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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对话 第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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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
顾司寒来芦溪,已经一个多月了。
周一。小雨。顾司寒在角落看《边城》。姜晚在柜台后面整理书单。没有客人。书店里只有翻书声和雨声。
周二。阴天。顾司寒换了《海上钢琴师》——姜晚包了牛皮纸的那本。他看到第127页。姜晚记得这个页码——因为婉清的批注写在128页。
周三。晴天。王阿姨端面进来的时候,顾司寒正在往咖啡里加白糖。王阿姨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喝咖啡,不腻啊?""不腻。""那你中午吃面不?""吃。""牛肉还是鳝丝?""鳝丝。"
王阿姨走了。走到门口对着河对岸喊了一嗓子:"老赵——你家狗又跑面馆来了!管不管了!"河对面有人探出头:"管!晚上炖了它!"王阿姨笑骂了一句。两家隔着一条河。不用打电话。喊就行。
姜晚发现——顾司寒开始和王阿姨聊天了。不是京城顾总的寒暄。是小镇上的日常对话。关于面、关于天气、关于鳝鱼昨天卖完了今天有。还有——河对面的人喊话,这边的人能听到。芦溪的河不宽。声音渡河比人渡河快。
周四。姜晚在门口浇花。向日葵已经长到快四十厘米了——两盆都在长。左边那盆还是歪的,但歪的方向变了——开始往左边歪了。姜晚查过园艺书——植物会朝向自己的光源。左边那盆的光源是书店门口的灯。
她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个方向。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顾司寒站在玻璃门里面。隔着玻璃看着她。手里端着咖啡杯——那只白瓷带缺口的。他在用缺口的那一侧喝水。每次都对准同一个位置。
周五。
书店里只有两个人。
姜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角落。站定。
顾司寒抬起头。合上书。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他的咖啡杯——空的。手边是那本《海上钢琴师》。一个便签本——书店里卖一块钱的那种。封面印着"歇脚书店"四个字。
姜晚看着他。
"你每天坐在这里——不工作、不回京城、不管你家那个快被沈霁吞了的公司——"
她停了一下。不是没有想好词。是在控制语气。尽量不让他听出她在关心顾氏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司寒把书放到矮桌上。没有急着回答。他把便签本合上。笔夹在本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认识你。"
姜晚没有说话。她在等他继续说。
"我认识你三年了。"
"对。三年。"
"我认识的是顾太太。"
他顿了一下。姜晚发现他的右手——无名指还是空的。那条褪了色的年轮在书店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顾太太穿米色。姜晚穿蓝色。"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衫。镇上裁缝铺改的。原先是件男款。她花了三十块手工费。
"顾太太喝咖啡什么都不加。姜晚——我不知道。她没让我给她泡过咖啡。"
"顾太太笑的时候先低头。姜晚——"
他看着她。不是用看"顾太太"的眼神。是用看一个人的眼神——那种看是在确认。不是确认她像不像谁。是确认她在不在听。
"姜晚笑的时候左颊有梨涡。很深。不笑的时候看不到。一笑——左边先出,右边后出。右边比左边浅大概一半。"
姜晚把左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书签——小周昨天塞在她柜台上的。上面写了一句话:"老板,海子的诗集还有吗?"
她没有回答他。因为她不知道他说对了没有。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梨涡左边深还是右边浅。
"但是——"
顾司寒把便签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姜晚"。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了。看着那两个字。好像在检查笔画对不对。
"姜晚不笑的时候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他翻了一页。继续写。
"姜晚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还是看手机——我不知道。姜晚晚上睡觉是仰着睡还是侧着睡——我不知道。姜晚做饭的时候是先放盐还是先放油——我不知道。姜晚一个人待在阁楼上的时候除了画画还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他写了一整页。全是"我不知道"。
然后把笔放下。看着她。
"这些——我在重新认识你。"
书店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雨停了。窗外河面上最后一滴雨落下去——水圈荡了两下。平了。
姜晚看着那页"我不知道"。字迹很用力。不是生气的用力。是那种"不想再写错"的用力。三年前他在合同上签字——大概也是这么用力。
"你连我不笑的时候在做什么都知道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
"因为我不笑的时候——在想婉清。"
这句话说完。她看着顾司寒的脸。等他回避。等他转移话题。等他像以前一样——听到婉清的名字就沉默。
他没有。
"那就想。"
他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周五。晴。然后合上本子。
"我陪你想。"
姜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书签。海子——一个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后卧轨的人。小周喜欢海子。但小周活得很健康。喜欢一个悲伤的诗人不等于自己也要悲伤。
"你陪我想到什么时候?"
"想到你不用我陪也能想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急。"
他端起来那杯空咖啡。发现杯子里没有咖啡了。站起来。走到柜台。自己续了一杯。然后走回来坐下。整个过程很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书店里一个普通客人。
姜晚看着他续咖啡的背影。三年前他绝对不会自己续咖啡。在别墅里——杯子空了,他放在茶几上,管家会收走。他甚至不会说"谢谢"。不是没礼貌——是"谢谢"这种话在他的世界里属于多余的话。没有人需要他谢。也没有人值得他谢。
现在他续完咖啡还会自己把杯沿擦一下——用纸巾。纸巾是书店柜台上那种最便宜的。五毛钱一包。他抽纸巾的时候从来不省。
姜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书店里坐下来。不是坐在柜台后面——是坐在他对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书店吗?"
"你说过——小时候想开书店。"
"那是结果。"姜晚说。"不是原因。"
顾司寒把咖啡杯放在矮桌上。没有喝。在听。
"原因是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没有钱买书。我妈带我去镇上赶集的时候,镇上有一个旧书摊。老板是个老头子。他不赶我走。每次我去——他就指着最下面那排说:那些卖不掉的,你可以看。不要钱。"
"后来我妈去世了。我爸再婚。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旧书摊。但我一直记得那个老头——他不问我为什么没钱买书。他不问我是谁家小孩。他只是把那排卖不掉的旧书指给我。让我看。"
"所以我想开一家书店。不是为了卖书——是让那些没地方去的人,有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不用花钱。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累了就进来坐一下。"
她说完以后看着窗外。雨停了半小时了。河面上有鸟——白色的。大概是白鹭。芦溪的河里有鱼。白鹭站在浅水里等鱼。
顾司寒把他的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姜晚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便签本上那一页——日期:周五。天气:雨后。下面那句被他的手遮住了。
"你爸最近有没有打电话?"
"打了。昨天。"
"说什么?"
"说沈霁在做空顾氏。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看书。"
姜晚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左边先出。右边后出。
顾司寒看到了。他没有说"你笑了"。但他也笑了——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丁点。好像怕吓到她。
"你不是在看书。"姜晚说。"你每天在这里坐了三个星期。你看了几本书?"
"三本。每本看了很多遍。"
"为什么不换新的?"
"因为你在包书皮。我想等你包完新的。"
姜晚愣了一下。她上周给新到的二十七本书包了牛皮纸书皮。这件事她自己都忘了。只是习惯——以前在别墅里没事做,给顾司寒书架上的每本书都包了书皮。包了三年。后来到了芦溪——进新书的时候手自己动起来了。
二十六本文学的。一本园艺的——《如何让向日葵发芽》。那本她没有包。因为封面上有土。书上说:向日葵种子覆土厚度为一到两厘米。太深了芽顶不出来。太浅了种子会干。
她查这句话的时候,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去给花盆又加了一层土——不多,就两厘米。拿尺子量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包书皮?"
"前天上新那批书——中间的牛皮纸折角。和旁边的不一样。你包书皮的习惯是先把四个角折好,再折边。折角的力度左边重右边轻。所以每本书的左下角都是最平整的。"
姜晚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这个人花了三年没有看她。现在在用所有的时间看她。每一个细节。连她包书皮的折角力度都在看。
"你不要把看我的功夫用在看顾氏的股票上——你家公司早就被沈霁吃干净了。"
"
顾司寒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加了两勺白糖——太甜了。他皱了一下眉。
"顾氏有职业经理人。沈霁要做空——让他做。他不缺顾氏那点股份。他在乎的不是钱。"
"那他在乎什么?"
"他在乎我为什么不要。"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姜晚听懂了他的意思。沈霁在乎的不是顾氏的股份——是顾司寒为什么放弃了CEO。沈霁在京城商场上和顾司寒斗了五年。赢是目标。但对手忽然不打了——这比输了还难受。
"你觉得他会追到芦溪来?"
"已经来了。周三和周六。"
"那是他的项目。他说他在附近有科技园——"
"科技园的投决会是上个月的事。他不来投决会。来书店。"
姜晚把口袋里的书签拿出来。捏了一下。小周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他不喝咖啡。"
"什么?"
"沈霁。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喝不喝咖啡。他说'不喝。但你这杯我试试'。后来每次都喝。但他不点。只喝我端给他的。"
"因为他不是来喝咖啡的。"顾司寒说。
姜晚知道。她一直知道。沈霁不是来喝咖啡的。不是来看书的。不是来工作的。他是来看一个"答案"——顾司寒放着京城不要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京圈顾家的独子辞了CEO跑到一个连高铁站都没有的小镇。
但沈霁不会承认。沈霁把所有的"看"都包装成了"顺便"。顺便路过。顺便歇脚。顺便喝杯咖啡。顺便在她柜台上放一张名片。
"沈霁看你——"顾司寒把咖啡杯放在矮桌上。杯子底碰了一下桌面。很轻。"是看答案。我看你——是看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还是看手机。"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是左边梨涡先出来,右边浅浅地跟上来。
"你怎么这么——"
她找不到词。不是"烦"。不是"好笑"。不是"肉麻"。是一个在"烦"和"感动"之间的词。汉语里可能没有。或者有。但她没学过。
窗外。白鹭从河里叼起了一条小鱼。飞走了。河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一圈一圈的水纹往外散。碰到河岸又弹回来。
姜晚站起来。把他桌上的便签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了两个字:"姜晚"。
两个字的间距不对。"姜"和"晚"之间多了一个空格。不是因为设计——是手抖。
"你写的时候手抖了?"
"没有。"
"那怎么多了一个空格。"
顾司寒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写了三年'婉清'——换个字不习惯。"
姜晚把手里的便签本合上。放在柜台上。她没有说"那你以后多写写"。也没有说"写习惯就好了"。她只是把便签本放在了一摞新书的旁边——明天包书皮的时候她看得到。
傍晚。打烊。
姜晚在关灯。一盏一盏——靠窗的、书架间的、柜台上的。最后剩角落那盏。顾司寒还坐在那里。她留着那盏灯。
"明天——你来吗?"
"来。"
"你的问题还有很多?"
"还有很多。大概两千多个。书店里一共有两千多本书。每本书我可以问一个问题。"
姜晚站在梯子旁边。手放在梯子扶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不了两千个。我只有一千八百多个答案。剩下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就一起找。"
她把最后一盏灯关了。角落暗下来。只有门口那盏路灯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过道上——一条长长窄窄的光。
顾司寒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海上钢琴师》在J字头。《边城》在S字头。两本都放对了。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个作者的位置。比姜晚还熟。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晚安。"
这一次——他说了完整的话。不是犹豫要不要加名字。是加了两个字:
"晚安。姜晚。"
姜晚站在暗处。灯关了,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左边的梨涡在黑暗里自己跑了出来。
她只回了两个字:
"晚安。"
没有加名字。因为她叫他名字的次数太少了——三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在关键时刻。每一次都是用最平的声音。每一次他都能听到。
她需要练。
门关上了。铃铛响了。
姜晚站在书店中央。黑暗里能听到河水流的声音。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亮着。他没有拉窗帘。
她上了阁楼。画架上还是前天那幅——门口两个花盆。左边歪的。右边直的。两盆之间——她还没画完那个距离。十厘米不是空白。是叶子的尖还没碰到。但快了。
她拿起炭笔。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不是"婉清"。
是"姜晚"。
两个字的间距还是不对。她的手也抖了。不是换字不习惯——是写自己的名字比写别人的名字更难。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擦掉。然后翻开手机。给许念发了条消息:
"他今天说——顾太太穿米色。姜晚穿蓝色。"
许念秒回:"然后呢???????"
姜晚:"没了。"
许念:"你他妈在逗我???截图发过来!!!"
姜晚没有截。她把手机关了。月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照在画架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姜晚"。间距不对。但都是她。
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还亮着。他也还没睡。
两盏灯。
隔了一条河。
都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