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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耐心 第二周。顾 ...

  •   第二周。顾司寒还在。

      每天早上八点,民宿第三个窗户的灯亮。

      八点半,他从巷口走过来。

      布鞋换了第二双,还是黑色千层底。

      九点,推门。铃铛响。

      走到角落那张榉木椅子。坐下。看书。

      一整天。

      中间出去一次——在河边站十分钟,或者去王阿姨面馆吃碗面。

      傍晚打烊前把书放回原位。走到门口说一句"晚安"。走人。

      姜晚在柜台后面观察了他整整七天。

      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不再穿西装了。

      灰色衬衫和白色T恤轮流穿——都是镇上百货店买的。

      领口标签洗一次就卷了边。

      他在看《海上钢琴师》——每天看几十页,已经看了七天,还没看完。

      他看书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书。

      不是假装看书来偷看她。

      偶尔皱眉,偶尔往回翻一页,偶尔把书放下,看着窗外那条河发一会儿呆。

      姜晚忍不住了。

      那是第八天下午。

      书店没有别的客人——小周送信去了。

      王阿姨在面馆忙。

      橘猫躺在门口那最后一段太阳里打呼噜。

      姜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走到角落。站在他面前。

      不是坐下——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没有端咖啡。没有抱书。只是站着。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

      顾司寒抬起头。

      他的表情——不是被突然打扰的惊讶。

      是等了很久终于被问到的那种平静。

      他把书合上给她看封面。

      《海上钢琴师》。

      封面上一个男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大海。

      海是灰蓝色的。天空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婉清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

      他说。声音不大。

      像在陈述一个他准备了很久的事实。

      "以前觉得闷。现在想知道她为什么喜欢。"

      姜晚看着他手里那本书。第七天了。他一共看了不到两百页。

      以他以前审文件的速度——两百页大概只需要一顿午饭的时间。

      "你看懂了吗?"

      "没。主角不下船。"

      顾司寒把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很小的三角。第八天他还在同一页。

      "所有人都跟他说——下船吧。岸上有爱情、有事业、有一切。他不下。我看了七天——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不下。"

      "婉清说她下船了。"

      "对。她下了。"

      顾司寒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婉清——姜晚确认过了。

      那个角度不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是在看她。

      "但你还没上船。"

      书店里安静了。橘猫在门外翻了个身。

      河对岸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河水一直流。

      "姜晚——你愿意上船吗?"

      他没有说"回京城"。没有说"回我身边"。没有说"重新开始"。

      他说的是"上船"——婉清的那艘船。也是他自己的那艘船。

      现在他站在船舷边。伸出手。问她愿不愿意。

      姜晚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端了三年咖啡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还有一圈很浅的印子——不是戒指。是端热咖啡杯的时候杯沿烫的。三年了还没消。

      一个人的习惯比戒指更难摘。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想往咖啡里加半勺海盐。然后想起不加了。把盐瓶放回去。

      这个动作她做了快一个月。还在做。还会做很久。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你分清了。我是姜晚。不是婉清。然后你发现——姜晚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姜晚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滑。

      海子、顾城、北岛。一遍。

      "姜晚不会画太阳。姜晚不会歪着头笑。姜晚泡的咖啡——不加盐就是普通的咖啡。很苦。没有层次。就是一个闷葫芦每天站在柜台后面擦同一块抹布。"

      她停了一下。

      "我在别墅那三年——你知道我最羡慕婉清什么吗?不是你会看她。是她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用对着镜子练习笑。她不用每天早晨想——今天该用谁的香水。"

      "她活着就是她自己。"

      "而我——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借给我的。"

      "包括'姜晚'这个名字。我用了三年'顾太太'。换回来以后——连自己名字都叫不出口。"

      顾司寒把书合上了。站起来。

      他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头。

      以前在别墅的时候,这个身高差让她每次抬头都觉得自己在仰视一栋楼。

      现在他站在角落那张硬木椅子旁边,身后是小周留下的一箱诗集——这个角度她不需要仰头。平视就够了。

      他往下矮了一截——不是身高。是他穿布鞋,站着的时候重心比穿皮鞋低。

      "你说完了吗?"

      "……嗯。"

      "那我跟你说几件事。"

      他把右手伸出来。无名指。空的。

      那圈褪了色的皮肤已经快要看不见了——芦溪的太阳晒的。

      每天在河边站十分钟,紫外线把那年轮一层一层磨掉了。

      "第一件。我以前只知道婉清的手有茧——握画笔磨的。你的手上星期开始也有茧了。不是握画笔——是包书皮。你每天包一本。那本《边城》的牛皮纸——四个角终于对齐了。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

      "第二件。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加盐。是去门口看那两个花盆。左边那盆发芽了,你给它浇完水,然后蹲在右边那盆前面说——'不急。慢慢长。'"

      "我隔一条河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但我看到你的嘴型。第三个字是'慢'。"

      他又顿了顿。

      "第三件。你刚才说你不会画太阳。但你的木牌子右下角——那个歪的太阳。那个没有封口的太阳。是你让老木匠刻的。不是婉清帮你刻的。那个太阳——比婉清画的所有太阳都好看。因为它开着。"

      姜晚看着他。

      她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眼泪。是光。

      是从书店门口那盆十厘米高的向日葵上反射过来的。

      下午四点——最后一段阳光刚好从门口照进来,穿过花盆、穿过书架、穿过她和顾司寒之间大概半米的空隙,停在他身后的墙上。

      "你观察了这么多——就观察出了这些?"

      "还有一个。"

      "什么?"

      "你刚才说你怕我分清了以后觉得你没意思。但姜晚——我分了快一个月了。还在分。因为你每天都不一样。"

      "你昨天对着王阿姨笑——梨涡深了一毫米。你今天和我说了三十四句话——破纪录了。以前三年加起来不到今天的零头。"

      他把手放回身侧。

      右手无名指——空的。

      那圈皮肤和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出区别了。

      "所以你不用怕。我连你梨涡的深浅都在数。我怎么会觉得你没意思。"

      姜晚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不是走开。是走回柜台。

      把《海上钢琴师》从角落那张椅子上拿起来。

      这本书——在J字头。她按作者姓排的。

      她把它插回了原来的位置。书脊对齐。封面朝外。

      "《海上钢琴师》那本——今天你还没看完。明天继续。"

      顾司寒站在角落。看着她把书放回去。

      书架J字头——最上面那层。

      她踮了一下脚——够不到。

      然后从柜台后面拖了一把小板凳——王阿姨每天踩着它喂猫。

      她踩上去,把书推进去。

      然后拍了拍书脊上的灰。

      "行。"

      他坐回那把榉木椅子。

      没有书了——书被她放回去了。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没有书的书架。

      他看着窗外那条河。河对岸第三个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是风拉的。不是人。

      傍晚。书店打烊。

      王阿姨端了两碗牛肉面过来。

      一碗放柜台上——姜晚的。一碗放角落那把椅子旁边——地上。不是桌子——是地上。因为顾司寒那个角落没有桌子。

      王阿姨没说话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着姜晚——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年轻人那种俏皮的眨。是五十多岁女人那种"我看懂了但我懒得说"的关灯。

      姜晚端着面在柜台后面吃。

      顾司寒蹲在角落吃。

      筷子不太会用——夹牛肉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他以前在别墅吃面用叉子。现在没有人给他叉子了。他自己学。

      两个人都吃完。

      顾司寒把空碗端到柜台上。两个碗并排——她的和他的。筷子架在碗沿上。一模一样的方向。

      和第一天王阿姨端面来的时候——同一个姿势。

      "晚安。"

      "晚安。"

      他走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

      姜晚把两个空碗端到厨房。洗了。

      她的杯子——和他的杯子——并排放在柜子里。中间隔了一厘米。

      然后她上了阁楼。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从床头移向床尾。

      她看着墙上那幅画——婉清的手。手心里的光。

      她忽然想到——今天他说的是"姜晚——你愿意上船吗?"

      不是"跟我回去"。

      不是"嫁给我"。

      是"上船"。

      那艘船上有他。也有她自己。

      不是谁来接谁。是一起上船。

      她闭上眼睛。左颊的梨涡——很深。

      今晚没有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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