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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来自京城的消息 周四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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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书店里只有两个人。
姜晚在包书皮。第三十七本。牛皮纸裁得比之前更齐了——她用刀片裁的。不是剪刀。剪刀剪直线需要练习。刀片快——一刀下去就是齐的。她现在用刀片裁书皮。四刀。每一刀都不犹豫。
顾司寒在角落。今天没看书。在看手机。眉头锁着。
他的手机很少在书店里响。平时调了静音——屏幕上偶尔亮一下,是许念发的微信。"顾总你在芦溪还好吗""顾总你不会被夺舍了吧""顾总我周末去找姜晚你别拦我"。他不回。或者回一个字——"嗯"。但今天他的手机在震。一直震。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又震了。翻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姜晚在柜台后面隔着四排书架都看到了。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那种"躲了很久终于躲不掉了"的疲惫。
"你接吧。"
姜晚说。没看他。在包书皮。第四刀。刀片划过牛皮纸——很利的一条线。毫厘不差。
顾司寒拿起电话。按了通话键。没有放到耳边——先按了免提。然后改成听筒。站起来。走到门口。
姜晚听到了开头几个字。从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声音很大——顾镇山。他的父亲。声音粗粝,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里面的火气。
"顾司寒——你他妈在哪儿?董事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沈家的做空已经压了三天了。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你在一个小镇上喝咖啡是吧?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
后面的话姜晚没听到。因为顾司寒推门出去了。他站在门口台阶上。背对着书店。肩膀很紧——不是西装革履的紧。是白T恤下面肩胛骨压在一起的紧。那种紧姜晚在三年前的别墅里见过。每次他接到顾镇山电话都是这个姿势——像在防一记拳头。
太阳很大。照在他背上一道深沟——脊椎的印子。他胖了一点。芦溪的面养人。但站在门口的姿势——还是三年前那个顾司寒。被人用姓氏钉在十字架上的顾司寒。
电话打了很久。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他几乎没有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姜晚把书皮包完了。第三十七本——《瓦尔登湖》。梭罗写的。一个辞掉一切去湖边住了两年的人。她把这本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面前是河。河面上有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你爸。"
"嗯。"
"出事了?"
"董事会逼宫。沈霁在做空。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他让我回去。"
沈霁。
姜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窗边的位置。素白杯子。井盐咖啡。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他说"向日葵需要温度。芦溪的春天有点晚。但会来的。"
那个人在做空顾氏。
她没有问。因为不需要问——商场上的沈霁和书店里的沈霁,是同一个人。他可以把一切都当作可测量的变量。包括咖啡。包括井盐。包括做空。温度是温度。数字是数字。他不会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就像他不会因为常来书店就不做空。
但她忽然理解了顾司寒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他在乎的不是钱。他在乎我为什么不要。"
"那你回去。"
姜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河。河面上有一只白鹭。它抓到了一条鱼。吞下去了。脖子鼓了一个包。
"他是你爸。"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无名指空了。口袋是布裤子——百货店买的。口袋很浅。手背露在外面。那圈褪了色的年轮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芦溪的太阳晒平了它。
"不管你有多不想回去——那个人是你爸。"
姜晚转过来看着他。他也转过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我很大度"的平静。是"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的平静。
"婉清说过——她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让她爸妈陪她。"
这句话说完。顾司寒的表情变了。不是崩溃。不是感动。是那种在很暗的地方看到了一点光——然后发现那是自己怕了很久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林夫人在瑞士。她没让阿姨陪她。她说'妈妈身体不好,坐那么久飞机会生病的'。后来她在ICU里一个人。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我。就她一个人在那里。"
姜晚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是左手在身侧攥着——手指掐在掌心里。红指甲陷进掌纹。十个。
"她走之前跟我说——'姜晚,如果有一个人你还在乎,不要推开他。让他陪。你推开他,不是对他好——是你们两个都失去了最后的时间。'"
姜晚松开手。掌心有四条很深的指甲印。红色的。弯的。
"所以——你回去。"
顾司寒看着河面。看了很久。白鹭飞走了。河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水纹往外散。撞到岸又弹回来。
"我会回去。"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无名指——空的。
"但我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你还想回来。"
"京城没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表白。是陈述。像在说"芦溪的河里有鱼"、"向日葵要开了"、"王阿姨的面越来越咸"——是一个他确认了很多遍的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加重。只是一个事实。
京城有很多东西。生意、家族、恩怨、三十年的身份。但没有你。
京城没有一个每天早上不低头笑的女人。京城没有一盘西红柿炒蛋放糖不放盐。京城没有一条可以隔河喊话的河。京城没有一盏绿灯罩台灯——旧货市场买的,比小周年纪都大。
姜晚没有说话。她转过身——不是走开。是走回书店。
站在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滑。海子、顾城、北岛。《边城》——沈从文的。她包了牛皮纸的那本。他的折角还在里面——第一百二十七页。翠翠在渡口等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下来。不是找书。是忍着不去拉他的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书架前面。她今天穿的是灰蓝色棉布裙。后领口露出半截脖子——很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背影上。她的手指还在书脊上滑。已经滑到了《海上钢琴师》——J字头。那本他也看过。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高铁。"
姜晚把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边城》。不是《海上钢琴师》。是一本新的——《瓦尔登湖》。今天刚包完书皮的第三十七本。
她把它放在柜台上。
"路上看。"
顾司寒走过来。拿起那本书。手指在牛皮纸书皮上停了一下。四个角全齐。左下角折得比右下角深——她包书皮的习惯:左边用力比右边重。差不多相差一克力。他记住了。
"到京城大概五个小时。能看一半。"
"到了再看也行。"
姜晚看着他。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塑料袋子。里面是两片药。晕车药。
"你不晕高铁吧?"
"不晕。"
"那就好。"
她把药放回抽屉。其实她知道他不晕高铁。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看他的脸。因为明天早上他就要走了。不是永远——但五个小时的高铁是真实的。京城的麻烦是真实的。董事会、股价、沈家的做空——每一项都能把他困在那边。
"向日葵明天应该会开了。"
姜晚看了一眼门口。右边那盆——他的那盆。花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金黄色的花瓣尖从绿色萼片里探出来。水灵灵的。像一张刚张开的嘴。
"你明天不在——它开了谁看。"
"你帮我看。拍张照片发给我。"
"好。"
傍晚。高铁票订好了。第二天早上七点。
姜晚打烊以后没有上阁楼。她在书店里坐了很久。坐在角落那把榉木椅子上——不是顾司寒常坐的那把。是旁边的。新加的。她在不久前多放了一把。然后坐在上面。看着顾司寒的椅子。
那把椅子空着。它明天也会空着。后天也是。不知道要空几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浇了花。右边那盆多浇了一点——花开之前需要更多水。花苞裂口里那片金黄色在夕阳下——不是金黄色。是橙金色。像婉清画里太阳的第一笔。
晚上。阁楼。
姜晚翻手机。许念发了消息:"听说顾家出事了?顾司寒要回京城?"
姜晚回了一个字:"嗯。"
许念秒回:"你还好吗?"
姜晚打了一行字——"他说明天一早走。我说好。他说会回来。我说我知道。"——然后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许念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行:"你这个'还行吧'——是三年来最不'还行'的话。"
姜晚没有回。她把手机关了。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刚好照在墙边那幅画上——还没画完的第三幅画。三个人交叠的背影。她今天多画了一笔——远处那个男人的轮廓。她给了他一双布鞋。不是皮鞋。她没有画戒指。右手无名指——是空的。
明天这幅画还在这里。书店也在这里。向日葵也是。但他不在。
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亮着。他还没睡。大概在收拾行李。
姜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窗户的方向。然后她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三下。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是什么——三个字。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
两盏灯。隔了一条河。今晚都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