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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第83章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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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姜晚的告别
从墓园出来。车开进市区。经过三环、二环、长安街。京城的冬天——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梧桐树干刷了白石灰——防虫。一排一排的白树干在灰蒙蒙的天下面。像列队。姜晚看着窗外。这些街道她走了三年。以前坐在顾家的黑色轿车里——后排。米色大衣。珍珠耳环。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看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到——车玻璃贴了膜。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清外面。只有模糊的建筑影子。像隔了一层水看世界。
现在她坐在白色网约车里。玻璃没贴膜。窗户清清楚楚——外面有人骑自行车。有人在公交站跺脚等车。有人拿着烤红薯边走边剥皮。热气从红薯裂缝里冒出来——在冬天空气里像一小团白云。
她忽然想起——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路上吃过烤红薯。顾太太不能在路上吃东西。体面。
"前面拐进去。"
她对司机说。不是回顾家别墅的路。是另一个方向。往西。别墅区。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白色树干和灰色枝丫。这条路她走了三年——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每一次出门——参加顾家的家宴、陪顾司寒出席商会、去医院看婉清。每次经过这条路的都是"顾太太"。不是姜晚。
她让司机停在别墅区门口。
"等我一会儿。"
这次是对顾司寒说的。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没有说"我陪你去"。他知道这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不是物理上。是心理上。那扇门后面——有一个叫"顾太太"的人。她不需要顾司寒在旁边看着。她需要自己去跟她说话。
姜晚下了车。把大衣裹紧。深蓝色。羽绒马甲在领口露了一点边——灰色的。和蓝色搭在一起不太好看。但暖。
顾家别墅在小区最里面那一排。门口有棵银杏——是母银杏。结白果。秋天落一地。以前管家老周每天早上扫。扫完到了中午又落一地。老周说这棵树是个倔脾气。姜晚以前觉得老周在说树。现在觉得——他可能也在说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她按门铃。
开门的是老周。三年没见——他头发白了一半。以前是花白。现在是全白。但背还是直的——在顾家当了二十年管家。背从来没弯过。
"太——"
他停住了。嘴张了半截。太太的"太"字说了一半——被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姜晚穿的不是米色。是深蓝色。大衣是百货店买的。领口有羽绒马甲。头发扎起来了——不是披肩。是马尾。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披肩的——因为婉清披肩。现在她是马尾。因为开店方便——搬书的时候头发不会掉到脸上。
"不是太太了。"
姜晚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是姜晚。"
老周看着她。看了两秒——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
"姜小姐——请进。"
改了称谓。从"太太"改成"姜小姐"。两个字。但中间隔了三年。三年里老周叫她几百次"太太"——早上的时候、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太太——先生今晚不回来。""太太——您的药在厨房。""太太——林小姐来电话了。"每一次叫——都叫的不是她。叫的是"顾司寒的妻子"。"顾太太"。她每次听到那个称谓都会顿半秒——像走楼梯踩空了一格。但她从来没纠正过老周。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被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
客厅——米色窗帘还在。三年前婉清挑的。她每天拉开、拉上。拉了三年。从没问过"为什么是米色"——因为不需要问。不是姜晚的颜色。
茶几上她的白色马克杯还在。洗过的。干净的。老周每天擦一遍——即使没人住。
她上了二楼。楼梯扶手是红木的——顾镇山喜欢的。
书房。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冬天金属很冷。她握了一秒——手掌被冻得发白。然后推开了。
书房没变。书桌、书架、落地窗。窗外的银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书桌后面——顾司寒的椅子。黑色真皮。坐垫上有一道压痕——他坐了好几年。靠右边的位置压得更多——因为他习惯用右手写字。
三年前她只进过这间书房一次。那天顾司寒不在——去公司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他的椅子上。只坐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在便签本上写了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只坐了三十秒。然后我就起来了。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然后她把纸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关上门。
那三十秒里她想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坐上去——感受一下"坐在他位置上的感觉"。然后发现自己不配。不是他说的。是她自己觉得自己不配。她是一个替身。替身不能坐主人的椅子。替身有替身的座位——沙发侧面的那把单人椅。米色的。和窗帘同一套。
现在那张纸条不在了。大概被顾司寒收走了。
她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后面。站在椅子前面——那把黑色的真皮椅子。靠右边的位置压出了一个人的形状。
她坐下了。
不是三十秒。
她把椅子调了一下——调到自己舒服的位置。不是婉清会调的角度。婉清个子高一点。椅子靠背要往后仰。她把靠背往前调了一点。腰刚好能靠着。脚踩到地——不用踮。然后把扶手也调低了一点。右手刚好能搭上去——胳膊肘不架空。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银杏树枝丫光秃的——直直指向天空。灰白色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但光线很匀——冬天的光就是这样。不刺眼。均匀铺在地板上。
她看着书桌。桌面上的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一个文件架(空的)。一个笔筒——里面有一支钢笔。那支钢笔她认得。三年前她给顾司寒写过一张便签——用的就是这支笔。便签本还在抽屉里。大概里面还有她三年前写的字——已经忘了写的什么。大概是"记得吃药"或者"晚饭炖了汤"之类的话。反正不是重要的话。她留过的所有纸条——没有一句是重要的。因为没有人会记住替身说的话。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不是三秒。不是三十秒。是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这把椅子坐着还行。腰刚好。脚刚好。右手臂刚好。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没有调回原来的角度。留了她调的角度。靠背往前。扶手低了。下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大概是老周来打扫的时候——会发现椅子和平时不一样。顾司寒回来会发现。但没关系——他已经不在京城了。他的椅子在芦溪。隔壁。"晚来投资"的办公室里。一把普通的办公椅。不是真皮。是布的。靠背有点塌了。他也不调。
她走出书房。关上门。不是像三年前那样——轻轻合上、怕发出一丝声音、怕被人发现她进去过。这次她关得很自然。像在自己的书店里——从柜台走到书架后面。开关一扇属于她的门。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主卧。她三年的卧室。米色的床单。米色的窗帘。梳妆台上——婉清的珍珠耳环。她没有推门。不需要进去了。主卧里的东西——她已经在心里放下了。那个穿着真丝睡衣、背对着门口、等着顾司寒说"晚安"然后听到的永远只是一声关门声的女人——她不再是她了。
下楼。老周站在客厅里——大概一直在等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热的。白开水。
"姜小姐——喝杯水再走。"
姜晚接过杯子。白开水。不是咖啡。不是茶。就是白开水。老周记得她喜欢喝白开水——以前在别墅,别的佣人给她冲咖啡、泡红茶。只有老周给她倒白开水。她没说过谢谢。但老周知道。现在她说出来了。
"谢谢。"
两个字。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嗯"。这次是"谢谢"。区别很大。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是放在杯垫上。是直接放在桌面上。米色的茶几——放白开水杯子会留一圈水印。她没有擦。不重要。水印会干。干了以后玻璃上会有一圈很淡的钙渍——芦溪的水也有钙。京城的水钙更多。水渍留在茶几上。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姜晚在这里坐过。喝了一杯水。不是咖啡。不是茶。是白开水。
她走到门口。老周给她开门。冷风灌进来。她裹了一下大衣。深蓝色。
"姜小姐——还回来吗?"
老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他的手上有老年斑了——以前没有。这三年他也老了。一个人在空别墅里每天擦灰、拉窗帘、给银杏扫落叶。
"婉清的忌日——我会回来。"
姜晚说。她没有说"我会回来看你"。但她说了"回来"。这个字很重要。不是"去"。不是"过来"。是"回来"——好像这里还有一个地方属于她。可能不是别墅。可能只是老周的一杯白开水。
"别的日子——不用等我。我在芦溪。你要是什么时候想休息——可以来。书店二楼有沙发。能住。"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不太明显。二十年的管家——笑也不露齿。但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
姜晚转身走出别墅。院子里的银杏——光秃的。树下还有几片没扫的叶子。干枯的。卷成小团。风把它们吹到墙角堆在一起。黄色的叶子和灰色的砖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不太好看。但是真的。
她走到门口。铁门外面——那辆白色网约车还在。后排窗户开着一条缝。大概是顾司寒在抽烟。他不抽烟。但有时候在车上等人的时候会点一根——不吸。只是看着烟烧。说看着烟飘——时间过得更快。等人最怕看手表。
她推开铁门。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了——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顾家别墅的铁门是上了油的。合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锁舌弹进去的那一下——"嗒"。
这一声"嗒"——很轻。但在安静的别墅区里。和银杏叶被风吹到墙角的声音差不多。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别墅的钥匙。三年前老周给她的——"太太,这是家里的钥匙。"三年里她每天用。开门。关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每一次都是。今天她没有带进去。因为她不需要开门——老周开的。这把钥匙一直在她的口袋里。从芦溪带过来。本来想在门口还了。但她想了想——又放回口袋。
不是不还。是留着。不是留钥匙。是留一个"可以回来"的理由。不是回别墅。是回京城。回这个有婉清的墓碑、有老周的白开水、有许念的城市的理由。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顾司寒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几乎没吸。烟灰很长。在过滤嘴前面弯了一下。他把烟蒂按进车门口袋里的纸巾上——纸巾是湿的。大概用水杯里的水打湿了。不是怕起火。是怕烟味呛到她。
"走吧。"
她对司机说。
"高铁站。"
车启动了。别墅的银杏树、铁门、米色窗帘、书房里的椅子——一样一样往后退。从后视镜里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路边一排白石灰刷过的梧桐树遮住了。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左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钥匙。钥匙是凉的。在冬天口袋里捂不热。但她一直摸着。从别墅到高铁站。三十五分钟。手指在口袋里——把钥匙上的凹凸纹路一个一个摸过去。这把钥匙开了三年的门。以后再也不会开了。但她留着。
不是纪念。是证据——证明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在这栋房子里住过。现在她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了。不是逃出来。不是被赶出来。是自己走出来。把钥匙放进口袋——把门带上。
姜晚。不是顾太太。
她靠在后排椅背上。闭上眼睛。深蓝色大衣的领口——羽绒马甲的边。马尾。裤子膝盖上还有墓园的灰——拍不掉。掌心有一把钥匙。口袋里有一小包五香葵花籽。
窗外。京城的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楼。然后楼变矮了。天变高了。高铁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