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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对峙 周六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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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晴天。
姜晚在门口浇花。向日葵已经长到快三十厘米了——两盆都活着。
左边那盆——她挪过来的土向日葵,歪歪扭扭地往右边靠。大概是习惯了原来的方向。
右边那盆——顾司寒的,直直地往上长。
两盆之间——她的和他的。歪的和直的。矮的和高的。挨得很近,叶子快要碰到一起了。
十点。沈霁来了。灰色衬衫。风衣没穿——天晴了。他把电脑放在窗台上。
姜晚端来咖啡——井盐,少放了半勺。沈霁喝了一口,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工作。
十点十五分。门又被推开了。
铃铛响。顾司寒走进来。
深蓝T恤——百货店买的。布鞋——第三双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纸袋。镇上那家烘焙店的。里面大概是面包。
他昨天刚从京城回来——在高铁上给姜晚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回了。"姜晚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进门。看见窗边的人。停住了。
沈霁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着顾司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书店里面忽然安静了——不是平时的安静。是气压变了。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跑了。
猫对气压的变化比人敏感。
隔了大概五秒。沈霁先开口。
"你每周待在这里——顾氏怎么办?"
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不是讽刺。是两个认识了十五年的人在聊一件日常的事。和他在问姜晚"你今天换了花盆"是同一种语气。
"有职业经理人。"
顾司寒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姜晚接过来。里面是牛角包。还是温的。烘焙店的老板娘每天早上十点出炉第一批。
"你爸同意?"
"不同意。"
顾司寒从姜晚手里接过一杯咖啡。不加盐,加半勺糖。他自己走到角落——那张榉木椅子。坐下来。然后说完了后半句。
"所以我辞了CEO。"
姜晚端着咖啡的手晃了一下。咖啡溅在白瓷碟子上——她没有擦。
书店里的空气又变了一度。沈霁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秒。
沈霁没有说话。他敲了两行代码。然后停下来。把电脑合上了。不是被吓到。是他觉得这件事比代码重要。
"什么时候?"
"上周五。董事会结束以后。"
"你爸在董事会上?"
"在。他投了反对票。其他人都跟着他投。所以我自己辞了。"
顾司寒喝了一口咖啡。和平时一样——没有特别的表情。
"现在顾氏是职业经理人管。我——做顾问。每个月开一次远程会议。剩下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姜晚。然后收回来。看着杯子里那半杯咖啡。
"剩下的时间在这里。"
沈霁看着顾司寒。看了很久。
姜晚发现——沈霁看顾司寒的方式不是看对手。是看一个认识了十五年的人。
高中一墙之隔。大学同一个商学院。创业以后在同一个圈子里。董事会、融资、股权——所有成年以后的战场都有对方的影子。
但现在顾司寒坐在一张三块钱的榉木椅子上。穿着布鞋。辞了CEO。喝加白糖的咖啡。
"向日葵需要温度。"沈霁说。
姜晚抬起头。顾司寒也抬起头。
"芦溪的春天有点晚。但会来的。"
沈霁把电脑重新打开。敲了一行代码。然后看着窗外那条河。
"我昨天去考察——那个示范区的前期测绘已经做完了。年底开工。工期两年。"
话题转了。不是向日葵了。是项目。
但姜晚知道他没有真的转话题。
他在说"温度"——不是空气的温度。是等一件事所需要的温度。向日葵发芽需要十五度以上。低于十五度种子会烂在土里。
他在芦溪附近投了一个项目——投了两年。还在等。
他不是不会等。他是把等包装成了工作。
顾司寒没有接话。他把角落那个牛奶箱上的白糖罐打开。往咖啡里又加了半勺。然后搅了一下。小勺碰在杯沿上——很轻的声音。总共响了三次。
书店里。三个人各自占了一个角。
沈霁——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屏幕上。他的手指敲在键盘上——很轻。没有指甲碰键的脆响。是肉垫按在键帽上的闷响。
顾司寒——角落。榉木椅子。面前没有桌子。他拿了一本书——不是《海上钢琴师》了。是《边城》。姜晚包了牛皮纸的那本。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不是在读——是在看姜晚的包书皮。四个角,全部不翘。他拿手指在折角处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在看书。是在摸她包的牛皮纸。
姜晚——柜台后面。记账。账本上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咖啡、井盐、白糖、牛肉面、鳝丝面。每一笔都跟书店没关系。但每一笔都是书店里发生的事。
中午。王阿姨端面进来。三碗。
她把面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窗边的沈霁。看了一眼角落的顾司寒。然后看了一眼姜晚。
"你这家书店——是开成京城商会了还是怎么的?"
姜晚差点被面呛到。
"那个——"王阿姨朝沈霁努了努嘴。"谁啊?"
"沈霁。"
"又是京城来的?"
"嗯。"
"你们京城的人是不是觉得芦溪的空气特别好啊?一个一个都往这儿跑。"
王阿姨把围裙脱了,搭在沙发上。
"面三碗——牛肉的。今天没做鳝丝。鳝鱼昨天卖完了。明天有——你们三个能不能活到明天各凭本事。"
她说完就走了。门帘落下。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她的念叨声——"一个书店天天有京城的大老板来坐着,芦溪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下午。没有人说话。但书店里的空气不是僵的。是各做各的事。
姜晚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两个在商场上打得你死我活的人,在一个小镇书店里,隔了四排书架,各自待了一下午。没有商业试探。没有放狠话。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待着。
像书店里多了两个客人——一个靠窗工作,一个在角落看书。
橘猫下午四点回来了。它先闻了闻沈霁的裤脚——走了。又闻了闻顾司寒的布鞋——躺下了。
傍晚。沈霁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子底下压了一张钱——刚好是一杯咖啡的钱。不多不少。
"下次咖啡可以少放一点盐。"
姜晚点了点头。她上次就记住了。这次放的比上次又少了半勺。
沈霁走到门口。和顾司寒擦肩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很短。大概一秒。
然后沈霁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姜晚听到了。
"她在泡自己的咖啡。不是婉清的。"
顾司寒没说话。
沈霁拿起伞——虽然天晴了。但他还是拿了伞。习惯。然后推开门。铃铛响了。他的灰色身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下午四点半。一个小女孩推门进来——上次那个,又带了一个小弟弟。
小女孩指着柜台上的书问:"阿姨你这本《小王子》怎么和上次不一样?"姜晚说这是法语的。小女孩说法语是什么。姜晚说——就是小王子真正说话的语言。"那他说的'玫瑰'——在法语里是什么?"姜晚翻了翻。"La rose。""好奇怪。"
"奇怪吗?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小女孩拿了一本新童话走了。小弟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颗姜晚给的糖。
书店里剩下两个人。
顾司寒站起来。把《边城》放回书架——J字头旁边。因为《边城》的作者姓沈——沈从文。他放得很准。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姜晚。
"他每周来两次?"
"嗯。周三和周六。"
"来做什么?"
"工作。喝咖啡。咖啡里加盐——和我泡的一样。"
姜晚把沈霁的空杯子端起来。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下一层。单独一格。
顾司寒看着那只杯子被放进去。然后看着姜晚。
"他知道加盐是婉清的配方吗?"
"知道。第一天他就问——'加什么了'。我说海盐。一个朋友教的。"
"他没问你那个朋友是谁?"
"没有。"姜晚把水池里的水关了。转过身。看着顾司寒。"他只问了盐。没问人。"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那只杯子——白瓷的。带缺口的。
姜晚第一次给他用这只。那时候他坐在角落。她说不要钱。今天他还是用同一只。杯沿缺口贴在下唇上——和许念那次一样。他不在意。他在意的不是杯子有没有缺口。
"他看你的方式——"顾司寒说。"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看你——会想你是不是在用婉清的姿势。他看你——直接看到你在包书皮。"
姜晚没有否认。顾司寒也没有继续说。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然后拿起那个烘焙店的纸袋——里面还剩一个牛角包。他拿出来。放在杯子旁边。
"给你的。"
"我不饿。"
"那放着。饿了吃。"
他走到门口。铃铛响了。没有说晚安。
是姜晚先开口的。
"司寒。"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影对着她。灰色衬衫已经洗了不下十次了。领口的卷边越来越严重。百货店买的布料——不经洗。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在泡自己的咖啡。不是婉清的'——是真的。"
顾司寒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不是松了一口气。不是"我终于赢了"。是那种听了很久的雨声忽然停了——但还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今天泡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他——少放盐。一杯给我——白糖。两杯都是你泡的。不是婉清。是姜晚在泡咖啡。"
姜晚没有回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包了二十三本书皮,浇了快两个月的向日葵,泡了三年加海盐的咖啡然后换成了井盐和白糖。这双手还是她的手。骨节没变。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蓝墨水。但它们在做好多婉清不会做的事——包书皮、浇土向日葵、从杂货铺买井盐泡咖啡。
"明天——你来吗?"
"来。"
"那明天咖啡加什么?"
"你决定。加盐或者加糖——都行。"
顾司寒站在门口。铃铛在他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只要是你泡的。"
他走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她发现自己在账本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写的。是画的。一个小小的圆——没有封口。右下角最后一刀没收住。歪的。木牌子上的那种圆。不是婉清的封口太阳。是她的开口太阳。
她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在圆中间加了一笔——不是线。是一粒瓜子。尖的。褐色的。画完以后她自己都笑了——这粒瓜子比太阳大。完全不成比例。歪的。丑的。但她没有擦掉。
她把账本合上。关了灯。锁门。站在门口对着河对岸看了一眼。第三个窗户——灯亮了。窗帘没拉。顾司寒站在窗前。换了一件白T恤。他在往这边看。她也往那边看。隔着一条河。
河面上——月亮的倒影碎成了很多片。
她上了阁楼。站在画架前面。铺开一张新画布。今晚画什么——她知道了。画门口那两个花盆。左边那盆歪的。右边那盆直的。两盆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叶子的尖端快要碰到一起了。
她拿起炭笔。第一笔——不是灰色。
她不知道他在窗边站了多久。但她开灯的时候——对面第三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灯也亮了。
两盏灯。隔了一条河。都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