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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许念的探望 书店开到第 ...

  •   书店开到第三周的时候,许念来了。

      姜晚正在柜台后面包书皮。老周教她的牛皮纸包法——裁一张比书高三指的牛皮纸,先包封面,再折封底,最后收四角。她已经包到第十六本了——四角还是翘,但比第一本好了很多。至少有一个角的折痕是对齐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下午两点,这个时间进来的人只可能是王阿姨——端着一碗面,把鞋脱了,陷进沙发里翻菜谱。

      "今天牛肉面——你尝尝,酱油少放了半勺——"

      "姜晚。"

      声音不对。不是王阿姨的烟嗓。不是小周的闷声。不是老周的慢条斯理。

      姜晚抬起头。

      许念站在门口。拖着一只登机箱——轮子上沾了泥。背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她们互联网公司的logo,已经洗得褪色了。头发剪短了——以前到肩膀,现在刚到耳垂,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竖在头顶上,像刚起床没梳头。

      她站在那块刻着「歇脚书店」的木牌子下面,朝店里扫了一圈——沙发、茶几、角落那张硬木椅子、门口两个花盆。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瘦了。你白了。你这什么衣服?"

      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不是真丝。不是米色。不是婉清衣柜里那种会发光的料子。是在镇上那家百货店买的——那个百货店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三米宽。卖毛巾和拖鞋和几十块钱的衬衫。

      她进去的那天在下雨。衬衫挂在门口最外面的架子上——蓝色那件被雨溅湿了。售货员说不好意思我给你换一件。她说不用,湿就湿了。七十八块钱。

      "芦溪买的。"她说。

      许念把登机箱往门口一放。走过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和大学时候查寝室卫生是同一个姿势——手肘外扩,下巴前伸。她用这个姿势把宿舍每个人周末去哪儿了、跟谁去的、有没有撒谎——全部审过一遍。没人能逃。

      "高铁五个小时。到了市里倒了三趟车——汽车站的大巴、县城的中巴、最后一段——"

      "芦溪没有中巴。"

      "面包车。行了吧。"许念盯着她。"一个大哥开的。车上坐了六个人,三只鸡。活的。副驾驶上坐了个大爷,全程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你最好给我泡杯咖啡。热的。加什么都行。"

      姜晚转身去泡咖啡。咖啡机是小周托他同事从市里帮忙带的——不是二手。全新的。她犹豫了两天才买。不是心疼机器——是心疼"只给自己一个人泡咖啡"这件事。后来她买了。因为婉清有一句话——"一个人也要喝好喝的。"

      买了以后每天泡一杯。不加盐。第一杯太淡。第二杯太苦。第三杯刚好。做自己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只是一个不加盐的动作。但她每天都在做。

      咖啡液一滴一滴落进白瓷杯里。那个缺口还在——杯沿磕掉了一小块。

      许念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书架上的书——她一本一本地用手指滑过。《边城》《呼兰河传》《城南旧事》《海上钢琴师》。她停在《海上钢琴师》前面。

      "这是婉清最喜欢的那个电影?""嗯。""你也喜欢?""不知道。还没看。"

      许念没有追问。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去。然后又站起来——换到了小周那张硬木椅子上。

      "沙发太软。坐下去就起不来了。你这儿怎么什么椅子都有——这把硬得要死。"她拍了拍椅面。

      "小周每天坐这把。""小周是谁?""邮递员。"

      许念转头看她。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审讯——是确认。

      "你已经交到朋友了?"

      "不算朋友。是熟客。"

      "你才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有熟客了?"

      "嗯。三个。"

      许念从硬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姜晚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放在许念面前——不加盐。一杯自己的——也不加盐。

      许念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看着姜晚。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柔软目光。是那种"你现在马上给我交代清楚"的眼神。这种眼神只有认识十年以上的朋友才会用——因为她们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把一句话咽回去。

      "你不想他吗?"

      问得很快。没有铺垫。没有拐弯。像一把从柜台下面直接掏出来的剪刀,咔嚓一下剪开了最外面那层纸。

      姜晚没有躲。她靠在书架边上。手边是一排还没上架的诗集——海子的在一层,顾城的在二层,北岛的在三层。《面朝大海》被翻了很多次,封面已经卷了边。

      她用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滑了两下。那个动作和第一天站在门口摸花盆边沿是同一个——粗糙的东西从指腹滑过去。踏实。能让你觉得你还在真实的世界上。

      "想。但想也没用。"

      "为什么?"

      姜晚看着门口那两个花盆。左边那盆——顾司寒给的种子,已经冒了三厘米的绿芽。右边那盆——她自己买的土向日葵种子,还没动静。同一天种下去的。同一个品种。但她那盆不肯长。

      "因为我不知道他想的是我——还是婉清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些东西。"

      书店里很安静。橘猫不在——今天阴天,门口没有太阳。下午的光是灰的,从门缝挤进来,不像晴天那样亮得理直气壮。灰光落在两个花盆中间——左边那盆三厘米的芽,右边那盆黑色的土。一样的土,不一样的长法。

      许念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姜晚。等她说下去。

      大学四年。同寝四年。她知道姜晚的说话习惯——沉默十秒。然后用一个不喘气的长句子把所有情绪倒出来。中间不断句。不换气。像把一根很长的针从线团里抽出来。抽完了才能看见那根针长什么样。

      "每次他看我。"姜晚开口了。声音很平——不是控诉。不是委屈。只是陈述一件观察了很久的事。"我都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以前那个人是婉清。现在还是婉清——只不过不是他心里的。是我心里的。"

      "什么意思?"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泡过三年的咖啡。端过三年没人喝的那一杯。现在在芦溪,每天浇花、包书皮、洗咖啡杯。指甲短了。指腹有了一点茧——不是干粗活的茧。是每天摸书脊摸出来的。

      "我现在泡咖啡加海盐——是婉清教的。我穿蓝色——是婉清说的。我笑的时候不低头了——也是婉清告诉我的。我会跟人说话了——是因为婉清逼着我教她。我身上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她给的。都是她在我身上投资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诗集的书脊上——那本《以梦为马》。

      "那他如果喜欢我——喜欢的是我,还是婉清在我身上的这笔投资?"

      许念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不是轻轻放。是"咚"的一声。咖啡液从杯沿那个缺口溅出来一点——刚好落在那张包了一半的牛皮纸上。晕开。染了一个小圆圈。和第一天顾司寒那包种子上的咖啡渍——一样的位置。

      "姜晚。"

      许念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讯的语气。是另一种。

      大学时候姜晚考高数之前哭了半夜。许念坐在她床上,用薯片袋子拍她的头——"你哭什么啊?挂了还能补考。补考挂了还能重修。重修的教室比正式考试的教室还大——你不要丢人。"

      然后姜晚就不哭了。不是不伤心。是许念有一种能力——把天大的事说得像一个嗝。打完就过去了。

      但现在她不是用薯片袋拍她的头。她把整个杯子砸在柜台上。

      "婉清走了。"

      "我知道。"

      "她给你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你继续当她的副本。不是让你帮她处理遗产。不是让你继承她的手、她的画、她的海盐咖啡。她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上船。你记得吗?那艘船不是她开的。不是顾司寒开的。是姜晚的船。"

      姜晚没有说话。她看着门口那两个花盆。左边——三厘米的芽。那是顾司寒给的种子。右边——还是一片黑土。自己买的种子。

      现在左边那盆里的水——是她每天早上浇的。阳光是她每天早上开门放进来照它的。它长——是因为她在浇。不是顾司寒在浇。他只是把种子放在柜台上就走了。给了种子不等于会开。浇水的人才是种花的人。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只是看着那盆没发芽的土。

      "那天在墓园——"姜晚的声音忽然很轻。不像刚才那样平。是细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薄了。"婉清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姜晚,你该上船了。'但她没告诉我船在哪儿。"

      "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芦溪。"姜晚看着门外那条石板路。王阿姨的面馆正在冒热气——白色的。从窗口飘出来,被风吹散了。邮递员小周的绿色自行车支在电线杆旁。小河对岸第三个窗户——今天没亮。银杏树上的叶子正在慢慢变黄。

      这一切都是她选的。包括那盆还没发芽的土向日葵。是她挑了土品种——不挑地、不好看、但浇水就活的那种。

      "但找到地方和找到自己——是两件事。地方找了一年。自己——可能还要更久。"

      许念站起来。她走到姜晚旁边。和她一起靠在书架上。两个人并排。

      大学的时候她们也这样。在宿舍阳台上,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打篮球的男生。许念负责吐槽——"那个17号投篮也太丑了"——姜晚负责笑。

      那是婉清还没有出现的日子。那是合同还没签的日子。那是她还是"姜晚"的日子。她不加海盐。不穿蓝色。笑的时候会先低头。但她在笑。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吗?"许念说。

      "什么?"

      "你说——'以后我要开一家书店。名字就叫歇脚。让所有没地方去的人——有一个可以坐的角落。'"

      许念转头看她。她的头发短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

      "你说的是'让所有没地方去的人'——不是'让顾司寒有个角落看书'。不是'让全世界知道婉清是太阳'。是让没地方去的东西——都有一个可以停的站。你那时候就已经不是婉清了。你只是不知道。"

      姜晚没有说话。但她放在书脊上的手指——不动了。

      书店外面的石板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的。然后远了。和第一天一样。但这一次姜晚没有抬头去看是谁。因为她知道不是谁。也不是在等谁。她只是站在书架前面。和许念并排。咖啡机的水已经烧干了——忘了关。咕噜咕噜地冒出了最后一股蒸汽。

      "你开书店。你画画。你每天给花盆浇水。你包了十六本书皮——四个角还是翘。但你在包。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合同里写的。不是婉清帮你挑的。不是顾司寒决定你要住芦溪的。"

      许念的声音从并排的位置传过来——比面对面更近。因为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方向。书架的同一个角。那排还没包完的书。

      "你已经在做自己了。你只是还没发现自己在做。"

      姜晚转过头看许念。她的侧脸和大学时候一样——下巴有点短。颧骨有点高。不漂亮。但看久了会觉得这张脸长得很靠谱。不是那种会骗你的脸。

      "念念。三年前你要是拦着我签那份合同——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拦不住。你爸那时候还在ICU。我不让你签——你能怎么办。我去抢银行?"

      姜晚低下头。梨涡露了一下——不是笑。是这句话里面的某个字咬到了她。哪个字?大概是"你爸"。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念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皱巴巴的。牛皮纸的。不是银行的——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信封。上面沾了咖啡渍和一块不知道哪天溅上去的酱油——大概是吃关东煮的时候洒的。

      她把信封拍在柜台上。和第一天王阿姨把面碗放上去的动作——手掌朝下,整只手掌压在桌面上。不是轻轻放。是"你最好收下"。

      "干嘛?"

      "买书。"

      "你不看书。"

      "买回去垫桌脚。两千——够你撑半个月吧。反正你收着。"

      许念把信封往姜晚面前推了一把。信封从柜台上滑过去——停在姜晚的手肘旁边。

      姜晚看着那个信封。两千块。许念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互联网公司社畜。房租、吃饭、地铁、周末偶尔去吃一顿好的——剩下的钱大概全在这儿了。

      "你工资——"

      "别跟我算。我比你算得清楚。"

      许念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杯沿那个缺口刚好贴在她下唇上。她没在意。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虽然店里没有灰——姜晚每天擦三遍。

      "我走了。"

      "现在?"

      "明天上班。请了一天假——老板说再多请一天就扣绩效。"

      许念把帆布包背好。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店。不是第一次来——是第一次看到实物。比她在微信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小。但暖。头顶的暖黄灯泡照在木牌子上。花盆里那棵三厘米的芽在灯下绿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姜晚。

      "姜晚。你说句话。"

      "什么?"

      "只要不是婉清的。什么都行。"

      姜晚靠在书架上。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那个标志性动作。紧张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面闪过很多东西——咖啡加不加盐。向日葵发没发芽。木牌子上的太阳歪不歪。面馆的面咸不咸。许念的头发为什么剪短了。两千块钱够不够她下个月的绩效。

      然后这些东西一起沉下去。只剩下昨天中午那一碗面。王阿姨说今天少放了半勺酱油。但姜晚吃了一口——

      "面馆王阿姨的面越来越咸了。"

      许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弯弯嘴角。是那种很响的笑——笑出了声。声音大到门外的石板路上有行人回头看了一眼。笑到橘猫从面馆门口被吓跑了。笑到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她拿袖子蹭了一下,说:"操。这个眼泪怎么回事。"然后继续笑。

      "行。这句话——是姜晚说的。"

      姜晚也笑了。不是仰头大笑。是她本来的笑——先弯眼睛,然后梨涡从左颊凹下去。很深。能放一粒米。没有先低头。没有想象婉清会怎么笑。只是在听到许念的笑声之后——自己的嘴角就跟着弯了上去了。

      高铁站。

      傍晚的站台。只有两条轨道。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往北——五个小时后到京城。往南——姜晚没去过。

      站台上没有几个人。许念站在检票口,登机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里拉不出来。她踹了一脚——箱子滑出来,差点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你这破站台——地都不平。"

      许念转过来。看着姜晚。傍晚的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带着河水、银杏、石板路上晒了一天太阳的那种干净的热味。

      "姜晚。"

      "嗯。"

      许念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抱住了姜晚。

      不是拍拍肩膀的那种闺蜜抱。是很紧的抱。下巴抵在姜晚肩膀上。帆布包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慌。公司logo的颜料已经洗到褪色了,但还是有点扎脸。但谁都没有松手。

      许念的头发蹭在姜晚的耳朵上——很短,有一点扎。和大学时候不一样。大学时候她的头发长,抱起来是软的。现在短了。扎人了。但温度还在——人的温度。

      不是婉清的。不是顾司寒的。是念念的。一个从大学就认识她的人。一个见过"还没有变成任何人"的姜晚的人。

      "你穿蓝色很好看。"

      姜晚没有回答。她把下巴抵在许念的肩窝里。洗衣粉味。和大学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蓝月亮还是白猫——她不记得牌子。只记得那个味道。洗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大学宿舍阳台上晾了一排的衬衫。

      "以前你穿什么都是婉清的尺码。现在这件——是你自己的。"

      姜晚闭上眼睛。风灌进两个人的缝隙里——从左边绕到右边。凉凉的。但身体贴着身体的地方是热的。

      许念放开了她。退后一步。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不是泪——是风。

      她加了一句。"记得收快递。给你寄了火锅底料。芦溪这种地方——肯定没火锅店。""嗯。""走了。"

      她拖着箱子走了两步。然后回头——

      "姜晚。你刚才那句话——'面越来越咸了'——我跟你说,等我下次来,带我去吃。我要亲口尝一下到底有多咸。咸到需要你专门提一嘴——那得咸成什么样。""好。""然后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去我们大学旁边那家火锅店。你请客。就从这两千块里扣。"

      "好。"

      许念进了检票口。登机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响。然后那道玻璃门关上了。

      姜晚站在原地。站台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夕阳从西边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铁轨上。铁轨有一点锈——不是废弃,是还在用,但班次少。来芦溪的人不多。离开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只是到了——然后不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手里攥着一团东西——刚才抱许念时从她帆布包上扯下来的一根线头。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许念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许念发的最后一张照片。她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罗森的关东煮柜。配了一行字——"这家的关东煮没有大学旁边那家好吃。鱼丸太软。魔芋丝又硬了。烦。"

      姜晚打了两个字——"路上。"

      然后删掉了。

      打了三个字——"到了说。"

      删掉了。

      最后发了一个向日葵的emoji。

      然后收回手机。踩着石板路往回走。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早上走过,中午走过,晚上再走一次。每一次踏的石头都是一样的。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快。是稳。不是每一步都低头看地上有没有青苔。是知道哪块石头会滑、哪块是稳的——因为天天走。

      书店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她站在门口——木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右下角那个小太阳。歪的。没封口。花盆里那棵三厘米的芽——被灯光照到了一点点。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张开,像一只还没学会鼓掌的手。

      她蹲下来。看着那棵芽。然后喃喃说了一句——"你倒是长了。你的弟弟还在土里不肯出来。"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书店还在。书还在。那十六本包了牛皮纸的书还在柜台上排着——四个角翘的在最左边。对齐的在最右边。许念喝空的那个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圈咖啡渍。她端起来。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

      柜子的最上层——不是放杯子的地方。但她在那里放了三样东西。第一件:婉清的手写信——只有一行。"姜晚上船吧"。第二件:那管干掉的玫瑰红颜料。第三件:许念今天留下的那个皱信封。两千块。

      她关灯。上楼。阁楼的天花板还是斜的——和昨天一样。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和昨天一样。一块长方形的亮光。从床头慢慢移到床尾。

      但今天她躺在床上没有看天花板。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许念刚发的消息。

      "已上高铁。——你刚才那句话真的是我这辈子认识你以来你说过最搞笑的一句话。以后多说点。"

      姜晚看着这条消息。左颊的梨涡——很深。

      她打了两个字。这次没删。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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