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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的请求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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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姜晚去了隔壁。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加盐,一杯不加。加盐的那杯是她今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了四次的结果。盐放多少,水温多高,搅拌几圈。她拿小勺舀起来尝了一口——咸得她皱了下眉,然后吐掉了。又试了一次。少放了一点盐。还是咸。她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液体,忽然想起来婉清昨天说的那句话——"我从来不喜欢。太咸了。每次喝完都要喝两大杯水。"
但她还是练了四次。练到她自己觉得——如果有人逼她每天喝这个,她会疯。
门没关。
姜晚推开门。客厅里很空。不是干净的"空"——是还没来得及填满的空。几口纸箱子堆在墙角。沙发上扔着一条围巾。茶几上放着一排药瓶——不同颜色,不同大小,全都没有拧上盖子。窗边支着一个画架,画架上空白的画布还盖着塑料膜。
婉清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笔。但笔没有碰到画布。她对着空白的画布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
"早上好。"歪头。"你端了两杯。"
"一杯加盐,一杯不加。"姜晚把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先把药瓶挪开。药瓶太多了,她一手只能抓四个。"加盐的练了四次。还是咸得要命。你自己喝吧。"
婉清端起加盐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不是"好喝"的亮。是"终于有人理解我"的亮。
"就是这个味道。难喝。"
"那你为什么——"
"因为难喝的东西,记得更牢。"她把咖啡杯放下。"他第一次喝加盐的咖啡,表情跟你刚才一样。皱着眉头,想吐掉又忍住了。然后他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
姜晚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那杯不加盐的咖啡,喝了一口。正常。温度刚好。不咸不苦。是她习惯的味道。
"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婉清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层塑料膜撕掉——画布是空白的。她伸手摸了摸画布的表面。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块很久没有碰过的皮肤。
"今天不教咖啡。咖啡你会的——只是盐的分量不对。"
"那教什么?"
"教你认识我。"
姜晚愣住。婉清把画笔放在画架旁边的托盘里。然后走回到沙发上。她把腿蜷起来,膝盖靠在沙发扶手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赤脚上——脚踝很细。脚趾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你知道我多少事?"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数:"你用的香水是Diptyque的玫瑰之水。洗发水是固定的那个牌子。衣服以米色和白色为主。睡觉朝右侧。喜欢弹钢琴。在巴黎办过个展。最爱的一部电影是《海上钢琴师》。"
"还有呢?"
"……还有——你喜欢在咖啡里加海盐。你对红豆奶茶的偏好。你左耳只戴一只珍珠耳环。"
婉清听完了。然后她歪着头说了一句姜晚没有想到的话。
"全对。但这些——都是他以为的林婉清。不是林婉清。"
她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前面。打开最上面那口箱子。里面不是衣服。不是画。是几十瓶香水。不同品牌,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瓶子。她把它们一瓶一瓶摆在茶几上,摆满了一整排。
"我其实不用同一种香水。春天用玫瑰——因为春天适合恋爱。夏天用柑橘——因为夏天的柑橘最甜,吃了以后手指上会留味道。有时候我想,如果自己是一个人形的橘子,那一定很好玩。"
她拿起一瓶深绿色的。"冬天用松木——很冷的时候闻松木的味道,会觉得外面在下雪。你在一间有壁炉的屋子里。但其实瑞士的暖气很干。我在那边三年,用了三瓶松木。"
姜晚看着茶几上那一排香水。"你为什么告诉他你只用玫瑰?"
"因为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我刚好喷了玫瑰。他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后来我就只喷玫瑰了。"婉清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我希望他每次闻到玫瑰,都能想起第一次见我的那个晚上。但其实春天的柑橘也好闻。夏天的海盐也好闻。他都不知道。他只认识玫瑰。"
姜晚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凉了的咖啡更苦。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因为她在想一件事——顾司寒认识的林婉清,只是林婉清愿意让他认识的那一部分。而他认识的姜晚?他连"一部分"都没有认识过。因为他根本没看。
婉清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把茶几上的香水一瓶一瓶收回去。收到最后,她留了一瓶在茶几上——不是玫瑰。是柑橘。浅橘色的液体,瓶子很圆,像一颗水果糖。
"这个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夏天认识他的。不是春天。"婉清歪着头,"而且我觉得——你喷柑橘应该比玫瑰好闻。"
姜晚接过那瓶柑橘香水。瓶身很凉。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甜中带一点点酸。不像香水,像剥开的新鲜橘子。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和许念去芦溪,路边有人卖自家种的橘子。一块五一斤。她买了三斤,坐在河边一口气吃了五个。手指上全是橘子味。洗了三遍手都没洗掉。
"谢谢。"
婉清站起来。"下午教你第二课。现在——我有点累了。"
她说"累了"的时候语气和说"饿了"时候一样。很淡。但姜晚注意到她站起来的动作——手扶着沙发扶手。指关节又在发白。
"你早上吃药了吗。"
"忘了。"
姜晚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排药瓶——一共六个。她拧开每一个瓶盖。阅读上面的英文——她英文不算好,但"platelet"这个单词她认识。血小板。
"哪个先哪个后?"
"白色两颗,蓝色两颗,红色的晚上吃。"
姜晚按颜色把药片倒出来。白的,蓝的,一共四粒。放在手心里——她从来没有给别人拿过药。她爸吃药很自觉,不用人催。她妈在她十岁那年走了,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太小,大人们不让她进病房。
她把药放在婉清手心里。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水温用指尖试了一下——不能太烫,不能太凉。像泡咖啡一样。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给婉清倒水的标准比给顾司寒泡咖啡还高。
婉清把药吞了。这次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姜晚。"
"嗯?"
"你有想问我的事吧——从昨晚一直憋到现在。"
姜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确实有一件事想问。从昨晚吃饭的时候就想问了。但她不敢。因为那个问题一出口,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让司寒知道你在瑞士?三年——他一直在找你。每一条线索都不放过。如果你让他知道——他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婉清没有睁眼。她靠在沙发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锁骨上。锁骨很突出。皮肤下面有一道浅褐色的疤——不是针眼。是手术留下的。姜晚昨天没有看到这条疤。今天的阳光把它照得很清楚。
"因为化疗的时候——头发会掉光。"婉清的声音很轻。"第一天掉头发,第二天掉眉毛,第三天掉睫毛。你照镜子的时候认不出自己。你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所有让人记住你是你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如果他看到了——我这辈子在他心里就不是林婉清了。是病床上一团插满管子的东西。"
她睁开眼。窗外有鸟飞过。
"我宁可他恨我一辈子,也不要他可怜我一秒钟。"
姜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这样很自私。"
婉清看着她。没有反驳。
"你替他做了决定。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但你从来没问过他,他想不想被你保护。你想过没有——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醒来,想知道你在哪儿。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你替他挡掉了所有的痛苦——然后留给他一个更大的痛苦。他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不知道你还爱不爱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姜晚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掐进了手心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顾司寒。她忽然发现——她在替顾司寒说话。不是以顾太太的身份。是以一个旁观了三年的旁观者的身份。她看到了顾司寒每天早上出门前在门廊上停的那一步。看到了他每一次听到"瑞士"两个字时僵住的手。看到了他在自己酒醉的夜里,嘴里喃喃的只有一个名字。
"你说得对。"婉清坐直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坦白。"我很自私。我替所有人做决定——我的父母、司寒、还有你。我敲你的门、请你继续做替身——也是在替你做决定。"
"但是姜晚——"她歪着头,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我只有一年了。让我自私一年。一年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书店、去云南、爱谁嫁谁——我都会在天上为你鼓掌。"
"但这一年——让我帮你。不是帮司寒。是帮你。你在这个房子里困了三年。你的衣柜里一件蓝衣服都没有。你连咖啡加不加盐都要看我的清单。那不是替身。那是人质。"
"我想让你学会。学会我的所有的事——然后选择哪一些你要,哪一些你扔掉。"
婉清靠在沙发上。她的呼吸有点急。说太多话了。药还没起作用。她的手在轻微地抖。
姜晚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盖在她身上。毯子很薄。但沙发上的阳光是热的。婉清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和姜晚一样长。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像的地方。
姜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走。
她看着婉清的脸。在没有血色的嘴唇和青色的血管和闭上的眼皮下面——她看到了三年前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影子。很少。但还在。长发变成了短发,胶原蛋白变成了骨头的轮廓。但那种安静——照片里在秋天的树林前面画画的安静——还在。
"你休息吧。"姜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婉清。"
"……嗯?"
"下午的课——我想学你刚才说的那个。怎么在生气的时候——先沉默再笑。"
婉清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习惯性防御的笑。是真笑。"你刚才就做到了。你骂我自私的时候——先沉默。然后才骂的。"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梨涡露出来。她自己不知道。
她把隔壁的门轻轻带上。外面桂花还在开。一地碎金。
回到别墅。她的手机亮了。
顾司寒:"今天什么课?"
她看着消息。打了四个字:"认识婉清。"
发出去。然后是漫长的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正在输入。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姜晚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走到茶几前面——昨晚顾司寒站的位置。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那枚素圈戒指不在。也不在玄关的托盘里。也不在洗手间的置物架上。
她不知道顾司寒有没有把戒指戴回去。但她忽然发现——今天早上顾司寒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廊上停顿。他直接开了门。直接出去了。
姜晚把茶几上的柑橘香水瓶拿起来。喷了一下。空气里弥漫开甜中带酸的橘子味。和桂花树的味道混在一起。一个甜一个香。不冲突。
她站在客厅里,仰头看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太大。但是今天,有另一个人来过。沙发上还有她盖过的毯子。茶几上还有她用过的杯子。咖啡还剩半杯。加了盐的。
很难喝。但有人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