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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铃 姜晚没有睡 ...

  •   姜晚没有睡好。

      她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声音——不是真的能听到什么。那栋房子的隔音很好,好到在卧室里关上门,连客厅的钟声都听不到。但她知道隔壁有人。灯亮到凌晨两点才灭。窗户里的光穿过两家之间的桂花树,在姜晚的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三年来第一次在醒来的瞬间没有摸床的另一边。因为她脑子里有另一个念头——隔壁那个女人,今天早上会来。

      姜晚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手伸向米色的裙子——然后停在半空中。她忽然不想穿米色了。但衣柜里全是米色和白色。她翻了很久,在最底层找到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很久以前的。久到她忘了这件衣服的存在。棉麻的。有点皱了。她穿上。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

      下楼。厨房。咖啡机开始工作。她拿出两个杯子。然后看了一眼盐罐——那个放在料理台角落的白色小瓷罐。海盐。粗粒的。她买来以后一次没用过。

      她盯着盐罐看了很久。

      然后没有加。

      门铃响的时候是九点零三分。

      姜晚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然后走向玄关。她经过客厅的镜子时瞥了自己一眼——浅蓝色衬衫。没有珍珠耳环。她的耳垂上空空的。

      她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林婉清站在门口。

      白天看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样。

      昨晚门廊的灯光太暗,姜晚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短发、瘦、风衣很大。现在晨光里,她能看清很多昨晚没看到的东西。她的头发是重新长出来的,发梢不太齐,参差的,像病了很久以后新生的草。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品的那种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黑色的裤子很宽松,但膝盖那里还是撑出了骨头的形状。

      她很瘦。比昨晚看起来更瘦。瘦到让人觉得风再大一点就会倒。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大病过一场,在病床上看了三年天花板,终于能站起来的亮。温的。安静地亮着。

      "早上好。"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姿势姜晚昨晚见过——像一只累了的小猫。白天的她歪着头更好看一点。因为能看清她的眼睛。弯的。月牙一样。

      "……早上好。"

      姜晚侧身让她进来。婉清走进客厅,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不快。不是审视。像在看一本很久没翻开的旧书。沙发上那个位置——她曾经坐过的。茶几上那杯茶——以前是她泡的。落地窗前的钢琴——她弹过。她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都停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

      "你穿蓝色。"

      不是问句。是陈述。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

      "……嗯。"

      "很好看。"

      姜晚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你是来赶我走的吗?你是来让我把位置还给你的吗?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但她此刻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面对一个瘦得随时会倒的女人——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咖啡——"她把杯子递过去。

      婉清接过杯子。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姜晚。

      "你没有加盐。"

      姜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其实不喜欢加盐?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加?说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学你?

      但婉清替她说了。

      "我也不喜欢加盐。"

      姜晚愣住。

      "可是——"

      "那是给他加的。"婉清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不是正中间的,是边上。像怕占太多地方。"加盐的咖啡——是我第一次约他的时候一个笨拙的玩笑。我说我喜欢喝咸的咖啡。他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暗号。他以为我喜欢。"

      她看着咖啡杯。杯子里黑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天花板的灯。

      "其实我从来不喜欢。太咸了。每次喝完都要喝两大杯水。"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被自己的笑话骗了这么多年。

      姜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咖啡杯。没有加盐的那杯。她喝了一口。不咸。是她习惯的味道。

      婉清把杯子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姜晚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让你走的。"

      姜晚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我是来教你的。"

      "……什么?"

      "教你——怎么继续做我。"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姜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以为她听错了。但婉清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姜晚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林小姐——"

      "叫我婉清。"

      "——林小姐。我是签了合同的替身。不是你买的木偶。合同到期我自然会走。不用你——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你。"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谬了——她的正主来了,不是要赶她走,是要她继续做替身。

      婉清看着她。等她说完。

      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那句话更重的话。

      "我最多还有一年。"

      风停了。窗外的桂花树安静下来。姜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本来要做个手势的,要表达拒绝、荒唐、不可能。但她的手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婉清的语气还是那样——很轻。很安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罕见血液病。在瑞士治了三年。该试的都试了。化疗、放疗、骨髓移植——全做了。最后一次评估是上个月。医生说——最多一年。也可能更快。"

      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手指很稳。

      "我回来不是为了抢走什么。姜晚——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抢了。我的时间不是三年。是一年。你懂吗?一年以后,你想继续做你的事——开书店、去云南、学画画,随便什么。但这一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我教会你——怎么变成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我走了以后,让司寒幸福。"

      姜晚重新坐下来。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的腿有点软。她看着婉清——这个把她当了三年代替品的女人,此刻坐在她面前,跟她说她只有一年了,然后她在这一年里要做的事——是教会她怎么更好地替代自己。

      "你不觉得这样——很荒谬吗?"

      "荒谬。"婉清没有否认。"但你想听更荒谬的事吗?"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口太长了,她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手。然后她把左手伸给姜晚看。手背。手腕内侧。

      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河。沿着河边有三道很细很浅的疤——不是割腕的疤。是针眼。经年累月的输液。血管反复穿刺,留下不能消退的痕迹。

      "我在瑞士三年——做了七十多次化疗。签了四张病危通知。全身的血换了三次。躺在ICU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司寒在干什么。他是不是还在找我。他是不是很难过。"

      她把袖子拉下来。重新盖住手背。

      "后来我想通了。他很难过。所以我要回来。不是回来让他看——是回来让他不要再看我了。让他看别人。让他看——你。"

      姜晚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假的。不是演技。不是套路。没有楚楚可怜。她甚至没有在哭。她在笑——每次说到最难过的地方就笑,像是一种习惯性防御。但那个笑不是给姜晚看的。是给她自己的。她在告诉自己——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但你还没过去。

      "所以你昨晚来敲门。"姜晚说。

      "嗯。"

      "第一个来找的不是他。"

      "嗯。"

      "来找我。"

      "嗯。"

      姜晚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不加盐的咖啡喝到最后有一点点酸味。她放下杯子。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爱上我?"

      婉清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那个姿势衬得她整个人更小了。沙发是三人座的,她只占了最边缘的一小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另一侧的扶手上。她不晒。她的位置在阴影里。

      "因为——"她顿了一下。"他选了你。"

      "他只是选了一张脸。"

      "不。"婉清摇头,"如果他真的只需要一张脸——他会换人。三年。他没有换。"

      姜晚没有说话。

      婉清站起来。她没有喝完咖啡。杯子里还剩一半。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顾家的院子。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桂花树正开。姜晚搬进来的时候桂花树还没这么高。三年了,树长高了,人瘦了。

      "明天——"婉清转过身来。阳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轮廓烫了一层金边。"明天我来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咖啡。"

      "你要教我泡咖啡?"

      "不是泡咖啡。"婉清歪着头笑了一下,"是教你习惯——咖啡里加盐。"

      "可是我——"

      "你不喜欢。我知道。但司寒以为我喜欢。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也要喜欢。——至少在他面前。"

      姜晚看着她。她想说:我已经喝不加盐的咖啡喝了三年了。我想喝什么就是什么。但在开口之前,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婉清的手抓在窗沿上。指关节发白。她在用力——不是愤怒的用力。是忍痛的用力。她的额角有很细的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在痛。"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窗沿上放下来。

      "……有一点。没事。早上忘了吃药。"

      她走回茶几旁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排药片。锡纸包装的。她撕开一粒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药片掉在地上。白色的。很小。滚到姜晚的脚边。

      姜晚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婉清接过药片——直接吞下去。没有喝水。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姜晚。"

      "……嗯。"

      "谢谢你昨晚没把门关上。"

      她拉开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阳光里。

      姜晚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走过门前的石板路。桂花树的花瓣落了一些在地上。她踩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

      姜晚回到客厅。茶几上婉清留下的咖啡杯还有半杯。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口红印——不是正红。是很淡的裸色。和她的嘴唇一样淡。

      她把杯子端起来。没有收进厨房。只是端在手里。杯壁已经凉了。但她握着杯子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温度。

      是婉清的手指留下的。

      她把杯子放在自己的杯子旁边。两只杯子。一只残留了半杯不加盐的咖啡。另一只也残留了半杯——一样的口味。

      原来她也不喜欢加盐。

      姜晚坐回沙发上。窗外桂花还在开。阳光很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色衬衫。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她打开衣柜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件。不是米色。不是白色。是浅蓝色。

      她在知道自己要见林婉清的那天早上——穿了一件不属于林婉清的衣服。

      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偶然。

      她对着茶几上的两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两只杯子都端进厨房。洗了。擦干净。放回杯架上。盐罐还在料理台角落。她把罐子拧开。用手指蘸了一颗海盐。舌尖尝了一下。

      咸的。有一股很淡的海水味。

      她吐掉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回到卧室。坐在窗边——那张她坐了三个月的椅子。外面是京市的上午。隔壁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是不是又痛了。是不是又忘了吃药。

      姜晚拿起手机。翻到许念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念念。白月光回来了。"

      发送。

      三秒钟后许念的回复轰炸了她的屏幕。

      她正要打字解释,手机最上面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顾司寒:"今晚回来吃饭。"

      姜晚看着这几个字。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风把桂花瓣吹到她的窗台上。小小的。黄色的。散发着很淡很淡的香味。

      她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以后她忽然发现——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没有秒回顾司寒的信息。

      差了两分钟。

      她看着那两分钟的时间差。

      然后。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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