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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他走了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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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姜晚站在门口浇花。右边那盆——顾司寒的向日葵。开了。
不是全开。是刚张开最外面一层花瓣。金黄色的。在晨光里颜色淡一点——不是正午那种耀眼的金。是刚出生的那种浅金。花瓣还带着一点绿丝——从萼片过渡到花瓣之间有一道很细的青线。大概明天就会全开。
她蹲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秒回。
"开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高铁窗外。田地。绿色的。大概是华北平原。高铁速度很快,田地拉成了模糊的长条。
"到哪了?"
"河南。还有一个半小时。"
姜晚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浇左边那盆。她的那盆。花苞还鼓着——比昨天大了一点。但还没裂开。大概明天或后天。
她发现自己在计算——他回来之前,两盆花能不能都开完。如果他在京城待一周,那么两盆都开完了。如果他待两周,花瓣该开始掉了。如果他待一个月——向日葵是一年生。花谢了以后会结籽。等结完籽,秋天就过去了。
她停止计算。浇水。
第一天晚上。书店打烊以后,姜晚发现自己在角落多放了一个靠垫。
也不是发现。是她去书架那边拿书——经过角落的时候手自动从沙发上抓了一个靠垫,放在榉木椅子上。放完以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椅子上多了一个靠垫——灰色绒布面。许念早前送她的。说是放在阁楼床上用的。她用不上。现在放在了他椅子上。
靠垫在那里——好像椅子上随时会有人坐。但没有人。
她把靠垫拿起来。放回沙发。走了两步。回头。又把靠垫放回椅子上。
没拿起来。
第二天。
王阿姨端面进来。一碗牛肉面——放在柜台上。然后她看了一眼角落那把榉木椅子。空的。靠垫还在上面。没人坐过。
"那个看书的先生——不来了啊?"
姜晚在柜台后面记账。笔没停。
"回京城了。"
"京城远不远?"
"高铁五个小时。"
"哦——"王阿姨把围裙脱下来搭在肩上。围裙上今天的面粉是蝴蝶形状的——和上次一样。"还行。"
五个小时。王阿姨说"还行"——好像五个小时只是去隔壁镇上买个菜。好像京城只是芦溪隔壁一个大一点的镇。好像顾司寒只是去赶个集,晚上就回来了。
姜晚低头继续记账。账本上多了一行——"周二。牛肉面一碗。靠垫一个(灰色,绒布)。"
不是账。但她不知道记在哪里合适。账本是她唯一每天写的纸。
第三天。
书店里少了一个坐在角落的人。姜晚发现那个角落空着的时候——书店里好像少了不止一个人。少了一种氛围。一种"有人在等"的氛围。不是她等——是有人在等她。在等她的咖啡。在等她从柜台站起来。在等她经过时踩那块松了的地板。
她走到角落。把靠垫拍了拍——灰绒布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书店里的灰总是很多。书页会掉粉。书架会落灰。河对岸的风会把花粉吹进门。
她把靠垫拍干净了。放回去。然后端起咖啡杯——那只白瓷带缺口的。三天没人喝了。她去洗了一下。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他惯常的位置——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然后又把杯子拿出来了。放在柜台上。
万一他今天回来呢。万一京城的事一天就解决了呢。
她没有发消息问他。因为他说了"我会回来"。他说的。她不需要再问一次"你真的会回来吗"。他每天都在回答这个问题——连续答了快三个月。每天用同一把椅子、同一只杯子、同一个"晚安姜晚"回答。
她信他。
第四天。
晚上。姜晚在阁楼上翻手机。打了一行字——"到了没有"——删掉。这四个字她打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在发出去之前删了。不是不想知道。是怕他回消息的时候——顺便告诉她京城的事还没完。还没完就意味着还要等。他不告诉她——她就可以假设快了。
又打了一行字——"北京冷"——删掉。北京是比芦溪冷。但她在意的不是温度。是提醒他加件衣服。这个提醒太像"顾太太"会说的话了。她不是顾太太。她是姜晚。姜晚不知道该怎么说"加件衣服"——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那份合同里的日常条款。
最后她发了一个向日葵的emoji。
秒回。
一张照片。京城机场——他刚落地。照片拍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左手拉行李箱。右手——空的。那条褪了色的年轮在机场灯光下。比芦溪的太阳光白。机场是冷白光。芦溪是暖黄光。两种不同色的光里——他的无名指都是空的。
下面一行字:
"发芽了吗?"
她的和他上次问的一模一样。姜晚看着这四个字。然后打了一行字:
"嗯。长高了。左边那盆花苞快裂了。右边那盆今天开了。"
打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向日葵。她第一次打"开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因为"开了"不止是花。但她没有删。发过去了。
他秒回了两个字:
"拍一张。我想看。"
姜晚走到楼下。开了门口那盏暖白灯。拍了张照片——右边那盆。花瓣已经全张开了。金黄色的。在暖白灯下——花心的棕黑色种子盘还看不出来。要等花瓣落了才露出来。她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天更好看。这盆现在有点歪——它跟着太阳转了一天。傍晚太阳下山了它还没转回来。"
发完以后她站在门口。看着花。向日葵确实有点歪。白天跟着太阳从东转到西。傍晚太阳落了——它停在西边没转回来。像一个等了一天的人还站在原地。
他回了一行字:
"没事。明早太阳出来它会转回去。"
第五天。
姜晚在书店里整理书架。小周来还书——海子诗集又超期了。这次超了四天。他放了两块钱在柜台上。然后看了一眼角落那把空椅子。
"姜姐——那个天天在角落看书的先生,怎么不在了?"
"回京城了。"
"哦。还回来吗?"
"他说回来。"
"那就好。"小周把钱推了一下。"书店里少一个人——感觉少了不止一个人。"
姜晚看着他。小周是书店里说话最省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顾司寒。小周说话从来不拐弯。不是不会拐。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说?"
"角落空了——书店的声音变了。以前那边有翻书的声音。每隔大概四十秒翻一页。我在诗歌书架这边听的——翻页不重。是那种很轻的、怕纸被翻破的翻。现在没有了。"
姜晚没有说话。小周说完就走了。海子诗集夹在腋下——还是那本。他借了还还了借。大概已经背下来了。但他还是借。因为借书是来书店的理由。
傍晚。王阿姨做了鳝丝面。两碗。一碗放柜台上——姜晚的。一碗放在角落那把榉木椅子旁边的地上——因为那个角落没有桌子。
姜晚看着那碗面放在地上。没有人蹲在旁边吃。面条在鳝丝汤里泡了十分钟。坨了一点。
她走过去把那碗面端起来。放在柜台上。和自己那碗并排。然后一个人吃了两碗。
鳝丝今天有点咸。王阿姨大概手抖了。
第六天。
早上。左边那盆开了。她的土向日葵。花开得比右边那盆小一圈——花瓣也少。陈老头说过——土品种不好看。但姜晚觉得它好看。因为它歪。从种下去那天就歪——发芽歪、长叶歪、现在开花了花盘也歪。歪的才是她的。
她又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个向日葵emoji的头像。
这次没有文字。就两张照片——左边开了的、右边已经开了三天的。并排。中间隔了十厘米。叶尖已经碰到一起了——左边歪的叶子伸到了右边花盆里。右边直的叶子也伸过来了一截。
他回了两个字。
"好看。"
然后跟了一张照片。不是机场。不是高铁。是一个电脑屏幕。上面的文件——标题是"顾氏集团董事会决议"。她没点开看。但他把屏幕拍进去了。大概是想说——"我在处理"。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别太累"。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早点睡"。删掉。最后发了一行字:
"回来的时候向日葵还开着。花期两周。你还有一周半。"
他秒回:
"够了。"
姜晚没有问他"够了"是什么意思。是回京城处理事情够了。还是出发前看到花就够了。还是——一辈子都在处理事情,只有"她"和"向日葵"和"还有一周半"让他觉得有些事情是花那么多时间去等待的。以前觉得不够。现在觉得够了。
第七天。
晚上。阁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画架上。
姜晚今天没画向日葵。没画柜台上的咖啡。没画婉清的手。她铺开了一张新画布。拿起炭笔。
画了一个机场。不是实景——是她脑子里的。一个男人站在到达口。左手拉行李箱。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她没有画戒指。画里右手的手指她是拿手指抹过去的——炭粉晕开了一片模糊的灰。不是忘了画。是故意的。
不是戒指。也不是"没有戒指"。是一个决定。
画完了。她把画靠在墙边。和另外四幅并排——婉清的手、书店的窗、柜台上的咖啡、两片芽。第五幅——一个男人的右手。空的。
她退后几步。看着这五幅画。第一幅是婉清。第四幅是芽。第五幅是他。中间那一幅——她自己——还没画。她把空白画布留在了中间——等哪天她肯定自己是姜晚了。那时候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没亮。他不在。
但灯会亮的。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没有删。打了三秒钟。一次完成。只有四个字:
"花还开着。"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
"等。"
不是"等我"。只是"等"。像在芦苇岸边放一条船——等不是动作。是状态。他一直在那个状态里。在不在芦溪——他都在等。
姜晚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关上手机。月光从窗缝照在画架上那幅新画上——一个男人的右手。空的。
等花开了。等花谢了。等下一季。向日葵一年生。明年要重新种。重新等发芽。重新等花开。重新蹲在两个花盆前面——左边歪的、右边直的。中间隔十厘米。叶尖碰到一起。
河水流。月升。河对面第三个窗户——今晚黑的。但她知道它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