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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一周 顾司寒来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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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寒来芦溪那天——是个晴天。没有预告。没有短信。没有"我要来"。他只是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姜晚正在门口浇花。左边那盆向日葵已经长到十厘米了——两片真叶,中间冒出了第三片,嫩绿得几乎透明。右边那盆土向日葵也终于发芽了——比左边晚了快两周。芽很小,只有一厘米,歪歪扭扭地从土里钻出来,像喝醉了似的往左边靠。姜晚每天早上蹲下来跟它说一句话——"不急。慢慢长。"
她提着水壶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
灰色衬衫。黑色裤子。右手上什么都没有——空的。站在石板路中央。身后是那条河。河面上早晨的雾气还没散,他整个人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样。
顾司寒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那里——隔着大概二十米,三棵银杏树,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一只橘猫。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动。
橘猫从花盆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石板路走到顾司寒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子。走了。大概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味道。
顾司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然后抬头。还是没有走过来。他只是朝书店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书店还开着。确认那天晚上他在别墅厨房说的话——"我会来"——是认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河对岸那家民宿。
姜晚提着水壶站在原地。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她把壶放在花盆旁边。然后推门进了书店。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让他来。她也没说不要来。她只是走的那天晚上在别墅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写了三年半的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回去。不是告别。是不用纸条了。他拿着那张纸条来找她了——不是用快递,是用自己。
第一天。他没有来书店。
姜晚从阁楼窗户能看到对面民宿的那排窗户。第三个。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不是走动,是站着。站在窗前。可能也在看这边。也可能只是在看河。
中午窗帘拉上了。下午又拉开了。晚上的时候灯亮了——不是暖黄色。是白色的。民宿标配的LED。很冷。像他书房那盏灯的颜色。
姜晚那天晚上在阁楼上坐了很久。窗帘没拉。对面的灯在十一点十七分熄了。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来。
书店下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小女孩(上次那个,又带了一个同桌),小周,王阿姨。小周在角落看海子。王阿姨陷在沙发里翻菜谱——今天没带面,说胃不太舒服。姜晚给她泡了一杯温水。她喝了一口说太淡——"你给我泡茶啊。淡得跟喝河水似的。"姜晚说胃不舒服喝茶更不舒服。王阿姨说你说得对——然后继续喝完了那杯温水。
对面民宿第三个窗户。窗帘一整天没拉开。但中午的时候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走回去了。没往书店方向看一眼。姜晚在阁楼窗口看他。二十分钟里她擦了三次柜台。回来发现柜台已经被她擦得反光了。
他脚上是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不是京城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大概是在民宿隔壁那家百货店买的——和她那件蓝色棉麻衬衫,同一家店。
第三天。
姜晚早上开门的时候——花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瓶蜂蜜。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带标签的——是本地蜂农卖的散装蜜。玻璃瓶口挂着一滴,还没干。放在左边那盆向日葵旁边。
瓶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不是顾司寒的笔迹。是民宿老板娘的。
"对面那位先生托我放的。——他说你喉咙不舒服。"
姜晚抬头看对面。第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窗前站了一个人——灰色衬衫换成了白色T恤。看起来不贵。大概是民宿楼下百货店买的。他看到她抬头了。但他没有招手。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安静静的。怕吓到谁。
姜晚把蜂蜜拿起来。瓶子是温的——刚拿出来不久。她走进店里。把蜂蜜放在柜台上。看了它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她泡了一杯茶。加了半勺蜂蜜。茶是普洱。蜂蜜是百花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太搭。但是甜的。喉咙那点干涩——这几天每天早上浇水时被晨风吹的——确实好了很多。
她没去道谢。但她把那瓶蜂蜜从柜台上移到了咖啡机旁边。不是放在杂物柜里。是放在她每天早上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第四天。
顾司寒还是没有来书店。但门口多了一枝钢笔。不是新的——是他用过的那枝。黑色的,笔夹有一点褪色。墨水刚换过——蓝色。姜晚的记账用笔前天刚好没水了。她没有去买新的。因为用笔这件事让她想起婉清——婉清只用铅笔。
"铅笔写错了可以擦。圆珠笔写错了只能划掉。划掉以后那个错误还在——你能看见。"但记账不行。记账要用墨水。姜晚的笔没水了,她在那页空着。等着哪天小周去市里的时候帮忙带一枝。
她没用他给的笔。那枝笔她放在柜台上。原样。没退。也没用。
但下午小周在柜台上看到那枝笔的时候说了句:"这笔挺贵的吧。"姜晚嗯了一声。然后把笔收进了柜台抽屉——放在那个不太常用的抽屉里。不是扔掉。不是还给顾司寒。也不是用。是一个中间地带——"放着"。和第一天来的时候花盆里还没种的种子一样。放着。不是不要。是等。
第五天。下雨。书店里潮湿得很——木门吸了水汽,推起来吱嘎响。天花板东南角又开始漏水了。姜晚踩着板凳用胶带往上贴。贴不住——胶带沾了水,一松手就掉下来。她站在板凳上,左手按着胶带,右手拿着剪刀。嘴里叼着另一截胶带。姿势狼狈。头发散了半边。
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不是王阿姨。不是小周。不是老周。是顾司寒。
他站在门口。淋了一身。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从河对岸走过来,没打伞。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蜂蜜。不是钢笔。是一个纸包。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他站在门口,看着站在板凳上叼着胶带的她。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把纸包放在门口那个空花盆旁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了书店。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吱嘎一声。
姜晚从板凳上下来。走过去。拿起那个纸包——湿了的纸快要破了。她小心地拆开。向日葵种子。褐色的。比上次那个品种小一点。每一颗都裹着一层细小的绒毛。纸包里面还有一个东西——便利店的小票。上面手写了一行字。蓝墨水,被雨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认——
"我问了种子店的老板。他说这种发芽快。"
姜晚站在门口。看着对岸第三个窗户。窗帘是拉开的。他站在窗前。换了干的衣服——灰T恤。他在往这边看。她也在往那边看。中间隔了一条河。河面上雨点砸了无数个小坑。河水不管——继续流。绕过石头。绕过桥墩。绕过这个小镇所有想停下来的东西。
她把种子种进了右边那个花盆。和那棵歪歪扭扭刚发芽的土向日葵种子放在一起。两个品种挨着。
第六天。天晴了。书店照常开门。
小周上午来还书——《面朝大海》看完了。他说海子的诗不能连续读——"读多了会喘不上气。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你觉得呼吸也是诗的一部分——但你不是诗人。你只是一个邮递员。呼吸就是呼吸。"
姜晚说那你下次读顾城。小周说好——然后从诗集区抽走了《墓床》。姜晚发现诗集区已经有小周一个专门的角落了——他那张硬木椅子旁边,地上放了一个牛奶箱。牛奶箱里放了四本书。都是他还没看的。
下午老周来了。不是周三。是周五。姜晚说您今天来早了。他说不是来看书的——是来给他儿子送伞。小周昨天淋了雨。
然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岸。"那个站在窗前的人——你认识?""认识。""认识好。认识你就不会一个人天天看河了。"
姜晚没有说话。
"姑娘——那条河你天天看。但水不是同一天的水。"老周把伞夹在腋下。推了推老花镜。"那个人——他已经在看你了。"
第六天傍晚。姜晚主动走到门口。不是出门——是在门口站了一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她的影子落在门外——头刚好对着河的方向。顾司寒还站在窗前。他看到她出来了。他的姿势变了一下——从正面朝着窗,变成了侧身靠着窗框。这个姿势不是要走了——是准备站很久。
他们隔着一条河看了彼此两分钟。然后姜晚回到店里。把门虚掩——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刚好对着顾司寒站的那扇窗。不是留给他看的。是留给自己——"如果他想进来。推门就行。"
第七天。
顾司寒走进了书店。
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蜂蜜。没有钢笔。没有种子。他只是推开门——木牌子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那是姜晚前两天挂的。小周帮她在网上买的——铜铃。声音很轻。不像门铃。像风铃。被撞了以后不是"叮"——是"叮——铃——"拖了一个小尾巴。
他走进来。像客人一样。先看了一眼书架。从A走到Z。手指没有摸书脊——不是小周那种"想摸但不敢摸"。是"还在看"。他停在《海上钢琴师》前面。把书抽出来。然后走到角落——小周后面那个位置。不是沙发。是那张硬木椅子旁边——另一张硬木椅子。
原来没有那张椅子。是姜晚前两天放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有一天她经过旧货铺,看到一张和小周那把差不多硬度的椅子。三块钱。她买回来。放在角落。没说为什么。但小周看到以后说——"这把椅子是好木头。榉木的。放久了也不变形。"
顾司寒坐在那把椅子上。翻开了《海上钢琴师》。
姜晚在柜台后面。假装在记账。不是用他那枝钢笔——她终于从镇上买了新的记账笔,一块钱一枝。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日期——七月二十一号。然后下面什么都写不出来。因为她在用余光看他。
他真的在看书。
不是假装——他翻页的速度很均匀。每页停留大概一分半钟。偶尔会皱一下眉——不是不满。是在想什么。中间有一次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不是看河,是看门口左边那盆向日葵。那盆他给的种子,已经长到十厘米了。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一页的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不是折书——是折了一个记号。大概那页上有什么他想记住的东西。
他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不是婉清那种习惯。婉清翻页是从底下往上推。他是从右上角往左下角翻。翻完以后会拿拇指在翻开的那一页中间按一下——把它压平。这个动作很仔细。不像霸总审文件——翻纸的声音啪啪啪地响。像一个人在读一本他很在乎的书。
姜晚想起来了——这是婉清最喜欢的书。不对。是婉清最喜欢的电影。书不是原著。是同名小说。姜晚没有看过。但她知道婉清说过一句话——"主角不下船。"
"他怕外面的世界。不是因为船舒服。是因为船上有他知道的每一块甲板——每一块都踩过。每一块都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下船以后——他踩的每一块地都是新的。新的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踩上去——它不响。"
顾司寒看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王阿姨端了面进来。看到角落里有个人——王阿姨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没有抬头。王阿姨没说一个字。但她在放面的时候多放了一双筷子。
姜晚看着那双筷子。然后继续记账。
下午小周来了。他走到自己那个角落,发现多了一个人。他看了顾司寒一眼。看了姜晚一眼。然后沉默地坐回自己的硬木椅子。翻开《墓床》。翻了三页。又看了顾司寒一眼。然后从自己椅子旁边的牛奶箱里拿出了一本书——推到隔壁椅子旁边的地上。没说话。那本书是《边城》。上次姜晚说还没看完的那个版本。
傍晚。书店打烊。王阿姨把空面碗收走了。小周把书放回牛奶箱。老周没来——今天不是周三。橘猫从门口那块最后一段阳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面馆了。
顾司寒把书合上。站起来。把《海上钢琴师》放回书架——不是随便塞。是放在它原来的位置。J字头——按作者姓氏排的。他放得很准。和抽出来的时候同一个位置。然后他走向门口。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色衬衫已经洗了两次了。领口有一点卷。民宿楼下没有干洗店。他自己洗的。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无名指——空的。那圈褪了色的皮肤还在。比上次看到的又浅了一点。快看不到了。
顾司寒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晚安。"
门推开了。然后他走了。
没有说"姜晚"两个字。大概是——不确定能不能加。不确定她是不是愿意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三年。"姜晚"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出现的次数——她两只手数得过来。不对。一只手。不对。大概——三次。签合同那天。离婚那天。以及婉清走的那天晚上,在别墅客厅——"姜晚。走了。"
现在他不敢随便加了。因为加一个是他的习惯。但"姜晚"不是习惯。是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人花了一年多从"顾太太"变回"姜晚"的名字。他加的时候手抖过——上次在便签本上,给"姜晚"两个字中间留了太宽的间距。不是写错了。是不确定这两个字还能不能写在一起。
姜晚看着柜台上的杯子。他下午喝了一杯水——是他自己倒的。他把杯子放在了柜台最边缘的位置——大概怕放在中间太近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还在。不热。不凉。温的。
她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洗了。然后放回柜子里。和她的杯子放在一起。两个杯子之间——隔了一厘米。不是挨着。是并排。像书架上的两本书。你是你。我是我。在同一个书架上——但是两本书。
她关了灯。锁门。站在门口对着河对岸看了一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他站在窗前。白色T恤换成了一件深蓝的——大概是民宿隔壁那家百货店买的。和她的蓝色棉麻衬衫——不是同一个蓝。但很接近。
她回到阁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从床头移向床尾。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但今晚她不是看着天花板睡着的。她是看着墙上那幅画——婉清的手。手心里那道漏出来的光。在月光的下面微微发亮。
然后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白天坐在角落的那个人。在看《海上钢琴师》。手按在书页边缘。很慢。很仔细。不像顾司寒。像另一个还不认识的人。
她睡着了。仰着。没有侧身。但左手伸出了被子——搭在了床边。手心朝上。
她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来。但她发现——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