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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墓前 姜晚站起来 ...

  •   姜晚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墓碑前面的灰——灰白色的。和芦溪的土不一样。芦溪的土是褐色的。京城的土是灰的。她拍了拍膝盖。灰没拍掉——冬天的裤子容易沾灰。大概是静电。

      她回头看了顾司寒一眼。他把满天星递给她——让她帮忙拿着。不是要她走。是他要蹲下。

      "我先去车里。"

      姜晚说。声音不大。不是在征得同意——是在给他空间。她知道顾司寒有话要说。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婉清。有些话——他在她面前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三个人就多了。

      顾司寒点了点头。

      姜晚转身往墓园门口走。松针在头顶沙沙响。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冬天的风过了中午就开始大。她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深蓝色。脖子里灌进来的风被羽绒马甲的领子挡住了——王阿姨说得对。穿层。一层一层穿。

      她走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回头——不是回头看顾司寒。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婉清的墓碑。远远的。那个角度——能看到石碑。但看不清照片。只能看到碑前两个颜色——黄色的向日葵。白色的满天星。中间蹲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她没有继续看。转回来。继续走。出了墓园门口。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白色网约车。司机在车里刷手机。她敲了敲车窗。司机摇下来。她说:"再等一会儿——我朋友还在里面。""行。""空调开着吗?""开着。"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暖气和外面的冷风在她脸上撞了一下——皮肤麻麻的。她把顾司寒的满天星放在膝盖上。不是她的花。但她拿着。满天星的花粒很小——比芝麻还小。白的。几朵小花组成一簇。一簇一簇组成一束。满天星的花语她不知道。但婉清大概知道。婉清知道所有花的花语。她画过很多花——玫瑰、绣球、雏菊、向日葵。但似乎没画过满天星。姜晚想——大概因为满天星永远是配角。在花束里塞在最边上。给主花填空隙。婉清不画配角。她是画面中间的那个人。画别人的时候——也把别人放在中间。

      她把满天星放在旁边座位上。靠着车门。窗外——墓园的松林在风里摇。幅度不大。松树是硬木。风摇不动主干。只摇末梢。

      碑前。

      顾司寒蹲下来。不是跪——是蹲。像姜晚刚才那样。膝盖和墓碑齐平。眼睛和照片齐平。

      他把那束满天星放在向日葵旁边。向日葵的花瓣边缘已经萎了一圈——褐色在金黄色上。像火焰烧过纸的边缘。满天星是白的。两种花放在一起——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边上。和他的人生一模一样。婉清在中间。姜晚在边上。然后婉清走了。中间空了。他花了三年才看到边上那个人——她本来就不该在边上。

      他蹲着。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无名指空着。风从指缝里穿过去——空的那一圈现在已经被小麦色填满了。

      "我摘了你送我的戒指。"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每个字都清楚。

      "花了三年。摘的时候——用了三秒。"

      他看着右手无名指。那圈白痕已经不在了。但在墓地灰蒙蒙的光线里——他好像还能看到它。不是真的看到。是记住。三年零四个月。素圈戒指。婉清在去瑞士之前在京城的一家银饰店挑的。不是什么名牌。她不喜欢名牌。她挑戒指的标准只有一个——"戴着舒服吗。"她让他试了五枚。最后选了一枚最细的。最轻。戴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

      "你没说错。她比我好。"

      他顿了一下。风把松针吹下来一根——落在满天星旁边。松针是黄的。干枯的。在白色的花瓣上像一个不规则的笔画。

      "你走的那天跟我说——'司寒。你对她的那些好——挡风玻璃外面的好。不是心里的。她不知道你在乎她。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对的。你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什么都想明白了。我当时什么都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走了。你不在书房。不在画室。不在沙发上歪着头。我把姜晚当成你——不是因为她像。是我自己逼她像。她不像的地方我假装没看到。她的梨涡、她蓝色的衬衫、她早上看窗外——这些我屏蔽了三年。"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不是摸那个太阳。是摸石碑边缘——冰的。冬天的石头。像婉清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指尖凉得发青。护士说她血液循环已经不太好了。

      "你说——'你爱上的可能不是我。是咱们十九岁刚认识的时候。那个夏天太长了。'"

      他停了一秒。吸了口气。冬天的空气吸进肺里——干冷。像吞了一口碎冰。

      "你又说对了。我对你的'爱'——里面堆了太多东西。愧疚。后悔。十九岁那年的夏天。你化疗掉光的头发。你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爸妈陪你'。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一层是爱。哪一层是不甘。哪一层是——如果我不继续爱你,过去三十年我自己算什么。"

      "对她——不是。"

      他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变大。是变实。好像前几句话在空中飘着——这一句落地了。

      "是早上起来。推开窗。看到她门口的向日葵已经朝向太阳了。太阳可能才刚升起来——芦溪的太阳慢。向日葵比太阳快。她浇水的时候会蹲在花盆前面——不是站着浇。是蹲着。和向日葵眼睛对眼睛。我隔着玻璃看——她不知道我在看。她以为是两盆花。其实有一盆是我送的。她大概早忘了。但她每天浇水浇两盆——一样多。从不少浇一盆。多浇一盆。两盆一样。"

      他把满天星的花茎从地上拿起来——有一根沾了灰。他拿袖子擦了。又放回去。花茎很细。比他无名指还细。他放的时候很小心——怕折了。

      "是下午。她记账。柜台后面的凳子不太舒服——靠背太直了。她坐不到半小时要站起来揉一下腰。但从来不换凳子。我说换一把。她说不用——'这把是书店刚开业的时候买的。第一个东西。'她对第一个东西都舍不得换。第一条围裙——蓝色格子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第一本书——《歇脚书店》开业那天第一位客人买的。是个小女孩。买了一本童话。她现在还在那个位置补童话书——怕再来一个想买童话的小女孩找不到。"

      "是晚上。她说'并排'。不是'在一起'。她说——我们试过合同的方式。试过婚姻的方式。试过亏欠的方式。都有一个人在上面。你——在上面。我在下面。所以现在——我们并排。像书架上的书。你是你。我是我。同一个书架。两本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没有戒指。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颊有梨涡。左边比右边深。她自己不知道。她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但梨涡自己跑出来了。它不是想撒娇。是它不受她控制。和向日葵一样。该发芽就发芽。该抬头就抬头。"

      松风停了。墓园安静了一秒。远处有车的声音——大概是什么人来了。或者什么人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从停车场的方向传过来。闷的。被松林吃掉了一半。

      "不是大的东西。是小的。每一天的。"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不是对婉清确认。是对自己。

      "你让我爱上她。"

      他抬起头。看着照片。婉清在笑——月牙眼。嘴角弯了一半。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克制但有温度。和他记忆里十九岁的婉清一模一样。

      "我不确定是不是'爱'——因为我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以前觉得是戒指、合同、'顾太太'。现在觉得——好像不是。可能是每天早起看到她开窗。可能是她把我的衬衫袖口洗得太用力把扣子洗掉了——然后拿别针别了半天别不上去。我说我来。她说不——这个扣子她必须自己缝。因为她第一次缝扣子。她二十五岁。第一次拿针线。她说以前在别墅——衣服不用她缝。有人管。现在在芦溪——没人管。但她的衣服也没有破。破的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缝了一个晚上。那个扣子缝得——歪的。线是深蓝色的。衬衫是白的。远看特别明显——白衬衫上有一条蓝色的短线。像不小心画上去的颜料。她说'缝得不好。你穿不穿。'我说——穿。"

      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点僵。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和姜晚一样——拍不掉。京城的灰是拍不掉的。要洗。

      他站着。看着墓碑。右手在碑面上停了一下——五指张开。正好盖住那个太阳。他的手比姜晚大多了——姜晚用手指画太阳的时候。就画了一个小圆圈。他的手盖上去——那个小太阳完全被遮住了。

      "谢谢你让她来找我。"

      他把手收回。太阳还在。他的手掌只带走了一层灰——碑上有五个浅浅的指痕。在太阳的圆圈上面。像五道新的光。

      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个角度——能看到石碑上的向日葵。金黄的。在灰白色的冬天里。那一小片金黄像被放大镜聚了光——很远也能看到。满天星在它旁边。白的。配角。但今天不是配角。今天满天星是顾司寒的花。代表他。甘愿在向日葵旁边——不当中间。当边上的陪衬。

      他转回来。继续走。

      上了车。暖气扑脸。姜晚坐在后排左边。他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满天星从副驾驶位置上拿回来了。姜晚把花递给他。他接过。

      "你跟婉清说什么了?"

      姜晚问。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红——但嘴角比平时松。不是笑。是放松。像把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说你泡咖啡又忘了加盐。"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左颊梨涡出来了——不是笑他。是被他逗笑了。这个人蹲在婉清碑前那么久——回来第一句说"加盐"。他明明现在喝咖啡不加盐。加盐是婉清的。他拿"加盐"当借口——其实是在说"我想她了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今天早上确实忘了加。"

      姜晚说。

      "但你已经喝了。"

      "嗯。"

      "不好喝吧。"

      "还行。"

      两个字。和姜晚评价自己的画一样——"还行"。不是满分。不是零分。是刚好能接受。刚好想说"还行"。

      车启动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人——什么都没问。大概是墓园门口经常接到这样的人。眼睛不红但嘴角松。手里抱着一束花或者没有花。上车以后说"走吧"然后一路不说话。他习惯了。拉活到墓园——回程乘客都不太想聊天。他把空调调高了一度。从23度调到24度。不是姜晚要求的。是他看后排两个人都搓了一下手。

      车开出墓园。松林从窗外往后退。一片灰绿变成了一条灰绿的线。然后线也断了——路拐弯。松林被甩在后面。

      姜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包——手帕纸。打开的里面包着几个葵花籽。黑的。五香的。

      "从芦溪带的。第三茬的籽。她自己种的向日葵——不是。是你送的那包种子。第一茬结的。炒了两次。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刚好。"

      她放在车座中间的扶手上。

      "放在碑前面——风会吹走。放在你手里——然后你吃。"

      顾司寒接过那几颗葵花籽。很小。黑的。和炒货店卖的不一样——个头小一圈。但壳是亮的。姜晚自己炒的。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刚好。五香。比原味多半勺盐。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五香味的葵花籽——咸的。但瓜子仁有一点点甜。不是加糖。是向日葵自己长出来的味道。

      "好不好吃。"

      姜晚看着他。

      "还行。"

      两个字。他学她的。但嘴角比刚才又松了一点——快接近笑了。不是月牙眼。是眼角有一条很细的纹——因为脸被芦溪的太阳晒多了。小麦色的皮肤在眼角叠出一道浅褶。不是老的纹。是笑的纹。在芦溪这一年——他笑过的次数可能比过去三十年在京城加起来还多。

      姜晚把瓜子收了回去。不是不给他吃。是怕他一下子全吃完。留着——慢慢吃。从京城到芦溪的路上。五个小时。一包瓜子够嗑。

      窗外。京城的天际线在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楼。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楼。但姜晚不看楼。她看的是高铁站的方向。

      今天晚上到芦溪。

      明天早上——门口向日葵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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