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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晚安 夏天。 ...

  •   夏天。

      春天过去得很快。三月那十二粒种子破土、四月银杏从嫩芽变成满树新绿、五月王阿姨把面馆门口的棉帘子换回塑料帘子——一转眼。向日葵从齐膝长到齐腰,从齐腰长到齐肩,然后有一天早上姜晚浇水的时候发现——要仰头才能看到最高的那棵花盘了。顾司寒在书店角落看完了一整本《百年孤独》——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他合上书,去柜台拿了一本新的。还是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芦溪的夏天和京城不一样。京城夏天是干烤——太阳像一面凸透镜把所有光聚在一起。芦溪夏天是蒸——河里的水被晒了一整天变成水汽。傍晚的时候涌上来。和巷子里的晚风搅在一起。又湿又凉。

      书店门口的向日葵已经比人高了。最高的那棵——从墙脚数过去第三棵——长到了一米八。花盘比姜晚的脸大两圈。金色的花瓣——一层一层。从花盘边缘往外翻。中间是褐色的芯——葵花籽还没完全熟。白壳。捏一下会出水。姜晚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挨个捏一遍——不是催。是确认。确认它们每天都在长。今天比昨天饱满一点。今天比昨天硬一点。

      十二棵向日葵一字排开。从门口的花盆一直连到墙脚的转角。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十二个花盘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得像少先队敬礼。等傍晚太阳斜下去——有些花盘还没来得及转回来。歪着头。方向不一样。三棵朝着河。五棵朝着面馆。两棵朝着"晚来投资"。两棵朝着书店门口——好像在选择明天早上先对谁说早安。

      书店打烊。姜晚把门口的最后一盆水倒了——浇完花剩下的。水泼在石板地上很快就干了。夏天石板烫——水泼上去只冒了一股白汽。不到三秒就蒸发完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河里水草的味道。和水对面银杏树上的蝉鸣——蝉叫了一天了。傍晚开始收声。一只一只停下来。像有人在乐队里一个一个放下乐器。

      躺椅在门口。竹子的。老木匠送的——不是买的。是裱框的钱他没要。后来姜晚给他送了一次饺子。韭菜鸡蛋的。自己包的。包得不太好看——褶子大大小小不统一。老木匠吃了说:"比我老伴包得好。她包的馅少。"第二天老木匠就扛了这把竹躺椅过来——"裱画你不要免费。这个给你——午睡用。"

      姜晚坐上去。躺下。膝盖上有一本书。翻了一半——扣在膝盖上。是那本《海上钢琴师》。她今天下午从架子上抽出来的。不是要看。是想翻一下——翻顾司寒看这本书的时候留下的那道折痕。折痕在大概书厚度的三分之一处。他看了三天。没看完。和《百年孤独》一样——留一本书永远看不完。但她今天忽然想自己看一遍。从头开始。看到三分之一处——看到他那道折痕——然后翻过去继续看。

      她翻到三分之二。困了。书从手上滑下来扣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躺椅外面——手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不是握拳。不是攥着什么。就是自然张开。像一朵向日葵。晚上的向日葵——脸低着。花瓣合了一点。但不紧张。

      手心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太阳。没有圆珠笔描的圈。没有那颗被她捻成小球的灰蓝色线头。几条很浅的掌纹——生命线在拇指根部绕了一下。感情线和智慧线在中间分岔——像一条小河。分成了两条支流。

      她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的书上上下下——《海上钢琴师》的封面。一艘船在海上。封面设计很简单。白底。蓝字。一个钢琴键盘的剪影。

      顾司寒从隔壁走出来。他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关了灯。锁了"晚来投资"的门。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一枚普通的铜钥匙。和姜晚口袋里那把别墅的钥匙不是同一种金属。

      他看到躺椅上的人。

      脚步慢了一下——不是停。是变轻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本来就没声音。但他还是放慢了——像踩在一层薄沙上面。离躺椅还有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睡着了的人——脸会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大概是因为眉毛不皱了。嘴角不抿了。她平时记账的时候眉毛会下意识皱一下——不是生气。是专注。睡着的时候眉毛松开了。眼睛闭着——睫毛不密。但是很长。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刷子。

      左颊——梨涡不见了。睡着的时候梨涡会平。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只要她醒过来——不需要笑。只需要看到门口向日葵开了。或者闻到面馆的鳝丝味。或者听到隔壁小庞的咖啡壶响——左边那个浅浅的小窝就会自己跑出来。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是棉麻的——深蓝色。在芦溪百货店买的。六十块。和姜晚那件大衣是同一家店。

      把书签从她膝盖上捡起来——书签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有字:"第199页。"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姜晚画的。她把书签夹进第199页——合上书。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茶几是竹子的。和老木匠的躺椅是同一个材料。茶几上有一杯水——白开水。凉了。还有一个空盘子——上面有瓜子的壳。五香味的。

      她的手指轻轻卷了一下。不是醒。是梦到什么东西了。

      他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和她并排。不是挨着——隔着一点距离。刚好够外套不掉下来。他的布鞋尖和她的凉鞋底——在石板地上。快要碰到但没碰到。影子和影子——在傍晚的光里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条影子是谁的。但如果有个人从巷口往这边看——他会看到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交叠在石板上。像一根藤上两片不同形状的叶子。

      姜晚没有多久就醒了。二十分钟——她每次傍晚打个盹刚好二十分钟。不长不短。醒的时候不会头昏。

      她睁开眼。看到他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他的膝盖离她的手臂大概三十厘米。他的外套——深蓝色的棉麻。盖在她身上。带着咖啡味——不加盐的那种。还有一点点墨水的味道。大概他下午签了什么文件。钢笔漏墨了。墨是蓝的。

      "我怎么睡着了。"

      她坐起来。躺椅响了一下——竹子的。声音像踩到枯叶。

      "你睡了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好。"

      她把外套从身上拿下来——递给他。但他没有接——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碰了一下。不是接外套。是碰。然后收了回去。

      "河边的灯亮了。"

      他说。指了一下对岸——芦溪河对岸的民宿。那个第三个窗户——灯亮着。白炽灯。不是暖黄。是一个普通的光。窗帘拉着。但光透出来了。在盛夏的暮色里——那扇窗户像另一颗还没落山的太阳。

      姜晚把外套搭在躺椅扶手上。没有再说。她歪着头靠在躺椅上——不是婉清那个"像累了的小猫"的姿势。是姜晚的姿势。靠背有点塌——老木匠没算好角度。脖子有点歪——头靠在一侧。舒服得不太好看。脸颊被竹躺椅的竹片压出一道浅印子——左边。梨涡的位置。那道印子大概五分钟会消掉。但现在还在。

      她的目光投向河对岸。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城市的灯——是小镇的灯。面馆门口的红色灯箱——"王记面馆"。小庞咖啡店的暖白LED——在"不借"两个字的光晕里。"歇脚书店"门口的壁灯——暖黄的。照着那块木牌子。木牌子右下角的小太阳——白天看得到。晚上看不太清。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们都知道书架上那个深蓝色盒子里有一枚刻了歪向日葵的戒指——白天看得到。晚上关了灯看不到。但它在。

      晚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河里水草的味道。和水对面银杏叶子的青涩味。蝉已经完全收声了。取而代之的是蛙鸣——从河边的草丛里。不是那种很响的蛙。是小的。芦溪的蛙。叫声像在喉咙里含了一颗水——咕噜咕噜。

      "司寒。"

      她叫他。声音不重。但很确定。不是"顾司寒"。是"司寒"。两个字的声调是平的——不是故意放平。是她叫了快两年了。叫顺了。他第一次在便签本上记"她叫'司寒'两个字声调是平的"——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冷静。后来他知道不是。是因为她从来没被人认真地叫过名字。怕叫别人的名字也叫不对。现在她叫他的时候不再害怕叫不对了。已经叫了几百次了——每天早上一次:"司寒,咖啡好了。"每天下午一次:"司寒——那本《百年孤独》你还没看完。"每天傍晚一次:"司寒——门口花浇了没有?""浇了。""向日葵还是书?""都浇了。"

      "嗯。"

      "我想她了。"

      她没有说是谁。不需要说。在这个书店门口——在河边的晚风里——在向日葵低着头、橘猫翻着肚皮的傍晚——"她"只有一个人。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把她的外套拢了拢——是他刚才盖在她身上那件。然后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抱。不是那些安慰人的动作。只是停了一下。像鸟落在树枝上——落了一秒。然后飞走了。

      "我也是。"

      他说。

      三个字。不是"我懂"。不是"别想了"。是"我也是"。他也在想她。每一个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但天还没全黑的时候。白天和夜晚之间的过渡。婉清最喜欢这个时间。她说这叫"蓝色时刻"——不是黑。不是白。是蓝的。天是蓝的。水是蓝的。连空气都是蓝的。他说——你是不是色弱。婉清说——不是色弱。是比你会看。

      她现在大概也在看——从某个地方。看着芦溪的傍晚。看着向日葵。看着书店门口竹躺椅上两个人。一个女人歪着头。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只猫。和一段"并排"的距离。

      过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上弦月——月牙。婉清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是上弦月。月牙是反的——开口朝左。和她笑的开口方向不一样。但也是月牙。

      姜晚歪着头。脖子还是塌的。竹躺椅的印子已经消了。梨涡露出来了——她自己不知道。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看到河对面那个窗户。可能是梦到向日葵明天早上会比今天高一厘米。

      "晚安。司寒。"

      "晚安。姜晚。"

      她的手从躺椅扶手上滑下来。落在台阶上——他的手旁边。小指碰到他的食指。碰了大概三秒。没有牵。只是碰——像两本书在书架上轻轻靠了一下书脊。然后收回去了。

      风吹过芦溪的河面。吹过书店门口的木牌子。牌子轻轻晃了一下——右下角那个用马克笔画的小太阳。在月光下面——好像真的有光。不是发光。是反光——月亮的光照在黄色的马克笔上。黄色比白色更容易反光。不是亮的。是暖的。

      书店门口。向日葵低着头。明早它们会抬起头。向着太阳——第一棵到第十二棵。从门口的花盆到墙脚的转角。沿着石板地。一字排开。

      河对岸。民宿的第三个窗户——灯灭了。那个每周三来钓鱼的中年人大概睡了。

      面馆的灯箱也灭了。橘猫从沙发跳到柜台上。在姜晚的记账本上踩了一个灰爪子印——圆的。像一枚没有刻花的图章。

      "晚来投资"的二楼——灯还在亮。窗帘没拉。桌上有一份没签完的合同。合同旁边——一本便签本。一块钱一本。翻开的那页写着:"明早。向日葵。水。"

      楼下。两个人还在门口。一个在躺椅上歪着头。一个在台阶上坐着。

      月亮继续走。河继续流。银杏的叶子在夜色里轻轻翻了一面——叶背是浅绿的。叶面是深绿的。风一过。整棵树变成了两种绿色。一层深。一层浅。像谁的画——画了窗。窗外有河。河对岸有灯。灯亮着。画这幅画的人现在在躺椅上睡着了。

      明天早上七点——姜晚会开门。烧水。泡两杯咖啡。不加盐。不加糖。顾司寒会从隔壁过来。端走那只带缺口的杯子。然后蹲在门口——看那十二棵向日葵。今天比昨天高了多少。花盘大了多少。葵花籽硬了多少。他会拿手指捏一下——和姜晚一样。不是催。是确认。

      然后他会说:"长高了。"

      姜晚会说:"嗯。"

      一个字。和以前一样。但这一声"嗯"——不会再是她说给自己听的。有另一个人在听。

      向日葵会抬起头。向着太阳。

      太阳会在芦溪的河面上——升起金色的光。

      光会照进书店。照在门口那面墙上——墙上有两幅画。一幅是《姜晚的向日葵》——婉清画的。一幅是书架上那个深蓝色盒子——姜晚画的。两幅画并排挂着。中间隔了一厘米。不太近。不太远。刚好能各自呼吸。

      然后光照到书架上最上层。A到J。《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之间。深蓝色的纸盒。落了一层薄灰。灰不沉。轻的。像时间落在等待上——从不压弯任何东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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