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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画自己 顾司寒走了 ...

  •   顾司寒走了第八天。还没回来。

      姜晚不再往角落放靠垫了。不是不想了——是习惯了。习惯了他不在,也习惯了他在。两种习惯同时存在,不矛盾。人可以在等一个人的同时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在阁楼上铺开一张新画布。比之前几幅都大——是她从镇上美术用品店买的。老板娘说这个是画展用的尺寸。她不是要办画展。她只是觉得这幅画应该大一点。

      画什么——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不是婉清的手。不是柜台上的咖啡。不是门口的花盆。不是机场里的背影。

      是一扇窗。

      从书店二楼阁楼看出去的那扇窗。木框。老式的推窗。玻璃有三块——左边那块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冬天结冰的时候冻裂的,前房主没换。中间那块擦得很干净——她每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会用袖子擦一下。右边那块上面有一小片银杏叶的影子——窗外那棵银杏的枝条伸到了窗前。

      窗外是河。河对岸是民宿。民宿二楼。第三个窗户。

      她开始画。

      第一笔是木窗框。赭石加油画底料——调出来的颜色和真实的窗框差了一点。太深了。她加了一点白,又加了一点黄。最后调出来的颜色不是赭石——是暖棕色。比窗框本身暖。但她没有改。因为她眼里的窗框就是这个颜色。"看"和"看到"是两回事——婉清以前说的。现在她懂了。

      第二笔是玻璃。三块。左边那块——没有画裂纹。不是忘了。是觉得裂纹不好看。她画的时候自动跳过了裂纹,然后愣了一下——停下笔。看着画布。然后拿笔在左边玻璃上添了一道很细的灰线。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裂纹在那里。它不会消失。不画它不等于它不在。

      她画完以后对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

      窗外是河。河水的颜色很难调——不是蓝色。不是绿色。是那种芦溪的河特有的颜色——水草绿混着天空灰,底下沉着黄泥。她试了好多次。蓝加绿——太蓝。绿加灰——太灰。绿加黄——太像抹茶。最后她把三种都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不混。直接用笔在画布上叠——蓝的底,绿的扫,黄的勾。河水的层次出来了。

      河对岸是民宿。她画了外墙——白的,但白色不是纯白。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多年的白,偏米。窗户——她一个一个画。一楼。二楼。第三个。

      画到第三个窗户的时候,她的笔停了。现在是白天。他不在。窗户是黑的。但她在画里把那扇窗涂成了暖黄色——不是灯光的黄。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玻璃反射晚霞的那种黄。

      她把现实改了。画里的灯还没亮——但窗玻璃上有光。是外面的光。是天给的。不是人点的。

      然后画天空。天空是傍晚的颜色——不是蓝。是橘色的底,灰蓝色的云。她用了大量的黄。柠檬黄——向日葵的黄。镉黄——河面反光。橘黄——晚霞。蛋黄——窗玻璃上的反光。不同层次的黄叠在一起。画里的傍晚比实际的傍晚更暖——因为她在画画的时候可以控制。她可以把傍晚加温。

      她忽然想调一点灰色。

      不是大面积的灰——只是想给河面加一层薄薄的暮霭。傍晚的河面上应该有雾气。薄薄一层。浅灰。

      她把黑色和白色挤在调色盘上。用笔混了一下——黑色加白色等于灰色。最简单的调色公式。学画画第一课就教的。她混了。混出来的颜色——偏蓝。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黑色加白。笔在调色盘上搅了又搅。出来的颜色——偏紫。

      不对。应该是灰色。

      她放下笔。看着调色盘上那团偏蓝偏紫的东西。然后想起来了——她昨晚画那幅机场背影的时候,用蓝色晕染过右手无名指那个位置。笔没洗干净。蓝颜料还残留在笔毛深处。她今天用同一支笔画河面雾气的时候——蓝色混进了灰色里。

      不是灰色调不出来。是她的笔上有蓝色。

      她三年前的笔上是灰色。画什么都是灰的——别墅的窗帘、床单、天空。那三年她只会用灰色。因为灰色的东西不需要感情。灰色安全。

      现在她的笔是蓝的、黄的、橘的、暖棕的。她在画廊里转了一圈——三年前的画全是灰的。现在的画全是暖的。不是她主动换了颜色。是她的手不会调灰色了。残留在笔上的蓝色、黄色、橘色——它们不肯被洗掉。它们要留在下一幅画里。

      她把调色盘上那团"调失败的灰"没有扔掉。直接用笔蘸了。涂在河面上。不是雾气的颜色。是什么颜色——她也不知道。但它在那里了。在河面上。薄薄一层。偏蓝的、带着黄底的——不是灰色。是姜晚的雾。

      画完了。她退后几步。

      窗框——暖棕色。玻璃上的裂纹——她没有省略。窗外——傍晚的芦溪河。对岸民宿。第三个窗户——灯还没亮,但玻璃上有光。天空——橘色的底,灰蓝的云。河面上——不是灰雾。是她的雾。

      她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左颊的梨涡出来了。

      她拿炭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字:"窗"。

      然后划掉了。改成了:"我的窗外"。

      然后她把画靠在墙边。和另外四幅并排——婉清的手、柜台上的咖啡、两片芽、机场里一个男人的右手。

      加上今天这幅。加上中间那幅空白画布。六幅。

      她退到阁楼另一头。背靠着墙。看着这六幅画。

      第一幅——婉清的手。手心里有光。是她画得最慢的一幅。改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问自己:你能不能画得比她本人更柔软。

      第二幅——柜台上的咖啡。两杯。一杯带缺口。一杯没有。是她画得最安静的一幅。没有人。只有杯子。但杯子里有喝咖啡的人。

      第三幅——书店门口的两个花盆。两片芽。中间隔十厘米。是最小的一幅。大概只有A4纸那么大。但她记得画芽尖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怕手抖把芽画断了。

      第四幅——机场。一个男人的背影。右手是空的。是最新的一幅。炭粉晕开了一片模糊的灰。不是戒指。也不是"没有戒指"。是一个决定。

      第五幅——今天画的。窗外。是最大的一幅。全是暖色。没有灰色。

      第六幅——中间。空白画布。留给她自己。还没画。

      她看着这六幅画。第一幅是她眼里的人。第二幅是她每天站的地方。第三幅是她和他在等的。第四幅是她等的人。第五幅是她看出去的风景。第六幅——是她自己。还没画。但画布已经铺好了。在等。

      三年前的姜晚只会画灰色的窗帘。

      现在的姜晚画了一面墙的画。没有一幅是灰的。

      她站起来。把新画挂在婉清那幅手的旁边。两幅画——一幅画的是"她"(婉清的手),一幅画的是"她的窗外"。两幅挨在一起——左手和窗外。婉清画过姜晚(《姜晚,晚安》)。姜晚现在画了婉清的手。她们互相画过对方。这是她们的关系。

      她对着两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是对自己。是对着画里那只手。

      "我今天调灰色——调了三次。都失败了。不是忘了怎么调。是笔上全是黄色。洗不干净。"

      她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在笑。"

      月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照在"窗外"那幅画的河面上——刚好照在她调失败的那团雾上。月光是银白色的。不是蓝的。但照在画上那团偏蓝的雾上——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变成了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关上阁楼的灯。躺下。河对面第三个窗户——今晚黑的。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那扇窗在傍晚的颜色——橘色的晚霞。暖黄的玻璃。没有灯。但有光。

      明天——他会回来吗?

      她没问。她翻了个身。看着墙上的六幅画——在月光里,它们排成一排。像一个没有开幕的画展。

      观众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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