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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主 傍晚六点, ...

  •   傍晚六点,姜晚开始做饭。

      不是西餐。是四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红烧排骨、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菜摆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一桌和过去三年所有的晚餐都不一样。没有三文鱼,没有芦笋,没有奶油蘑菇汤。她的手指在菜盘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司寒发了一条微信。

      "饭做好了。有客人。"

      三个字。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三秒。然后停了。没有回复。

      七点整,门锁响了。顾司寒推开门——他的手还放在门把上。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餐桌上摆了六盘菜,冒着热气。姜晚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不是婉清以前用的那条白色的。是昨天在超市买的。蓝色格子的。

      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林婉清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还是大了一号。她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姜晚给她拿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看到顾司寒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歪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司寒。"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站在玄关,西装外套还没脱。车钥匙还攥在手里。他看着沙发上的女人——三年零四个月。他在瑞士的每一家医院、每一个诊所、每一个可能收治血液病人的机构里找她。他找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她不在任何名单上。

      现在她坐在他的沙发上。瘦得像换了一个人。头发短得能看到耳朵的轮廓。但她歪头的姿势丝毫没有变——像一只累了的小猫寻找并不存在的沙发扶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为什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会去机场接我。拖着行李、举着牌子、在到达口站半个小时。"婉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不想让任何人等我。"

      顾司寒终于动了。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扯了一下领带——不是松开,是扯。姜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越过沙发。越过婉清。

      走到姜晚面前。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姜晚点了点头。"嗯。我昨天晚上知道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姜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干的。她的手也没有湿。"因为她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你的。我觉得应该让她自己跟你说。"

      顾司寒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头看婉清。婉清在沙发上冲他笑——不是那种"好久不见我好想你"的笑。是那种"你看起来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的笑。这两个笑容的区别,顾司寒分得出来。他认识她太久了。十五岁在顾家晚宴上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甜品台前面,歪着头看马卡龙——不知道挑哪个颜色。他走过去说粉色的太甜。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粉色的那颗放进嘴里。"可是甜的比较好吃。"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头发很长。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薄毯。锁骨突出得像能盛水。

      "你看够了没有。"婉清歪着头。

      顾司寒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又倒了一杯。端出来放在婉清面前的茶几上。那杯水原来就在那里——姜晚倒的。他重新倒了一杯。一模一样的水。一模一样的杯子。一模一样的温度。

      "你吃什么药。"他说。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手腕上有针眼。"

      婉清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口太长,找手找了半天。然后她放弃了。把手放在膝盖上。毯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到。"血小板低的时候要打升血小板的针。打多了血管会硬。没什么。不疼。"

      顾司寒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婉清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姜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她在想——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顾司寒和婉清在一起。三年来她想象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她想顾司寒应该会笑。会温柔。会眼神发光。结果他只是倒了杯水。和她用的杯子一样。温度一样。连倒水的位置都一样——站在厨房岛台左边。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倒水的姿势没有任何区别。对她和对婉清。

      "吃饭吧。"姜晚解开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结,她反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婉清看到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走过来。手指找到姜晚背后的结。解开。动作很轻。

      "这围裙新的。"

      "嗯。昨天买的。"

      "颜色好看。"

      姜晚转过头看婉清。婉清的睫毛很长——和她一样长。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像的地方。

      "谢谢。"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姜晚坐在长边,顾司寒坐在另一头。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桂花树还开着。菜冒着热气,六盘菜,三个人。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很轻。

      "西红柿炒蛋。"婉清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谁做的?"

      "我。"姜晚说。

      "很好吃。"

      "谢谢。"

      顾司寒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放下筷子。"你以前不做中餐。"

      姜晚的筷子停了一下。以前不做——是因为清单上没写。是因为他说中餐的油烟味会留在客厅里。是因为她不敢做任何一件"清单上没有的事"。

      "今天想做了。"她说。

      顾司寒没有再问。他把那块排骨吃完了。然后又夹了一块。

      晚饭吃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婉清在说话。她讲瑞士的事情——不是医院的事。是医院外面的事。苏黎世的湖、冬天的雪、有一个护士喜欢种多肉,窗台上摆了一整排。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旅行。姜晚知道她在刻意避开那些不能说的话。化疗、病危、ICU。这些词汇被她埋在舌头下面。

      "明天我要开始上课了。"婉清说。顾司寒抬头。

      "上什么课。"

      "教姜晚泡咖啡。"婉清歪着头,"她说你三年没喝过她泡的咖啡。我想了想——应该是我的责任。"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婉清。然后看姜晚。姜晚在夹菜心。筷子很稳。但他看到她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你不知道她泡的咖啡什么味道。"他说。

      "所以我明天要尝一尝。"婉清说,"然后告诉她哪里不对。"

      晚饭结束。顾司寒站起来收碗——姜晚愣在原地。三年来他没有收过一次碗。他端着三个盘子走进厨房。盘子放在水槽里。袖子还没卷。水龙头的水溅了一身。

      "你——""我会洗。"

      他洗了。洗得不太好。洗洁精放多了。泡沫溢出来掉在地上。姜晚站在厨房门口,想过去帮忙。婉清拉住她的手腕。"别。让他洗。"她的手指很凉。

      姜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顾司寒洗碗。水从他的指缝里流过。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

      那是林婉清送的。三年了没摘过。

      婉清也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洗完碗,顾司寒从厨房出来。婉清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的外套穿好了。那个过程很慢,因为袖子太长,她要把手指一根一根从袖口里找出来。姜晚想帮她,婉清摇了摇头。

      "我就在隔壁。两步路。"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桂花落在石板路上。路灯照出一地碎金。婉清走到门口忽然转身。不是对姜晚说。是对顾司寒。

      "司寒。""嗯。""她做的西红柿炒蛋比我做的好吃。""……我知道。""所以你要多吃。"

      她拉开门。风灌进来,她按了一下外套的下摆然后走进了桂花香里。

      姜晚关上门。顾司寒站在客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餐桌已经擦干净了。厨房的水槽里还在滴水。围墙外面隔壁房子的灯亮了。然后是二楼。窗帘拉了一半。

      "她——"顾司寒开口。然后停了。他在想措辞。想了好久。最后说出了一句最短的话——"她真的只有一年?"

      "嗯。"

      顾司寒的手攥紧了。然后松开。姜晚看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不是喝水。是咽什么东西。

      "你早就知道了。"

      "昨晚。"

      "她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了。还有——"姜晚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婉清教她做替身的事。但顾司寒的眼神已经变了。他看着她,像在等一个他自己猜到了的答案。"她让我继续做替身。"

      顾司寒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姜晚没见过的表情——被看穿了的沉默。

      "你答应了?"

      姜晚没有回答。她走到茶几前,把婉清用过的杯子收起来。杯沿上那半个裸色的口红印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把杯子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然后站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打在洗碗池的不锈钢壁面上。

      终于她转过身。

      "我还没想好。但她说——她只有一年了。你能拒绝一个只有一年的人吗?"

      顾司寒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枚戒指。然后把手揣进裤兜里。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姜晚面前说"我不知道"。以前他总是有答案的。开会、有会、转钱、你先睡。全是句号。今天是第一个问号。

      姜晚看着他把手揣进裤兜的动作。戒指藏起来了。藏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我去睡了。"她上楼。走到一半停下。没有回头,但她想起今天婉清说的那句话——「你穿蓝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因为被夸奖了。是因为有人看到了她穿什么颜色。三年。只有保洁阿姨问过一次——"太太这件是新买的吗?"

      不是新买的。是旧衣服。压了三年的旧衣服。

      她上了楼。身后顾司寒还站在客厅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呼吸声很重。隔着十二级台阶都能听到。

      然后。很轻的一声。像金属碰木头。

      那是戒指被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姜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的茶几上,那枚素圈不会在那里。因为放戒指的人会后悔。会把戒指重新戴回去。他已经做了三年的动作,手指习惯了那个重量,摘下来的时候会失衡。

      但今晚。

      在婉清歪着头说"明天我来教你第一课"之后。

      在他自己洗完碗之后。

      在他问"她真的只有一年"之后。

      他把戒指摘了下来。哪怕只摘了一个晚上。

      姜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把手心摊开。空空的。三年来她第一次想在手心里画一个太阳。但她的手指不会画。没有人教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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