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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测试 周六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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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姜晚起得比平时早。
她在阁楼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盒子——跟了她三年的东西。从京城带到芦溪,一直放在阁楼最底层。没有打开过。
盒子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瓶香水。Diptyque的玫瑰之水。还剩小半瓶。婉清在瑞士住院的时候用了三年,回国后又用了一年。瓶身的标签被手指磨掉了一半。
一条白色长裙。婉清给的。在"衣柜教学"那天——婉清说这件是她最后一次见顾司寒穿的。"但不是为了让他记住——是因为白色好搭配。"姜晚后来一次都没穿过。
一盒指甲油。红色的。许念送她的生日礼物。三年前的。她拆开那天涂过一次——在左手无名指上试了一下。然后擦掉了。因为顾司寒那天回来说了一句话。原话她忘了。大意是"你今天不太一样"。她没有听出是夸奖还是嫌弃。但从此以后那盒指甲油就收进了盒子。
姜晚站在镜子前面。
她先把指甲油打开。刷子在瓶口蹭了一下。红色的——很正的红。不是婉清会用的颜色。婉清只用裸色和豆沙色。红色太张扬了。
她涂了十个手指。
涂完以后她把手指张开放在桌上晾干。窗外的晨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十片红色指甲在光里亮得像十片小太阳。
然后她拿起那瓶玫瑰之水。喷了一下。在耳后。
最后是那条白裙子。
三年前拿到这条裙子的时候她试过一次。太大了。婉清比她瘦——病了三年的那种瘦。现在她穿——刚好。她也瘦了。不是病了。是芦溪的饭菜没有京城的精致。王阿姨的面好吃,但不养肉。
白裙子在镜子前面展开。布料很软。洗过好多次——婉清穿过的痕迹还在。左边袖口有一块褪了色的颜料渍。普鲁士蓝。洗不掉的。婉清说那是在画室蹭到的。"那幅画后来没画完。颜料渍倒是留下来了。"
姜晚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站着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
白裙子。玫瑰之水的味道。头发披在肩上——婉清的长度。
她试着笑了一下。先低头。再抬眼。嘴角弯的弧度——婉清式。没有梨涡。
镜子里的人不像姜晚。像一张叠了两个人的照片。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到了自己的手。
十片红色指甲。按在白裙子上。红得很扎眼。像一张黑白照片上有人拿红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阁楼的门。下楼。开书店。
顾司寒上午九点到。准时。和每天一样。
他推门的时候铃铛响了。姜晚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没有看门口。
他往角落走。经过柜台。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继续走。坐下。翻开书。
没有抬头看她。
姜晚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她告诉自己:不急。还没开始。
上午。书店里来了几个客人。
小周来还书——上周借的海子诗集。他在柜台上放了两个硬币。"超期了——多付一毛。""超了两天。一天五毛。你付一毛不够。"
小周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硬币。放柜台上。然后看了一眼姜晚。
"姜姐。你今天换衣服了啊。""嗯。""挺好看的。"他说完脸红了——耳根到脖子一条线。然后飞快地走到诗歌书架那边去了。
王阿姨来送茶——不是面,是大麦茶。她说天热了,喝面汤上火。她把茶壶放在柜台上。
"哟——你今天——"王阿姨上下看了一圈。"裙子好看。就是太白了。书店里灰尘多——下午就灰了。"
王阿姨走了。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裙摆上已经蹭到了一点灰——书架底下那排从来没拖干净的地方。白色的确不耐脏。婉清以前是怎么保持的呢?她大概不出门。不出门的白裙子不会脏。
中午。沈霁没来。他今天不来——周六上午他有投决会。上次说了。
姜晚发现自己在看门口。然后收回来。她在等顾司寒的反应。但他没有反应。
他看了一上午书。《边城》。还是那一本。封面上的牛皮纸被他摸得起了毛边——那双以前只握钢笔的手现在在摸牛皮纸书皮。像在摸一件旧东西。
下午两点。姜晚决定行动。
她从柜台走出来。经过顾司寒的角落。经过那块松了的地板——书店中间第三排书架前面。那块地板从她接手书店第一天就在响。她一直没修。因为修地板要撬开整块木头,花两百块钱。她花不起。就让它响着。
她踩上去。地板轻轻沉了一下——咯吱。
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他侧后方。等。
等了大概五秒。
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姜晚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窗边。转回来。又经过他旁边。这次她用婉清的方式笑了一下——先低头。再抬眼。嘴角弯到婉清的角度。没露梨涡。
他抬头看了她的眼睛。
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一个字没说。
姜晚站在书架旁边。手里假装在整理书。其实在等他。但他没有过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喷了香水、穿了白裙子、连笑都是别人的——他在看书。他根本没注意。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或者他注意到了但在装没注意。或者她测试的方向根本不对——他不看白裙子不看笑不低头不看耳后的香水因为在看书在看书在看书——
"你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
姜晚转过身。顾司寒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布鞋底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除了刚才那块松了的地板——他避开了。他走过来的时候避开了那块地板的松边。
"你喷了婉清的香水。"
不是问句。
姜晚把手里那本没放好的书攥紧了。书脊硌在手心里——硬壳精装。
"也穿了白裙子。也学了她的笑。先低头再抬眼——嘴角弯了大概十五度。婉清的笑是十六度。你差了一点。但很接近了。"
他停了一下。
"但刚才我没有抬头——不是因为香水。不是因为白裙子。不是因为你笑得像不像她。"
"是因为你走过来的时候踩到了那块松了的地板。"
地板。
姜晚低头看着脚底那块木地板。中间第三排书架前面。松了半年。每个客人都踩过。每个人踩上去都会咯吱一声。但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怕她崴脚。
"我怕你崴脚。"他说。"那块地板上次被小周踩得往下沉了半公分。你走过来的时候——重心刚好压在松边上。我想叫你别踩——但你已经踩上去了。"
姜晚没有说话。喉咙里好像卡了一个东西。不是眼泪。是一个问她"你为什么要测他"的声音。
"你穿白裙子——很好看。但你平时穿蓝色更好看。因为蓝色是你的。白色是婉清的。"
他的手垂在两侧。没有伸过来拉她。但他在看她——不是看白裙子。不是看婉清式的笑。是看她的眼睛。
"还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十片红色指甲。按在白裙子上。红和白。在书店昏暗的光里,像一幅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颜色——不是败笔。是签名。
"你的手。"
姜晚把手从书脊上松开。十个红色指甲在空气里晾着。刚涂满一天。边缘还没蹭花。很新的红。
"红色指甲油。婉清不涂红色。"
"她只涂裸色和豆沙色。红色她试过一次——在我生日那天。涂完以后她说太红了像'要去参加什么革命'。然后擦掉了。从此没涂过。"
"所以——"
他看着她。后来说话的速度变慢了。不是在字斟句酌。是在把每个字说清楚。
"你在假装婉清。但你在假装的时候——留了一个你是姜晚的证据。"
红指甲。
十个。
姜晚把手收在背后。像一个孩子被发现了藏东西。但藏的不是偷吃的东西——是她自己。
"为什么?"
顾司寒问她。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你为什么要测试我"。只是"为什么"。
姜晚的手在背后绞在一起。十片红色指甲掐在手心里。不疼。但能感觉到指甲的棱角——她昨晚自己剪的。剪得不太齐。左边无名指多剪了一刀。
"因为——"
她抬头看着他。然后发现自己在低头。又把头抬起来。没有笑。没有婉清式的笑。也没有姜晚式的笑。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想确认——你看的是谁。"
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轻。轻得像书店门口那盆向日葵的一片叶子落在土里——没声音。
顾司寒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要说"我看的是你"。
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
"红色很好看。"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下次不用为了测试涂——为了自己涂。你喜欢红色。你三年前在别墅里涂过一次。涂的是左手无名指。擦掉之前——我在楼梯上看到了。当时没有说。现在说。"
姜晚愣住了。
三年前。左手无名指。擦掉之前。楼梯。
那天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生日。许念送的礼物。她在房间里偷偷试了一下。然后擦掉。顾司寒回来以后说了一句"你今天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不喜欢。从此没有涂过红色。
但他说他在楼梯上看到了。
"你不是不喜欢红色?"
"我没有不喜欢。我是'不太一样'——因为你三年里从来没有做过自己。那一天你做了一个。虽然只有一个指甲。但我看到了。"
姜晚把背后的手放下来。十片红色在空气里张开。书店的灯照在指甲上——红得不发光。红得很踏实。
"你现在可以继续假装婉清了。"顾司寒说。"但我已经看到你的指甲了——测试不成立。"
他走回角落。坐下。继续看《边城》。翻了一页。
姜晚站在书架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角落。把他桌上那半杯冷掉的咖啡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今天的咖啡。没有加盐。也没有加糖。是你泡的。"她说。
"刚才也加了盐——井盐。放了大半勺。怕你觉得不够咸。"
顾司寒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还是不加盐的好喝。"
"你以前只喝加盐的。"
"以前只喝你泡的加盐的。现在你泡不加盐的——就喝不加盐的。"
傍晚。姜晚把门口的花盆挪了一下位置。向日葵已经长到快半米了。两盆都开始长花苞——绿色的,小小的,裹在叶片里。还没打开。
王阿姨送晚饭过来。鳝丝面。今天鳝鱼新鲜。她把碗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姜晚的手。
"涂指甲油了?""嗯。""红色好看。你皮肤白——涂大红的最好看。不像我——手黑,涂了像烧炭的。"
姜晚笑了一下。然后收住了——因为她在想自己有没有先低头。好像没有。她这次笑的时候看着王阿姨的围裙——上面有酱油渍。王阿姨每天穿同一条围裙。从来不洗。她说洗了不吉利——"洗了等于把面味洗跑了"。
"那个天天看书的小伙子——"王阿姨往角落努了努嘴。"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怎么不错?"
"看书看了两个小时——没翻页。"
姜晚转头看角落。顾司寒手里那本《边城》还是上午那一页。封面上的牛皮纸被摸得更毛了。他确实两个小时没翻页。但不是在发呆。是在看姜晚泡咖啡——从柜台到水槽到柜子到咖啡杯。那个距离大概四米。他要的"认识"大概就是从四米外看她怎么泡咖啡开始。
晚上。打烊以后。
姜晚在阁楼上把白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那瓶玫瑰之水。旋开盖子。闻了一下——还是婉清的味道。但已经不是"婉清专用的味道"了。因为今天顾司寒闻到它的时候——想的是她的脚踩到了松地板。不是婉清。
她把香水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推进柜子最底层。然后拿出那盒红指甲油。
她看着它。
三年前只涂了一次就收起来了。三年后在芦溪的小阁楼上——她又拧开了瓶盖。刷子上沾满了红色。她把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掌心贴在木桌面上。指甲对着月光。
"红色很好看。"
她对自己说。
然后把指甲涂了第二遍——更厚。更红。
第二天早上。周日。
顾司寒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晚在柜台后面记账。她穿着蓝色棉麻衬衫。喷的是花露水——芦溪蚊子多。指甲还是红的。十个。
角落里的便签本——上一次写到"周五·晴"的那页。顾司寒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姜晚端咖啡过去的时候看到了。
便签本上写着:
"周日。阴。姜晚今天穿了蓝色。指甲还是红的。没有喷香水。喷了花露水——六神的。瓶子上有个绿盖子。"
姜晚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便签本。
"你连花露水的牌子都记?"
"绿盖子。下次你用完我帮你买。"
"你知道镇上哪家店卖六神?"
"百货店。第三个货架。最下面那排。和蚊香放一起。老板姓赵。"
姜晚把嘴闭上。走了。
回到柜台。翻开手机。许念昨晚发了四十多条消息。从"截图呢???"到"姜晚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到"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不管我先磕为敬"。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
"姜晚。你还恨他吗?"
姜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不恨了。"
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删了。
最后打了四个字:"他在记日记。"
许念——凌晨两点发的,凌晨两点零一分回的:
"?????他写日记????顾司寒写日记????京圈那个开会不让做会议纪要的顾司寒在写日记???"
姜晚:"不是日记。是便签本。一块钱一本的那种。"
许念:"更离谱了。便签本。一块钱。他在一块钱的便签本上写日记。你确定他不是被人夺舍了?"
姜晚看着手机屏幕。笑——梨涡出来了。左边先出。右边后出。
许念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在笑。"
姜晚不笑了。但左边的梨涡没有收回去。它还在。比平时多停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