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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阁楼上的画 许念走后的 ...

  •   许念走后的第三个晚上。姜晚上了阁楼。

      外面在下雨。芦溪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雨打在玻璃上是硬的,噼里啪啦的,像催你做什么事。芦溪的雨是软的,沙沙地落在瓦片上,一层一层往下渗。

      书店的屋顶有一块瓦松了——水从天花板的东南角洇进来,在斜墙面上画了一张地图。姜晚拿了个桶接着。水滴在铁皮桶底——叮。叮。叮。不快。不急。节奏刚好够她想一件事。

      今晚她想画婉清。

      不是画脸。脸太难了——她试过。上周有一晚她在画布上起了一稿,画了婉清的眼睛。弯的,像月亮。但画完了一看——不对。不是眼睛的形状不对。是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人。

      婉清的眼睛永远在看某个人——她歪着头的时候是在看姜晚,她躺在病床上歪着笑的时候也在看姜晚。那双眼睛里永远有一个"你"。而姜晚画出来的那双眼睛——里面只有她自己。一个拿画笔的人在镜子里看自己。不是婉清在看她。

      她把那张画布翻过去了。面对墙壁。今晚不画脸。画手。

      婉清的手。姜晚闭上眼就能看到。手指很长——比她的手长了一个指节。骨节分明但不硬,像用很细的炭笔勾出来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画笔磨的。

      手心那几条线很浅,浅到像被橡皮擦过。最深的只有一条——生命线。从虎口往下,走了很长,一直走到手腕。但在手腕上面一点点的地方——断了。没有接上。像一条修到一半的路。前面还有,但不通了。

      姜晚睁开眼。铺开一张新画布。

      这张画布比之前的两张都大。她在旧货铺买的——老板说这是别人不要的,画了一半,背面还能用。姜晚翻过来看。前面那个人画的是风景——一条河,两排树,远处一座山。画得不差。但那条河的颜色太蓝了——地球上没有那种蓝的河。可能是调色的时候挤多了。也可能是那个人就想画一条蓝色的河。

      姜晚把画布翻过来。白的那面朝自己。她想——如果背面也能画画,那每一个失败都是下一个人的开始。

      她拿起炭笔。先起稿。

      画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那种快要睡着了、手指自然弯进去的姿态。和婉清在病床上睡着的时候一样。每次她睡着了,手就会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姜晚会把那只手托起来,塞回被子里。

      有一次她塞的时候,婉清的手指忽然合拢——不是醒了。是本能。抓住了姜晚的无名指。抓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在做梦。像在梦里确认——这个人还在。

      姜晚开始画。

      第一稿。手指画短了。婉清的手指比这长——长了大概一个小指甲盖的距离。她在婉清睡着的时候比过。趁她睡着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并排放在她手旁边。婉清的手指长出她一截。她的手掌宽出婉清一截。两双手放在一起——一只适合握画笔,一只适合端咖啡。

      她没有告诉婉清自己比过这个。因为比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们不一样。从头到脚都不一样。"那个声音让她放心了。

      擦掉。重画。

      第二稿。手指长度对了。但骨节太硬了。婉清的骨节不是这样的——她的骨节是圆润的,像被水流冲了很多年的鹅卵石。不是没有棱角。是每一道棱角都刚好够你知道它曾经尖锐过。

      姜晚画得骨节太突兀了——像她自己。她自己紧张的时候会攥拳,指节突出,虎口暴起青筋。这是姜晚的手。不是婉清的手。她在画布上画出了自己的手——不是故意的。是手知道自己怎么长。不知道别人的手怎么长。

      她放下炭笔。手指有点僵。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和铁皮桶里滴水的声音。叮——叮。节奏慢了。雨小了。

      她闭上眼。不是不想画了。是想看。

      闭上眼以后——婉清的手更清楚了。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清楚。是用记忆看的。她记得婉清拿画笔的姿势——不是三个指头捏着,是整只手包着笔杆。不是学院派教的标准握法。是她自己舒服。

      她记得婉清泡咖啡的时候怎么拿咖啡杯——不是端把手,是直接捧杯身。因为手长,能圈住整个杯子。"把手是给手指短的人用的。你用把手就行。我的手可以圈一圈。"

      她记得那双捧着咖啡杯的手,记得那双在《海上钢琴师》第一百六十三页翻页的手,记得那双在桂花巷院子里折纸鸽子的手——把一张白纸折了又折,最后变成一只翅膀皱巴巴的鸽子。

      她还记得那双手在最后的最后——在医院窗台边上,用笔画了一个太阳。没有封口。然后她把笔递给姜晚。说——"你画。"

      姜晚睁开眼。

      她拿起炭笔。不是用婉清的握法。是她自己的握法——三根指头捏着笔杆。不标准。但她舒服。她开始画第三稿。

      先画手指。很慢。每一根手指的方向不是用透视算的——是用"婉清的手在旁边的时候她的余光能看到多少"来算的。大拇指——略微外翻。和她的手不一样。食指——第一个指节有一点歪,小时候握笔太用力造成的。中指——最长的。无名指——比食指短不到一厘米。小指——指尖有一点往内收,像在藏什么东西。

      然后画骨节。不是画——是描。把脑子里那个记忆一点点描出来。

      那个在医院过道里推着轮椅的手。那个在咖啡馆桌上歪着画太阳的手。那个在姜晚手心里画向日葵的手——指尖很凉,划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痒。那个在她睡着时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的手——像一只飞累了停在枝头的鸟。

      她描得很慢。不是怕画错。是想让这只手在画布上待得久一点。画快了一个小时就画完了。画完她就得面对这只手不是活的。画慢一点——画的过程中,婉清的手还是热的。还是能在画布下面感觉到脉搏的。

      凌晨一点。画完了手指和骨节。还差手心。

      手心是最难的。因为婉清的手心里有一个太阳——不是纹身。是那天在医院窗台上,她拿圆珠笔在自己手心里画的。画完以后把手伸给姜晚看。

      "你看。太阳在这里。我握拳的时候——它就躲在我手心里。谁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你画这个干嘛。""因为以后我走了,你看到太阳就会想到我。但你不能每天抬头看天——脖子会酸。所以我把太阳藏在手心里。你想我的时候——低头看手就行了。"

      姜晚看着画布上那只手。手心还是空的。她拿着画笔——她不想画那个太阳。不是因为画不出来。是婉清手心里的太阳应该在她手心里。不在画里。她手一握——太阳就躲进去了。谁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

      她画完手心。没有画太阳。但她在手心下面加了一笔——很淡很淡的一笔。不是太阳。是光线。是从掌心里漏出来的光。就像握拳的时候——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你遮不住全部的太阳。总会漏一点。婉清说她握拳的时候太阳就躲进掌心了。但她没说过——握拳的时候,掌心和手指之间有缝隙。每一个缝隙都是出口。每一道光都会找到路出去。

      凌晨两点。她把炭笔放下。

      手指已经麻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左手的虎口蹭了一片炭粉——擦了,但擦不干净。那些细小的炭粉嵌进了指纹的纹路里,像填满了一条条微小的河。

      她退后几步看。画布上——一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着。不是张开。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姿态——在"放"和"抓住"之间的那一瞬间。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还行。"

      声音很轻。阁楼里只有雨声。但那两个字落在地上——比雨滴重。

      这是姜晚这辈子第一次评价自己的东西。不是"对不起我没画好"。不是"和婉清差太远了"。不是沉默地把画翻过去面对墙壁。是看着一幅画——三稿。每一稿都在擦掉自己。每一次重画都在接近记忆里的那只手。最后一稿画完了。手是那只手。但不是婉清画的——是姜晚画的。用姜晚的握笔姿势。用姜晚的眼睛。用姜晚对那只手的记忆。

      她说"还行"。意思是——它不够好。但它够了。它不像婉清的画。像姜晚在画婉清。这两者有区别。区别在于"谁在看"。婉清画自己——是自己在看自己。姜晚画婉清——是另一个人在看一个人。那个距离不是缺陷。是视角。

      她把画靠在墙边。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第一张,门口。第二张,书店里面。第三张,婉清的手。三张画排成一排。歪的歪,丑的丑,但每一张都是她画的。没有婉清的一笔。没有婉清的技法。没有婉清站在她身后说——"这条线可以这样画。"全部是她自己。连画错了也是她自己画错的。

      自己画错的画——比被人教出来的对要好。因为错了你才知道自己的手往哪边偏。下次你再画——你会记得。手知道。不用脑子记。

      凌晨三点。雨停了。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很弯。——不是满月。是月牙。婉清的笑——她歪头笑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个弧度。月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刚好落在墙边那排画上。三张画都被照到了——门口的丑花盆、歪掉的书架、婉清的手。

      姜晚看着第三张画。月光照在手心那个位置——她没有画太阳的地方,但那一笔漏出来的光刚好被月光接住了。画里的光和外面的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画的。哪一道是月亮的。也许分不清也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那只手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了。是月光在移动。云飘过去的时候,月光会暗一下再亮一下。那一暗一亮之间,画上的手指好像弯了一点点。好像在慢慢张开。好像那只看不见的手心——那个她没有画太阳、只漏了一道光的手心——正在张开。像一朵花。像一只鸟睡醒了。像婉清在梦里又抓住了她的无名指——抓了一下,然后松开。不是确认她在。是说"你松开吧。你可以画出自己的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画上。照在她握了三个小时炭笔的右手上——指腹是黑的,虎口是黑的。和她画里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不一样。她的手是干活的。端咖啡、包书皮、浇花、画画。但也是这双手画出了那只手。她用自己不够好看的手,画出了她见过的最好的一双手。

      姜晚把窗帘拉上了。不是不想看月光。是看够了。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到枕头边。她用指尖沿着裂缝划了一下。炭粉嵌进了裂缝里——把那条黑色的缝填上了。变成了很浅很浅的灰色。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只手——画里的手。月光下好像动了一下的手。手心那个她没有画太阳的地方——正在漏出光。很细的一束。不够照亮一间屋子。但够照亮一个人。一个在深夜画了三个小时、画完了又说"还行"的人。

      窗外。雨后的芦溪是湿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月亮在水洼里碎了——碎成了很多小月牙。每一片都弯弯的。都在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穿过银杏树。穿过小巷子。穿过书店门口那盆三厘米高的芽。穿过门缝。穿过阁楼的小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姜晚的呼吸平了。她睡着了。右手还攥着。虎口上那些炭粉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和画里那只手——同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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