是放倒了。大概不是记不住。是想让她说他。
下午。
书店里没有客人。猫睡在沙发上——王阿姨的橘猫。现在它住书店的时间比住面馆的时间长。因为面馆太吵——中午客人吃面的时候筷子打到碗边、汤勺碰到锅沿。猫不喜欢金属的声音。书店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某个人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去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板。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不是夏天的直射——春天三点的光是斜的。从窗户左下角照进来。经过矮桌的桌面。照到过道的地板上。在地板缝里积了一小片光。地板缝里有一根头发——姜晚的。黑的。细细一根。在阳光里发着光。像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
顾司寒坐在角落。在看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从去年看到今年。停在大概两百多页。有一页他折了个角。不是故意折。是看着看着趴在桌上睡着了。醒的时候书页压在手肘下面——折了。他把折角按平。按了半天。折痕还在。后来他看书看到那一页——折痕刚好在"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那行字上。马尔克斯的开头。全书最有名的一句话。折痕刚好在它的下面。他每次看到这里都会用手指摸一下那道痕——不是摸字。是摸那一天。那一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姜晚在给他盖毯子——书店里那条旧的灰色毛毯。她说:"暖气停了——下午四点芦溪的暖气老停。"他把脸埋在书页上——没有睁眼。不是还没醒。是不想让她知道他醒了。
姜晚在柜台后面记账。今天的账很少——卖了三本书。一本画册(被小庞买走的)。一本《小王子》(被一个初中女生买走)。一本《如何种向日葵》(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买走——他说他家阳台上种了向日葵。老是被鸟吃。姜晚说芦溪的鸟不吃向日葵。他说他不是芦溪的——是县城的。特地开车来这个书店。因为县图书馆闭馆了)。
她抬头。看着角落那个人。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有一个很小的颜料渍。是上周她画画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他身上的。钴蓝色。颜料干了以后变深了——灰蓝色。和衬衫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太明显。但她一眼就能看到。
他没有洗。大概洗过——但颜料不是墨水。不是咖啡渍。颜料沾在棉布上洗不掉的。除非用松节油。他没有松节油。他也不用松节油。那个颜料渍还留在袖口——已经快两周了。每天下午他来书店的时候。袖口那个位置——刚好在他端咖啡的时候对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的另一边——咖啡机。磨豆子。水烧开。等一首歌的时间——《橄榄树》。三分钟。然后把咖啡粉倒进滤纸。手冲——她没有小庞那个长嘴壶。她用的是一个普通的电热水壶。壶嘴短。水流不太受控制。有时候注水太快——咖啡粉的中间会塌一个坑。但今天没有。今天水流很稳——大概是因为她看着窗外。看到那排新种的向日葵还没有发芽。土是平的。平的土最好。说明种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两杯咖啡。一杯端到角落。一杯留在柜台上——留给自己。
她走过过道。阳光照在她小腿上——暖了一下。然后走到角落。那个角落是书店里最暗的位置。阳光照不到。只有壁灯——暖黄的。她站在矮桌旁边。顾司寒翻了一页书——不是看完了。大概是觉得一页看太久了不太好意思。
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杯子——缺口的那只。他用了一年多的那只。杯沿的缺口被洗洁精反复擦过——裂缝没有扩大。但也没有缩小。就是一个不变的缺口。像一个签名——"这只杯子是我的。"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不冰。芦溪三月的气温比京城高多了——十度左右。手指碰手指——不是冷的热的对比。是两种同样的温度碰在一起。像两杯咖啡倒在同一个杯子里——不加盐也不加糖。完全一样。
然后她低头。
一个吻。落在他头顶。
不是额头。不是嘴唇。是头顶——发旋的位置。头发是软的。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平时看起来他的头发是硬的——短发。鬓角剃得很短。但头顶的发旋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她不知道他头顶有一个发旋——因为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不到一秒。
像风吹过书店门口那盆向日葵——花瓣往一边倒了一下。然后又立回来。
顾司寒翻书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翻。但他没有翻页。他的右手停在纸页的右下角——拇指压着。食指折着下一页的边。没有翻过去。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了——第两百多页。《百年孤独》。那行字下面有一道折痕。折痕上盖着一层新的拇指印。
姜晚走回柜台。脚踩在过道的地板上——地板松了的那一块"咯噔"响了一下。和去年一样。他第一次来书店的时候——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她说地板那块松了让他小心。他说他知道——他故意踩的。因为踩上去她会回头。回头看他一眼。
今天她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她已经看到了。他在那一页待了一整个下午。
"今天的咖啡。"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杯——没有缺口的那只杯子。
"没有加盐。"
角落那个人嗯了一声。
继续"看"那本书。第两百多页。手指压在纸页右下角。拇指在那个折痕上——轻轻地。来回。像摸一枚戒指。
猫睡醒了。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了角落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是来看书的还是来发呆的。然后翻了个身。前爪搭在沙发扶手上。又睡了。
书店里安静。隔一堵墙——小庞在洗咖啡壶。不锈钢水槽哐当响了一声。再过一堵墙——王阿姨在案板上切葱。刀很快。葱切得碎碎的。今晚的面浇头——鳝丝加葱花。再过一堵墙——顾司寒的办公室里打印机停了。电脑屏幕暗着。窗户半开——春风吹进去。吹动了桌上那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了五个字:"向日葵种子。"
没有句号。大概不代表一句话。只是备忘——怕姜晚忘了买。或者怕自己忘了问。
但其实两个人都记得。书店的玻璃罐里现在还有半罐葵花籽。今年的新种子已经埋在地里了——十二粒。沿墙脚一排。一厘米深。还没发芽。
但快了。
姜晚把咖啡杯端起来。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道光——阳光已经从过道移到了矮桌的桌腿上。快四点了。芦溪的暖气又快停了。她把灰色毛毯从沙发背上拿起来。放在矮桌旁边——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还在"看"那一页。
她也还在假装不知道他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