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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追了 顾司寒在芦 ...

  •   顾司寒在芦溪的第三周。

      他每天来书店。每天坐在角落那把榉木椅子上。

      每天看书——从《海上钢琴师》换成了《边城》,又从《边城》换成了《呼兰河传》。

      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了。

      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完。

      一本书看完他就不知道明天该拿什么理由坐在这里。

      姜晚每天给他泡一杯咖啡。不加盐。

      他自己加——她放在角落那个牛奶箱上的一小罐白糖。他每次加半勺。不多不少。

      两个人几乎不说话。

      但他翻书的声音——她在柜台后面能听到。

      她算过了。他每分钟翻一页。一页大概四百字。他不快。

      比婉清慢。婉清看书像风吹——一页扫过去,翻。他是用手指摸着字看的。一行一行。像在学一门外语。

      第三周的第四天。傍晚。姜晚在门口浇水。

      向日葵已经长到二十厘米了。

      左边那盆——他第一包种子。右边那盆——他第二包种子,和她的土向日葵挤在一起。

      两盆都在长。左边那盆高一点,茎粗,叶子大。右边那盆歪一点,叶子卷了一个小边。

      不一样。但都是活的。

      顾司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只有三级。

      他坐在第二级——最舒服的那一级。

      手边放着一本书,没翻开。他在看河。

      姜晚浇完水。把水壶放在花盆旁边。

      然后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第一级。

      中间隔了一只橘猫。

      猫是刚来的——从面馆溜出来,闻到水壶的铁锈味,以为是吃的。发现没有。但还是躺下了。

      "你是来追我的?"

      姜晚问得很快。和许念问她"你不想他吗"一样快。没有铺垫。没有拐弯。

      顾司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布鞋踩在石板地上。

      夕阳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一样长——两个影子在台阶上叠在一起,中间夹了一只猫的影子。

      猫的影子最胖。

      "不是。我是来看你的。不是追。"

      "有什么区别?"

      "追你——意味着你还是被动的。等着我追得上追不上。"

      他转过头看她。她也在看河。

      河面上有晚霞的倒影——橘色的。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动。每一片都不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希望你被动。如果有一天——是你选择了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婉清。是因为姜晚想和顾司寒在一起。那才是我想等的。"

      姜晚没有说话。

      她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不是婉清会做的。婉清坐台阶会往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脸朝着天。姜晚坐台阶会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从小就喜欢缩着。

      上课缩在座位上,大学缩在图书馆角落的沙发里,在别墅这三年缩在厨房岛台旁边那张高脚凳上。

      缩着让她觉得安全。

      "那你打算等多久?"

      顾司寒想了想。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等过最久的事是等董事会投票。等了五分钟。全体举手。结束了。"

      他把手摊开。右手无名指——空的。那圈褪了色的年轮在夕阳里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现在我在等一朵向日葵开花。等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开。不急。"

      "向日葵要两个月才开花。你还要等一个月。"

      "那就等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以后它不开呢?"

      "那就再等一个月。芦溪的秋天来得晚。银杏要到十月才全黄。向日葵可以开到九月底。"

      橘猫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然后站起来——踩过姜晚的脚背,踩过顾司寒的膝盖,跳下台阶。走了。回面馆了。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中间没有猫了。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肘。

      她的右手和他的左手。放在同一级台阶上。手指之间的石板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绿的。软的。

      "我以前觉得——等一个人很浪费时间。"

      顾司寒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是故意放轻的。是夕阳快落下去了——说话的音量跟着天光一起变暗。

      "每天坐在那个角落,看你包书皮、浇花、给王阿姨拿保鲜膜。我一天做了以前十分钟能做完的事——看四十页书,喝一杯咖啡,等你。但我发现时间不是浪费。时间——是准备的。"

      姜晚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线条和她三年前在别墅偷拍的那张照片一样。锋利。好看。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慢了。

      以前他整个人是绷紧的——脊椎笔直,肩膀打开,每一块肌肉都像在说"离我远点"。

      现在他弯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收着。不是垮。是松了。

      芦溪的水和银杏的风把他身上那层"顾氏CEO"的壳子泡软了。

      "你在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不是'顾家的顾司寒',不是'婉清的顾司寒'。是姜晚的顾司寒。"

      姜晚没有说话。她把膝盖蜷得更紧了一点。

      河面上最后一片晚霞消失了。

      灯亮了——对岸民宿第三个窗户。她的书店门口那盏暖白灯也亮了。

      两盏灯隔了一条河。

      她的光是暖黄的。他的光是白色的。不一样。但都在亮。

      "我以前没有耐心。等过最久的事就是那五分钟。现在——"他看着那盆二十厘米高的向日葵。左边那盆。

      "现在我觉得等不是浪费时间。等是给时间一个机会——让慢的东西快点长,让怕的东西慢慢不怕。"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从你。你这一个月——就是在等。等你右边那盆发芽、等你包的书皮四个角对齐、等你对着王阿姨能笑出来。你等了一个月了。我问你——你在等的时候,觉得是浪费吗?"

      姜晚看着右边那盆向日葵。歪的。叶子卷边。比左边矮了大概五厘米。但它是活的。

      是她自己挑的土品种——陈老头说的:不挑地,不好看,但浇水就活。

      "不是浪费。"她说。声音很轻。但他说他听到了。

      "那就行。你等你的——我不追。我等你等到你不想等的时候。等到你觉得我不是在追你——就是在这里。那天就算等到了。"

      他没有说"那天你会不会点头"。

      没有说"那你要给我一个答案"。

      他只是说"那天就算等到了"。

      意思是——他等。不是为了结果。是等本身就是他选择做的事。和她在等向日葵开花——是同一件事。

      姜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进店里。泡了两杯咖啡。

      一杯给自己——不加盐。一杯给他——加了半勺糖。不是海盐。是白糖。

      她端出来。递给他。

      "你和谁学的泡咖啡?"

      "婉清。"

      "她教得不错。"

      "她教我放海盐。但我喝不加盐。所以我给你泡的——也没加盐。加了半勺白糖。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顾司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着杯子里。

      白瓷杯——不是她常用的那只带缺口的。

      是柜子里那套全新骨瓷杯之一。以前她舍不得用。现在她用给他了。

      "甜的。"

      "白糖放多了?"

      "刚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端着各自的白瓷杯。

      暖黄灯光从木牌子照下来——「歇脚书店」右下角那个歪太阳,在灯下微微发亮。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窗帘拉开了。

      王阿姨从面馆探出头。围裙上沾了面粉。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切完的葱。

      "你们两个——吃饭没?"

      两个人都说没。

      "那就过来吃面!天天吃书店的灰能饱啊?我今天做了鳝丝面——不是牛肉。鳝丝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赶紧的——五分钟内过来。面坨了我不管。"

      她把葱往围裙兜里一塞。缩回头去。

      面馆的灯比书店门口的灯亮——暖黄色,但不是十五瓦。是四十瓦。

      四十瓦的暖黄光照在两个空花盆上。

      姜晚端着咖啡杯。看着面馆。"走吧。"

      顾司寒站起来。"好。"

      两个人走进面馆。隔着一条巷子。大概十步路。

      这十步路姜晚每天走——早上浇水、去河边、去种子店、去邮局。

      但今晚这十步路旁边多了一个人。

      没有牵手。没有挨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刚好能让第三个人插进来。

      但没有人插进来。

      巷子里只有他们俩。和一条河。和一排正在变黄的银杏。

      面馆里。王阿姨把两碗鳝丝面端上来。

      筷子一把甩在桌上——不是架在碗沿上。是直接甩在桌面。

      她在他俩对面坐下。围裙没脱。葱还在兜里。

      "你们俩——是不是还没好?"

      姜晚差点被鳝丝噎到。

      顾司寒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面汤。然后说:"我在等。"

      王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晚。

      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围裙上的面粉。

      "等就等呗。反正面我天天煮。你们慢慢来。"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然后回头——

      "但是鳝丝不是天天有。今天有今天吃。明天没有——就吃葱花面。葱花面我也煮得好。"

      门帘落下。厨房里响起了锅铲的声音。

      姜晚低头吃面。顾司寒也低头吃面。

      鳝丝很烫。面很滑。王阿姨的手艺——咸淡刚好。今天没有手抖。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姜晚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然后她低头——不是藏梨涡。是让梨涡藏在头发丝后面。

      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完。

      梨涡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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