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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顾司寒不知道的事 下午的课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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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没有在婉清家上。
姜晚等到三点,隔壁没有动静。她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没有回。又等了十五分钟。然后她拿起那瓶柑橘香水,出了门。
隔壁的门虚掩着。和早上一样。推开。客厅里安安静静。茶几上的药瓶还是早上她摆的样子——白两颗、蓝两颗的位置空着,红色的那格还满着。咖啡杯没洗。加盐的那杯还剩一半,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咖啡膜。
婉清不在沙发上。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走过客厅——
画室的门开着。
婉清坐在地上,靠着画架。手里还攥着画笔。画笔上的颜料已经干了——深蓝色。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铅笔稿画了一半。
"婉清?"
没有反应。姜晚跪下来,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脉搏还在。很弱。很慢。但还在。
"婉清。醒醒。"
婉清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焦距花了好几秒才对准姜晚的脸。她眨了眨眼——然后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虚弱。但还是在笑。
"……颜料干了。画不成了。"
"你晕过去了。"
"没有晕。只是睡着了。"婉清试图坐直。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姜晚扶住她的肩膀。隔着薄毛衣,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你中午吃了什么。"
婉清想了想。"……药。"
"饭呢?"
没有回答。姜晚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婉清很轻——比她想象中更轻。一个人的重量怎么能这么轻。她把她扶到沙发上,盖上那条薄毯。然后走进厨房。冰箱里只有苏打水和一排针剂——那种需要冷藏的药。不是吃的。冷冻层有一盒速冻水饺。过期了三个月。橱柜里有一袋没开封的米。没有拆。盐罐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姜晚在这间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想哭。不是因为婉清穷——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活。这个厨房只是一个空间,不是一个生活的地方。
她拆开那袋米。淘了三次。加水。按下电饭煲的煮粥键。然后从自己家冰箱里拿了鸡蛋、小葱,和早上剩的半个西红柿。
二十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粥和三碟小菜回到客厅。
婉清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你还会做粥。"
"我会做很多东西。只是清单上没写。"
婉清端起粥。勺子舀起来——手有点抖。粥从勺子边缘洒了一点在毯子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滴粥。然后继续吃。吃了三口。
"好吃。"
"谢谢。"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吗。"
姜晚想了想。"没有。但我爸住过院。我陪了一个月的床。"然后她补了一句——"后来用你的钱,他做了手术。现在好了。每天早上打太极拳。"
婉清放下勺子。看着她。"我的钱。"
"合同的钱。"
"那不是我的。是顾家的。"
"对我来说——"姜晚把粥碗往婉清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你的。因为合同条款上写的,是让我做你的替身。不是你爸的。不是他爸的。是你的。"
婉清没有说话。她把粥吃完了。每一口都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吞咽会痛——化疗伤了食道黏膜,太烫了不行,太凉了也不行。粥的温度刚好。姜晚知道这个温度。她做粥的时候用指尖试了四次。
"今天的课。"婉清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伸进速写本里——翻开刚才画的那一页。"本来想教你画画的。但我画到一半睡着了。"
姜晚接过速写本。画纸上是一个人的轮廓——侧脸。线条很淡。有几根头发还没画完,笔迹就断了,在纸上留下一个没封口的弧线。旁边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歪歪扭扭。
「化疗让手抖。但我想画你。你是我想象了三年的那个人。我以为你应该是另一个我——但你坐在我对面喝咖啡,皱着眉头说太咸了。你不是我。你比我有脾气。」
姜晚把速写本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纸皮封面,已经卷边了。
"你每天画。"
"嗯。但画得很慢——因为手抖。"
"那幅《姜晚,晚安》——你去年画的。那时候手也抖吗。"
婉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因为你说'封笔之作'。你都决定不再画了。但你今天又拿起了笔。"
婉清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变黄了。下午四点。太阳西斜。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
"因为——今天早上你骂了我之后,我想起来一件很小的事。"
"什么?"
"以前在瑞士的时候。有一次化疗完,吐了两天什么都吃不下。第三天护士端了一碗粥进来——不是白粥。是加了鸡蛋和葱花的。我吃了一整碗。然后我问护士——这个是谁做的。护士说是一个中国留学生。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她只是听说病房里有个中国人,就做了粥送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出院了。没来得及跟她说谢谢。"
姜晚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婉清的侧脸上。她的侧脸和三年前照片上的侧脸已经不太像了——但线条还是好看的。只是多了很多没说完的话。
"你想找到她吗。"
"找不到了。苏黎世那么大。"婉清歪着头,"但今天早上你端给我的咖啡——和那碗粥,味道不一样。但温度一样。"
姜晚没有懂。温度一样——什么东西的温度?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粥的温度。不是咖啡的温度。是"有人在乎你"的温度。那个留学生不认识婉清,但做了粥。姜晚不认识婉清——直到三天前——但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练了四次咖啡。她们都不是婉清要求她们做的。是她们自己想做的。
"你的课——"姜晚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收进厨房,"不是教我怎么做你。"
"那是什么?"
"你是在教我——怎么关心别人。"姜晚站在厨房门口,"因为你三年没有人关心。所以你知道被关心的感觉,不想让别人也缺。"
婉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个姿势不像累了的小猫。像一只终于被人从雨里抱进来的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暖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我一直想问。你和司寒,三年的婚姻——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姜晚洗干净碗。水槽里的水哗哗响。她关掉水龙头。
"我不知道。前两年,我很想让他看我一眼。就一眼。后来我放弃了——不是放弃了他。是放弃了我自己。"她转过来,擦干手。"你懂那种感觉吗?你在镜子前面换衣服。换了三套。然后你忽然忘了——你到底要穿给谁看?没有人看你。你穿了三年。没有人看你。"
婉清没有接话。但她一直在听。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今天穿了蓝色,"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不是因为你昨天夸了我。是因为——我要试一下。不是为了别人穿的颜色——穿在身上的感觉。"
下午五点。姜晚准备走。婉清把她叫住。
"等一下。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你还没恢复——"
"就五分钟。"
姜晚走回来。婉清让她坐在沙发对面。然后从速写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的纸。一支铅笔。
"画我。"
"我不会。"
"你不是不会。你是觉得自己不会。"婉清把铅笔塞到她手里。手指很凉。"我在瑞士三年,见过的最好的画——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画的。她画她的妈妈。画里的妈妈头发是紫色的。我后来才知道,她妈妈因为化疗头发掉光了,戴了一顶紫色的假发。所以她画紫色的头发——不是因为没有看到真相。是因为她看到了。然后她决定把真相画成她希望的样子。"
"画不是技术。是看人的方式。"
"现在画我。把你看到的画下来。不管多丑。"
姜晚握着铅笔。纸的纹理很粗糙。指腹能摸到凹凸的纤维。她看着婉清——下午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婉清的轮廓一半亮一半暗。短发贴在太阳穴上——因为刚才睡在地上的时候压扁了。嘴唇的颜色还是很淡。但她的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久病之后的安静。是那种——有人做了一碗粥端到面前——的安静。
姜晚的笔落在纸上。
她画得真的很丑。线条抖抖的。比例不对。下巴画长了。耳朵画小了。头发不知道该怎么画——她就用笔的侧面蹭了一片灰色。那个歪头的姿势她画不出来。画到一半放弃了。
但她画了婉清的眼睛。花了最多时间。不敢下重笔。怕画坏。最后只勾了两条弧线——弯的。月牙一样。
画完了。她把纸转过去给婉清看。
婉清看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她在想怎么委婉地批评。然后婉清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的眼睛。
"你看到了。"
"什么?"
"我的眼睛。你画弯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就是弯的——"
"对。但今天我没怎么笑。你画的时候我没笑。"婉清把那张画按在自己膝盖上。"你画的是你希望看到的我。不是'你看到的'。是'你希望的'。这就是画和照片的区别。"
姜晚愣住了。婉清把那张画小心折好。放进速写本的夹层里。
"我会留着。以后挂在你的书店里。"
姜晚站起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回来。
"婉清。你说的那个瑞士护士——那碗粥,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婉清歪着头。笑了。眼角弯弯的。
"被你看出来了。"
"为什么编这个故事?"
"因为我想告诉你——关心别人这件事,不需要认识很久。你认识我四天——你已经给我做了两次粥了。"
走出门,桂花还在落。姜晚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石板路上,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闻到空气里混着三种味道——桂花、柑橘、还有从婉清家门缝里飘出来的咖啡。加了盐的那杯。还没倒掉。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顾司寒发的那个字。
"好。"
他问"今天什么课"。她说"认识婉清"。他说"好"。他以前从来不说好。他以前说"知道了"。或者"嗯"。或者什么都不说。
"好"是一个新的词。她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但她觉得——这个词放在今天下午的空气里,放在桂花瓣和柑橘和凉掉的咖啡之间——不太违和。
她正要进自家门时,隔壁的门忽然开了。婉清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速写本。
"啊对了——明天,我们换个教室。"
"去哪?"
"我的书房。在别墅二楼。"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就是司寒不让你进的那间。"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轻快的。像一个人做了坏事后赶紧藏起来。
姜晚站在门口,手还放在自家的门把上。她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那扇白色的房门。三年来她从门口经过了无数次。每次都会加快脚步。今天她停下来。看了它很久。
明天。
她会推开门。
里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那间书房里的灰,肯定和三年前一样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