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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姜晚的画(二) 夏天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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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芦溪的冬天不下雪。但河面上会结一层薄冰——早上的时候最厚,太阳出来就化。银杏树的叶子在十一月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炭笔素描。
顾司寒搬到了隔壁。"晚来投资"的牌子挂出来了——白底黑字。木头的。镇上老木匠刻的。右下角没有太阳。
他上午处理工作。下午来书店。不是看书了——是帮忙。整理书架。搬货。换灯泡。补天花板。西装越来越少穿。衬衫袖口开始出现颜料渍——帮姜晚洗画笔的时候蹭的。有一次蹭了一片群青在袖口上。洗了两遍没掉。他穿着那件衬衫去县城开会。没人注意到袖口那片蓝色。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没人敢问。
姜晚在阁楼上画画。
不是画小幅的了。这次是一幅大画——比"窗外"那幅还要大。是她从镇上美术用品店买的最大尺寸的画布。老板娘说这个尺寸一般用来画大风景——山、海、或者很多人物的历史场景。姜晚说她要画三个人。
三个月。从秋天画到冬天。每天晚上打烊以后阁楼的灯亮着。有时亮到凌晨一两点。顾司寒在隔壁。他的灯也亮着——不是等她。是自己的工作。但两盏灯都在亮。隔的不是河了。是一堵墙。
画布上慢慢出现了三个人的轮廓。
左边——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影。她画的是婉清。
这个背影她改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够柔软。婉清生病以后瘦了很多——肩胛骨凸出来,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能数出来。但姜晚不想画那种瘦。不是要美化——是婉清的柔软不在骨头上。在姿态里。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不是垮的。是靠着。像一只鸟收着翅膀停在枝头。随时会飞走。但停的时候是安静的。
她用了最细的笔——画衣纹的褶皱。婉清在瑞士最后几个月喜欢穿一件宽大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大得露出了半边肩膀。毛衣的针脚纹路——她一笔一笔描。每一针是一个日子。织毛衣的人不知道谁会穿。穿毛衣的人不知道织毛衣的人是谁。但毛衣在。温暖在。
头发——婉清走之前剪了短发。因为化疗掉得差不多了,她说"不如剃了重新长"。长了几个月——刚能盖住耳朵。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姜晚画那个卷的时候手在抖——不是难过。是怕画得不像。她闭上眼。心里叫了一声"婉清"。
然后睁开眼。手下那条线自己变软了。
不是她在画婉清。是婉清在她的笔上。和那支没洗干净的群青笔一样——留在笔毛深处。挥不掉。也不需要挥掉。
有一个晚上她画到凌晨三点。十一月底。芦溪下了第一场霜。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花——霜花。她哈了一口热气在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是河对岸——民宿第三个窗户的灯还亮着。大概他也在熬夜。不是等她。是做自己的事。但那盏灯在那里。凌晨三点。河对岸。亮着。
她回到画架前面。看着画里婉清的背影。那个背影她那天已经改了好几个小时——毛衣的针脚画了又擦。凌晨三点的人会想一些平时不想的事。她忽然想到婉清在瑞士的最后一个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雪。婉清说雪积到窗台那么高。她每天躺在床上看雪。看了一整个冬天。没有画。没有钢琴。只有雪。
姜晚在那天晚上没有继续画毛衣。她画了窗外——不是瑞士的雪。是芦溪的霜。画在婉清轮椅后面的背景里。薄薄一层白。不多。但能让婉清看到。不是雪。是霜。芦溪的霜。
中间——一个女人站着。侧影。左颊有隐约的梨涡。她画的是自己。
这幅画里面画自己是最难的。她画了三稿。第一稿——把自己画得太好看了。肩膀太直。脖子太长。像婉清。不是她自己。她擦了。第二稿——把脸画太仔细了。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笔都像在给自己画身份证照片。太"准"。但没有神。她擦了。第三稿——她只画了一个侧影。不画脸。线条很克制。站姿有点松——不是绷着的。重心放在右脚。左脚微微弯着。手垂在身侧——十个红指甲。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颜色是正红。
她不敢多画自己。因为怕——美化是自恋,丑化是自弃。最后她选择只画红指甲。那是她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唯一不需要怀疑的细节。
右边——一个男人站在稍远处。轮廓是模糊的。
她画他的时候手最快——不是敷衍。是他还没有定型。他在芦溪的每一天都在变。刚来的时候穿布鞋——换了四双。后来开始自己泡咖啡——不加糖。再后来衬衫上有颜料渍。再后来学会了捅天花板。再后来在隔壁开了一家公司叫"晚来"。他还在变。她不能画他的脸——因为明天的他和今天的他不一样。她只给了他一双布鞋。一个身高。一个右手——无名指没有戒指。
模糊不是不确定。是留白。她留给他——他没有定型的部分。他自己来画。
三个人的位置——婉清在左边。侧面朝右。姜晚在中间。侧脸朝右。顾司寒在最右边——不是站着。是走来的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好像刚推开门。停住了。
三个人的交叠处——在画面正中央。婉清的轮椅扶手挨着姜晚的裙摆。姜晚的影子落在顾司寒脚边。三个人的方向一致——都在朝着右边。朝着光的位置。
画完那天是冬天的晚上。
阁楼的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和三个月前画"窗外"时一样的那道月光。照在画中央——三个人的交叠处。婉清的肩膀。姜晚的红指甲。顾司寒那只还没落定的脚。
姜晚退后几步。站在阁楼另一头。背靠着墙。看着画。
婉清在左边。背影柔软。毛衣的每一针都在。她在看什么地方——大概是河对岸。大概是民宿。大概是姜晚的画。
姜晚在中间。侧影。红指甲。不笑。但梨涡的弧度在——不笑的时候也有一个很浅的印子。像沙滩上退潮以后最后一道水线。
顾司寒在右边。还没走近。但他脚的方向是对的。朝着她们。不是朝着他的京城。不是朝着他的过去。
三个人。不是一张合影。是一个方向。
她看了很久。然后对着画说了一句话。
"婉清——我把你放在中间。因为你是太阳。"
她停了一下。月光从婉清的肩膀移到了姜晚的红指甲上。
"我和他——是向日葵。"
说完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不是想好的。是说出口的。说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全书她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不是对他。是对她。对画里那个坐轮椅的背影。
婉清没有回答。但画里的婉清——肩膀的光似乎亮了。大概是月光移过去的角度。大概不是。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哆嗦。但对面的灯亮着。不是第三个窗户了——是隔壁。"晚来投资"的二楼。办公室里那盏白色的灯。窗帘没拉。
他在。不是在河对岸。是在隔壁。隔了一堵墙。
灯还没亮——她纠正了一下自己。不是还没亮。是已经亮了。他一直都在亮。
她关上窗。回到画架前面。炭笔拿起来。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不是"姜晚"。不是"婉清"。不是日期。
是三个字:"向日葵"。
然后她在画的最左边——婉清轮椅的轮子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不封口。右下角最后一刀没收住。和书店门口木牌子上那个一样。歪的。
她把画笔放下。绕着画走了一圈。然后站定。对着画里中间那个侧影——对着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还行。"
然后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还行。"
然后第三遍。是对着画外说的。对着窗外。对着隔壁那盏白灯。对着三个月来每天晚上都在亮的另一盏灯。
"画完了。"
三个字。顺着一堵墙传过去。他大概没听到。但他办公室的灯亮了一下——不是闪。是她眨眼了。眨了一下眼,灯没动。但光在她眼里多停了一秒。
画架上——三个人的背影交叠在冬夜的月光里。婉清在中间。姜晚在旁边。顾司寒在远处。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并排。不重叠。但靠得很近。
像书架上的书。不是同一本。但在同一个书架上。
她在那个书架前面站了三年。现在她自己也被画进了画里。不是替身。不是顾太太。是姜晚。画里画外——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