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进展 许念的信寄 ...
-
许念的信寄到后没几天。
下雨了。
不是那种很浪漫的雨。不是婉清画里那种"雨中巴黎"的雨。是那种下了一整天、到处都很湿、所有人的头发都贴在脸上的雨。芦溪的雨季开始了——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
书店里的天花板在漏水。
不是上次顾司寒补过的那块。是另一个位置——书架C字头上面。雨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砸在《辞海》的书脊上。姜晚把《辞海》搬到柜台上——书皮湿了一个角。牛皮纸被水泡皱了。她用袖子把水擦掉,但牛皮纸已经皱了,擦不掉了。
她踩着板凳。手里的工具是一个拖把——不是捅天花板的专业工具。但她只有这个。拖把头杵在天花板裂缝上。往上顶着。接住从缝里滴下来的水。水沿着拖把杆流下来——流过她的手。淌到地板上。
姿势很危险。板凳是三条腿的——有一条腿短了一截。王阿姨上次喂猫的时候踩上去摔了一次。没断。但姜晚踩着的时候板凳会晃。她一只手举拖把,一只手抓着书架边缘——指关节发白。
雨还在下。外面河面上雨点砸了无数个小坑。路上没有人。书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橘猫缩在沙发下面——猫怕水。
门被推开了。铃铛响了。
姜晚没有转头——她举着拖把正憋着一口气。雨水从拖把头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绕过了第三排书架前面那块松了的地板。
一个人站到了板凳旁边。布鞋。深蓝T恤——百货店买的。淋了一身雨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没有行李箱。大概是从高铁站直接走过来的——五个小时的高铁加一个小时的汽车,然后淋了大概三百米的雨。
顾司寒。
他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你下来"。他先脱了外套——湿透了的薄外套,搭在沙发上。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姜晚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他拉开了厨房门。
然后他拎了一个塑料桶出来。红色的。王阿姨上次提鳝丝来用的那个桶。桶底还有一片鳝鱼鳞——银色的。半个月了还在。
他知道她厨房有这个桶。半个月前他帮她换过厨房的灯泡。那时候他看到了桶。
他走到板凳旁边。把桶放在漏水点下面。然后一只手扶住板凳的边缘——三条腿的板凳,被他压稳了。另一只手没有去接拖把。是放在了她胳膊旁边——护着。不是碰。是护着。如果她摔下来——他的手在那里。
"你下来。我来捅。"
"你会吗?"
"不会。但你站太高了。"
姜晚下来了。腿是麻的——踩在三条腿板凳上二十多分钟。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胳膊旁边——没有扶。但她站稳了以后他的手指才从她胳膊旁边移开。大概是确定她没崴到脚。
顾司寒站上了板凳。三条腿的板凳被他踩得咯吱响了一声。他个子比姜晚高——不用踮脚。拖把头直接杵在裂缝上。但姿势全错——不是往里捅。是往外撬。水从裂缝旁边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
他转了一下拖把头——找裂缝的走向。沿着石膏板的纹路在探。水沿着拖把杆流进了他的袖子里。T恤袖子湿到了肩膀。深蓝色的——百货店买的。被水洇成黑色。
"缝不宽。三四公分。用胶带应该能贴住。"
他从凳子上下来。去厨房。又出来。手里拿了一卷透明胶带——书店柜台上那种。一块钱一卷。他撕了一截。再撕了一截。三截。然后站回去。贴在裂缝上。胶带是透明的——不太粘。水太重了。第一截没贴上就掉了。第二截他拿手按了十秒——粘住了。第三截压在第二截上面。交叉成一个X。
水不再滴了。胶带下面兜住了一小泡水——透明的。在灯光下像一个很小的凸透镜。把天花板的纹路放大了一圈。
他从板凳上下来了。
姜晚看着这个全京城最不该捅天花板的人。西装裤上全是水——不是西装裤。是卡其色的休闲裤。百货店买的。膝盖以下湿到颜色变深了两个色号。T恤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有一小撮翘起来了。像芦溪河里那只白鹭缩着脖子睡觉时候的冠羽。
他在笑。
不是对她笑。是对自己的笨笑——那种"我干得很烂但我不在乎"的笑。嘴角往上走了很小一截。和平时书店里看书时偶尔笑的一模一样——很浅。但这次有一点不一样——他的眼睛也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干了一件很笨的事,这件事和京城、和顾氏、和董事会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为了一个漏水的天花板。
姜晚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顾司寒"狼狈"。不是商场上被逼退的狼狈——辞职CEO那天在书店门口他没有狼狈。他只是在陈述。"我辞了CEO。"陈述句。主谓宾。不是狼狈。是决定。不是婉清去世时被悲伤压住的狼狈——葬礼那天他站得笔直。西装三件套。领带是婉清送他的那条。
那种狼狈是硬的——是扛着一个家族的期待和一个心爱之人的死亡。不能垮。因为垮了所有人都会看到。
这次的狼狈是软的。是为了一个漏水的天花板。拖把头。透明胶带。红塑料桶。三条腿的板凳。他大概在商场上从来没有干过这么"不重要"的事——不重要到没有人会在意他干了。不重要到没有任何后果。天花板漏了——他捅了。缝贴上了。明天他还要去买防水涂料。他还要学怎么刷涂料。
这种狼狈不是软弱的。是活生生的。
姜晚转身去拿了一条毛巾。干的。柜台上放着的那条——她每天早上擦咖啡机用的。
她递给他。
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右手。无名指。空的。那圈褪了色的年轮已经看不到了。芦溪的太阳晒平了它。他的手背现在是均匀的小麦色——和左手一样。好像那枚戒指从来没有戴过。
但姜晚知道它戴过。三年的痕迹不是皮肤颜色深浅的问题。是戒指压出来的那条浅沟——在表皮下面。皮肤可以晒平。但皮下的记忆还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无名指。没有戒指。但她也有一个印子。不是银器压的。是端了三年咖啡杯——杯沿烫的那一圈。在同一个位置。不是戒指。但她三年来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摸一下无名指——确定没有东西。
两个人。同一根手指。两个不同的印痕。都不在了。但都没有真的不在。
房檐上的雨声变小了。暴雨变成了小雨。
姜晚把桶里的水倒了。红色的。水里有一小片银色的鳝鱼鳞。她把它挑出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桶。放回厨房。拖把靠在水池旁边沥水——拖把头朝下。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泡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他——那只白瓷带缺口的,第二层左边第三个位置拿的。一杯给自己——那只不带缺口的。
两杯都不加盐。都不加糖。
她端着咖啡走到角落。他坐在那把榉木椅子上。裤子还是湿的。但他在翻便签本——第二本。棕色封面。他在写今天的日期。天气:暴雨转小雨。加了一行字——"天花板补了第二个洞。上次那个没漏。"
姜晚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不久前多放的那把。两把椅子并排。中间隔了大概一肘。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你会去高铁站接我?"
"不会。下雨。高铁站太远了。打车要三十块。"
顾司寒把便签本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加盐。不加糖。苦的。但他没有皱眉。他喝习惯了。"刚好。"
姜晚看着他。然后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也是不加盐不加糖。也是苦的。但她没有皱眉。她也喝习惯了。
不是谁迁就谁。是真的一样。
"味道一样?"他问。
"嗯。一样。"
雨停了。河面上最后几圈水纹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夏季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猛,走得快。阳光照在门口那两个花盆上。向日葵的花瓣上全是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花盘被雨打歪了一点,往右偏了大概五度。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它们会转回去。
姜晚站起来。把空杯子端到厨房。他的和她的——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水池里。她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他的那只在第二层左边第三个。她的在旁边。中间隔了一厘米。
和第一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那个位置的意义比三个月前重了。三个月前那个位置只是一个空位。现在它是一把椅子。椅子上一只带缺口的杯子。杯子旁边一罐半勺白糖。白糖旁边一本棕色便签本。便签本上今天的日期和天气和她早上浇花时说的话。
他把她在便签本上写的全背下来了。她在柜子里给他留了一个固定位置。两个人的习惯交叠在一个书店里——不是谁占了谁的空间。是两样东西可以放在一起。并排。不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