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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许念的第二封信 顾司寒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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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寒走了第十天。
姜晚在书店信箱里收到了一封信。手写的。信封是米白色的——许念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同一种信封。姜晚一眼就认出来了。许念的字迹——圆珠笔。每个字都往右边斜大概十度。写"姜"字的时候第一笔总是太重。纸背能摸到印子。
她把信拿进书店。没有立刻拆。放在柜台上——旁边是今天刚包完的《追忆似水年华》。她看着信封上"姜晚收"三个字。许念写她的名字——"晚"字最后一笔总是很长。像在拖一个尾巴。
她拆开了。
念念的信。
"姜晚: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我上次去你书店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个信箱——铁的,上面有点锈。我问你'这信箱真的有人用吗'。你说'有。邮递员每天来'。所以我想试试。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在微信上说,你会回一个字。然后我对着那个字猜一整天。猜不出来。所以我写信。写信的时候你没办法回一个字。你得看完。看完了也不能秒回——要等邮递员下一趟。所以你只能把信收着。反复看。每一遍都能看到新东西。
这就是我的阴谋。
好了说正事。
顾司寒回京城了。你知道的。他跟董事会干了一架——你可能不知道。他跟顾镇山干了一架——你应该不知道。
我给你描述一下那个场面。顾氏董事会,二十几个老男人围着一张长桌。顾镇山坐在主位。顾司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坐下。他没有。他站在长桌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PPT——不是他以前秘书做的那种花里胡哨的。是他自己做的。白底黑字。三页。第一页:沈家做空的路径分析。第二页:反制方案——做空沈家的做空。第三页:职业经理人推荐名单。
他讲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打断他。因为他以前从来不在董事会上说话。他以前是坐在主位旁边——点头。签字。散会。那天他站了二十分钟。讲了三页PPT。然后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担任顾氏CEO。投票吧。'
顾镇山脸都青了。你知道顾镇山青脸是什么样吗——我没看到。但有人看到了。说他把茶杯捏碎了。不是摔的。是捏碎的。手在发抖。碎瓷片扎进掌心里——他也没松开。
最后投票结果——九票反对,六票赞成,剩下弃权。不够票留他。他走了。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顾镇山——说了一句话。原话是:'爸。我三十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让我做的。只有两件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件是去芦溪。第二件是今天。'
然后走人。
姜晚——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在火锅店。毛肚涮老了。我咬着咬着咬不动。后来才发现是毛肚老了。不是我被感动了。
他在京城待了不到十天。翻盘了——反做空成功了。沈家退了一步。顾氏股价稳住了。然后他干了一件所有人——包括他爸、包括董事会、包括我——都没想到的事。
他聘了一个职业经理人。是一个猎头找了大半年才挖到的人。麦肯锡出身,投行做了十年,后来在一家五百强做COO。履历漂亮得发亮。顾司寒跟那个人签了五年合同。全权委托。
然后他自己——只做顾问。每个月开一次远程会。配一票否决权。但他跟那个人说:'你最好永远别让我用这一票。'
剩下的时间——他要把家搬到芦溪。
不是'每个月去一次'的搬。不是'在那边买个房子周末住住'的搬。是把家搬到芦溪。他已经在找地方了——书店隔壁那间店面。之前卖过鞋子,后来倒闭了。空了快两年。他让中介去谈了。租金大概三千块一个月。比京城一个车位还便宜。
姜晚。我问他——如果姜晚不要你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住在芦溪。和她隔一条河。她开她的书店。我做我的公司。我们互不相干。但我知道她在那儿。她知道我在这儿。
姜晚我真的不懂你俩了。但我哭了。
火锅店里的毛肚又涮老了一片。这次是嚼不动。不是被感动。我发誓。
还有一件事——林夫人前天找我了。她说婉清在瑞士的画展还有一批遗作没有展出。她问你想不想收。我说你应该想。但我没替你答应。你自己回她。林夫人的电话还是原来那个。她没换。
就这些。
写信好累。我手酸了。你上次回我的时候能不能多写一行。一行就够了。——许念"
姜晚把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线——许念折了三折。她沿着那三条线折回去。放进信封。然后她把信封放在书架上——最上面那层。那个只有她知道的位置。旁边是许念第一次来书店时留下的两千块钱。压在《边城》下面。
她站在书架前面。看着信封。许念写"晚"字最后一笔很长。像一条线从京城一路拉到芦溪。五个小时的高铁。一条线。
她翻出一张纸。书店柜台上那种便签纸。棕色封面。一块钱一本。和顾司寒用的是同一种。
她只写了一行:
"念念。把信寄到这里是对的。这里收得到信。信我反复看了。看了三遍。他回来以后我给你回一封长的。多写几行。——姜晚"
她把纸叠好。没有信封。拿了一张牛皮纸——包书皮剩下的边角料。自己糊了一个信封。正面写"许念收"。背面画了一个小太阳。歪的。开口的。
下午。她去邮局。
邮局在镇子东头。一个很小的门面。绿色的招牌上写着"芦溪邮政支局"。窗口只有一个——玻璃下面贴着邮票价格表和EMS资费标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小周。他在看书。不是海子。是《边城》——姜晚上周借他的。他说想看点不是诗的东西。
"姜姐。寄信?"
"嗯。"
小周接过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正面——"许念收"。又看了看背面——那个歪的开口太阳。他认出来了。书店门口木牌子上的。右下角。
"现在写信的人不多了。"
小周把信放在电子秤上。二十克以下。贴了一张一块二的邮票——芦溪到京城。普通信件。大概五天到。
"那你还当邮递员?"
"因为写信的人少——每一封都更值得送。"
小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在给信封盖邮戳。铁戳子按下去——"芦溪 202X.X.X"。然后他把信放进一个绿色的帆布袋里。袋子挂在椅子背后。里面已经有好几封信了——芦溪镇上的老头老太太们寄的。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女儿。给在外地上学的孙子孙女。信不多了。但还有人在写。
"以前——"小周把邮戳放回架子上。"我爸在邮局干了三十年。他说最忙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每天要送两百多封信。绿色的自行车。后座挂着两个大邮包。骑到村口的时候——好多人在等。后来电话普及了。Email普及了。微信普及了。信就越来越少。"
他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看了一眼窗外。
"但我发现。现在还在写信的人——写的每一封都是认真的。不会有人用写信来群发广告。不会有人用写信来催债。不会有人用写信说'好的收到'。写信的人——是在用最慢的方式说最重要的话。"
姜晚看着小周。他今天穿的是制服——绿色的。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很整齐。他平时在书店看书的时候穿T恤。胳膊肘上有个洞。但送信的时候永远穿制服。扣子扣到顶。
"所以你从省城回来——就是为了送信。"
"不是。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没考上。"小周笑了一下。但没有不好意思。"不考了。回来送信。也挺好。"
"你爸怎么说?"
"他说'废物'。然后每天中午让我回家吃饭。鳝丝面。"
姜晚没有说话。她看着小周把那封牛皮纸糊的信放进绿色帆布袋——袋子鼓了一点。里面大概七八封信。不多。但每一封都会送到。
她走出邮局。巷子的石板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白。银杏树的影子碎了一地。她走回书店的路上——经过河边。经过陈老头的种子店。经过王阿姨面馆——王阿姨在门口择菜。看了她一眼。
"寄信?"
"你怎么知道。"
"你去邮局的方向只能寄信。镇上没别的事在那个方向。"
姜晚站在面馆门口。王阿姨把手里的葱放下。看着她。
"寄给谁?"
"许念。我朋友。在京城。"
"那个上次来店里拍了两千块钱买书的姑娘?"
"嗯。"
"好姑娘。"王阿姨把葱捡起来。继续择。"两千块买书——她那不是买书。是买你的日子。"
姜晚愣住了。王阿姨没上过学。但她说的"买你的日子"——比任何文艺青年说的"友情"都准确。许念不是来买书的。是买姜晚在芦溪的日子——让她多撑一段时间。让她等向日葵发芽。
"王阿姨——你怎么知道的。"
"我开面馆二十多年了。什么人端面给什么人不端面给什么人——我看得出来。那个姑娘端面的时候不看碗。看你。她怕你过得不好。"
王阿姨端着葱进厨房了。门帘落下。
姜晚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店。经过门口那两个花盆——向日葵还在开。第一茬花瓣开始掉了。地上有几片黄色的。落在石板缝里。像有人撒了一小把金子。
她蹲下来把落花捡起来。放在花盆的土面上。花瓣会在土里烂掉。变成肥料。明年新种子会从这些旧花瓣里再长出来。
晚上。阁楼。
她把许念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他说——如果姜晚不要我怎么办"——然后折回去。再看一遍。她发现许念写信的时候用了一种很厚的纸。是那种写毛笔字的宣纸信笺。不是随便撕的打印纸。许念大概在家里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张像样的纸。她以前从来不写信。第一次写信——选了宣纸。
姜晚把信放回书架最上面。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河对面第三个窗户。今晚还是黑的。
但她在等。
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搬过来。隔着一条河。或者隔着一堵墙。他在隔壁做他的投资。她开她的书店。互不相干。但他知道她在那儿。她知道他在这儿。
像小周说的——写信的人是在用最慢的方式说最重要的话。
顾司寒用了三个月。每天一张便签。一杯咖啡。一把榉木椅子。用最慢的方式说了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是"我在等"。
姜晚把窗户关了。躺下。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书架上那封米白色信封上。许念的斜字迹。圆珠笔印。纸背的凸起。
这里收得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