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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书店日常 书店开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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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开到第二周。慢慢有了熟客。
第一个熟客还是王阿姨。但她已经不算是"客"了——她把这间书店当成了面馆的延伸空间。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端着面过来,有时候是阳春面,有时候是葱油拌面。偶尔是牛肉面——牛肉切得很大块,炖得很烂,一口咬下去汤汁能从嘴角流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吃,姜晚在柜台后面吃。两个人隔了半个书店,各自端着一碗面。
王阿姨吃着吃着就把鞋脱了,脚踩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你这个沙发舒服。比我们面馆那几张椅子强多了。"
她翻一会儿菜谱就睡着了。醒的时候面还在茶几上——姜晚帮她用保鲜膜盖着,筷子架在碗沿上,和第一天王阿姨端面来时放的姿势一模一样。
"明天换回葱花面。牛肉太油了,你这儿没抽油烟机——别把书熏着。"
姜晚说没关系。王阿姨说有关系——"书是纸做的。纸怕油。你以为书不会吸味道啊?我那本菜谱放了三天,现在翻开全是葱油味儿。"
第二个熟客是邮递员小周。
小周二十四岁。骑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袋——一个是送信的,一个是收信的。
他每天上午十点半送完最后一封信就来。不是走正门——他每次都从巷子另一头推着车过来,把车支在面馆门口的电线杆旁。
然后站在书店门口跺三下脚——石板路早上洒过水,鞋底沾了泥。跺完以后才推门。
他进门的动作很固定。把帆布包取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不是放地上,怕脏。
然后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不是最舒服的沙发——是沙发旁边那张硬木椅子。坐下去的时候会先用手按一下椅面,确认没有灰。然后才把整个身子放进去。
"沙发太软了,坐久了就不想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姜晚,在看自己膝盖上那本诗集——海子的。封面已经卷边了。不是店里的书。是他自己带来的。
"我自己带的,你不介意吧?""不介意。""真的?""真的。"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书。一整个下午只看三页。不是读得慢——是每个句子要默念两遍。嘴唇会动。但不出声。
姜晚观察了他三天。发现他不在书店喝任何东西。别人来书店至少点一杯白开水——他不点。
"咖啡要钱。你这儿租金不便宜吧。我在邮局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交社保。咖啡的钱够我买半本诗集。所以不喝。"
姜晚还是给他泡了一杯。没加盐的。放在他椅子旁边的地上——他那个角落没有桌子。
"我没点。"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每天都来的人。第一个月——熟客免费。"
小周看着那杯咖啡。白瓷杯。杯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姜晚故意用的这只。
她不介意杯子有缺口。她倒觉得这杯子有人用过、缺过、但还是被洗干净端出来——比柜子里那套全新的骨瓷杯更有温度。
小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没加糖。""我知道。苦也挺好。""为什么?""因为苦完了舌尖会有一点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自己感觉到的那种。"
姜晚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她发现小周在书店只看诗集——海子、顾城、北岛。从来不买。
"买回去就不看了。书这种东西,要在别人的地方看完才有味道。就像面要在面馆吃——端回家的面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第三个是退休语文老师老周——小周他爸。
老周不骑自行车。他走路。每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准时到。
为什么是两点四十?因为他吃完饭要睡半个小时午觉,醒了要喝一壶茶。茶要泡十分钟。然后从家走到书店——刚好看完邮局门口那排月季开没开。如果开了要停下来数新开了几朵。如果没开就继续走。到书店门口刚好两点四十。
他不翻诗集。只翻金庸。《射雕》《神雕》《倚天》——从第一页开始看,每次刚好看到第五十页就合上。书签是一张对折的旧挂历纸——不知道哪一年的了。
姜晚问他为什么不借回去看。"借回去一天就看完了。在这里慢慢看——可以看半年。半年的每个周三下午都有事做。"
"你不上网看吗?""网上的字会发光。我这眼睛——看发光的东西超过二十分钟就流眼泪。""那你以前上课怎么看黑板的?""黑板不会发光啊。黑板是吸光的。所有颜色照上去都被它吃掉——只剩下白的,不吃。"
姜晚在那一刻忽然懂了。退休以后最缺的不是时间,是"有事做"。
不是那种必须做的事——是那种你不需要做,但你想做的事。每个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到五点,老周有地方去。这个地方叫歇脚书店。这里面有一本书每次只看五十页。五十页不多。但够他想一个礼拜。想完了再来看下一个五十页。
书店的节奏比京城慢了十倍。
在京城的时候,姜晚的时间是按"等待"来计算的。等顾司寒回来——六个小时。等他吃饭——一个小时。等门锁响——一秒。时间是她的敌人。
但在芦溪——时间不是敌人。时间是她用来等向日葵发芽的东西。是她蹲在花盆前面看土的颜色变了没有的东西。是她每天包一本新书皮——四个角翘了又压平、压平了又翘——的东西。
她在门口两个花盆里都种了种子。
左边那盆——顾司寒给的向日葵种子。纸包的,她第一天撒下去的。
右边那盆——她在镇上种子店自己挑的。
老板姓陈,开种子店开了十五年,店门口挂了一串干玉米。姜晚进去的时候老板在看手机——不是短视频,是下象棋。她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老板下完那步车八进七才抬头。
"你要什么?种子,菜籽,花籽——还是农药?"
"向日葵种子。"
"什么品种?"
"有几种?"
陈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七十多岁。背有点驼。他走到后面仓库,从一排铁皮桶里拿出了三包种子。
包装袋都不一样——一种是塑料袋,印着一朵很正的黄色向日葵。一种是纸袋,手写的标签——「矮向日葵」。第三种没有包装——只是一把种子放在一个搪瓷盘里,盖了一块纱布。
"这包是高的——能长到一米八。这个矮的——最多到你腰。这个——"他指了指那个搪瓷盘。"是本地的土向日葵。不挑地。长得不好看,花盘歪的。但不用管——浇水就活。"
姜晚看着那个搪瓷盘。"为什么长得不好看?"
"因为不挑地呗。"陈老板把搪瓷盘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好看的都在好地里长。不好看的——在烂地里也能长。你种哪个?"
"有没有那种开花以后会低头的?"
"向日葵都低头。不低头的叫假花。塑料的——花店有。我这儿只有真的。"
"那就要真的。"
陈老板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那盘土种子里抓了一把,装进一个旧信封里。
"不用钱。一把不值什么。你书店新开的吧?"
"你怎么知道。"
"镇上就这么大。新来个外地人开书店——我老伴昨天买菜回来说的。"
姜晚接过那个信封。信封是银行的——上面印着某年定存的利率。过期的。但能用。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走出种子店。芦溪的太阳正在往西边沉。石板路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温热。她踩着温热走回书店。
推开门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沙发上了——"你今天怎么关门那么久?我面都坨了。"
"去买种子了。""买种子?你种什么?""向日葵。""哦——会低头那种?""嗯。""那你买对了。陈老头的种子好。他种了一辈子地——后来腰不行了才开的种子店。"
姜晚把旧信封放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那两个花盆。王阿姨的话还在耳朵边——"不挑地。不好看。但浇水就活。"
她觉得自己和陈老头抓给她的那把土向日葵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右边花盆。自己的种子。种下去第三天——还没发芽。
每天早上七点。她开门。然后去河边走三十分钟。
芦溪的河是活的——不是死水。水一直在流。从老石桥下面流过去,带走了上游漂下来的落叶和不知道谁扔的纸船。
河边有一排银杏。现在是夏天——叶子是绿的。到秋天会变黄。姜晚记了银杏的位置——左边第三棵,挨着路灯,很好认。
她每天站在那棵树下面,看对岸的民宿。一排窗户。第三个、第五个、第七个。第三个窗户的窗帘是浅蓝色的。
顾司寒还没来——但她知道他如果要来,会住在那扇窗户后面。不是因为她想他来。是因为她把那扇窗户记住了。
记住一扇窗户不是为了等人。是给自己一个坐标——"从这里看过去,那边是可能的。"
回来浇水。花盆里的土还是黑的——什么都没冒出来。但她每天都浇。不是着急。是浇习惯了。手知道那个动作——弯腰、提壶、倾斜。水从歪壶嘴里出来,洒在泥土上。做完了,心才安。不是因为水能催发芽。是因为"今天做了该做的事"。
白天。整理书架。给新书包透明书皮。老周教她的——用牛皮纸,而不是透明塑料。
他说图书馆里的书都包牛皮纸,一本一本用手裁。"包书皮不是防灰——是为了让你的手记住每一本书。包的时候你会摸到封面、书脊、封底——摸完了你就知道哪本书在哪个位置。客人问你——你说得出来。"
姜晚包得不好。四个角总是翘——牛皮纸太硬了,折的时候容易弹开。但她每天包一本。包完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不写"新书推荐"。只是放着。谁看到了就翻。没人翻也没关系。
傍晚。整理还书台。还书台上从来没有人还书——借的人都没几个。但小周每天会在那里放一张便签纸。不是留言本——就是随手撕的半张,有时候是邮局报销单的背面。
第一张写的是:"老板,进几本海子的诗吧。——不用回复,我就写写。"
姜晚进了海子的诗集。三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梦为马》《麦地》。放在诗集区最显眼的位置。
小周第二天看到了。没说谢谢。但耳廓红了一圈。他坐在他那张硬木椅子上翻《面朝大海》。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停了。不是在看诗——是在拿手指摸那行字的印刷。像在确认这本书是真的——不是他写纸条幻想出来的。
第三天早上姜晚到店里的时候,柜台上放了一杯奶茶。红豆的,还是温的。不是买的——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杯身上有一道划痕,洗得很干净。奶茶的甜度甜得发腻。但姜晚全喝完了。
喝完以后她在杯子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蓝墨水。她的字迹。"好喝。——不用回复,我就写写。"
下午小周来了。他看到了那张便签纸。把它夹进了《面朝大海》的扉页里。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她写的"好喝"两个字。
晚上打烊后。她上了二楼阁楼。
阁楼不大。一张画架——三条腿,一条短了半截,垫着《新华字典》。一把椅子——没有靠背,是从面馆借的,王阿姨说这把椅子面馆不用了,"四条腿只剩下三条半,坐着嘎吱响"。但姜晚坐着不响——她轻。她坐在那把她比别人轻得多的椅子上。面前是空白的画布。
婉清留给她的油画颜料放在窗台上。木箱子。从浅到深排好。玫瑰红那管已经干掉了——盖子没拧紧。姜晚把干掉的那管拿在手里捏了捏。硬的。挤不出来了。她把那管放在木箱子旁边的另一个角落——不是扔掉。是"用完了,休息"。也许有一天她会买一管新的玫瑰红。不是婉清的颜色。是她自己挑的。现在先空着。
她铺开一张新画布。第一张画的门口——门、花盆、木牌子。透视全错——门比房子还大,花盆像两个水缸。丑得理直气壮。但她没有扔掉。她把那张画靠在墙角。丑就丑吧。婉清说过——第一张永远是最丑的。最难的不是画好——是开始。开始以后,第二张会比第一张好看一点点。第三张会比第二张再好看一点点。进步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是因为你画了三十张。而她还在画第三张。
今晚她画书店里面。书架、沙发、茶几、柜台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画到一半发现透视又错了——书架歪了,像快要倒的样子。但这个歪了——她没改。不是故意。是不想改。因为这间书店本来就不正——木牌子上的太阳是歪的。花盆沿上的缺口是歪的。连她坐的那把椅子——三条腿,坐着嘎吱响——也是歪的。歪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歪不再是缺点。是特征。
天黑了。河对面的民宿亮起灯。那扇第三个窗户——今天亮着。有人在住。不是顾司寒。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姜晚站在阁楼窗前看了一眼。然后拉上窗帘。不是不想看。是今天不想看。今天只看画。
猫来了。
不是客人——是王阿姨面馆养的猫。橘色的。很胖。四条腿踩在石板路上像是滑过去的——听不到脚步声。它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不是来看书。是来晒太阳。
书店门口下午有最后一段阳光——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刚好照在左边那个花盆旁边。猫躺在阳光里,把花盆当成枕头压着肚皮。眯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然后不动了。
姜晚蹲下来看着它。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睡。不把她当回事。那种"不把你当回事"不是冷漠——是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打招呼。你蹲在旁边,它翻了个身,露出白肚子,然后继续打呼噜。
姜晚想——大概这就是"歇脚"最好的状态。
你躺在门口,阳光刚好照在你身上。花盆里有还没发芽的种子。没有人在乎你是谁的猫。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在等谁。你只是躺着。阳光是你的。花盆是你的。那个下午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不需要像任何人。你只需要当一只猫——橘色的,很胖的,在书店门口晒太阳的猫。
打烊的时候她把猫粮碗添满了。王阿姨说猫叫"橘胖"。但猫自己不同意这个名字——你叫它"橘胖",它头都不抬。你叫它"咪咪"——它也头不抬。只有敲碗的时候它会站起来。不是回应你。是回应碗。
姜晚不叫它名字。她只是在每天傍晚把猫粮碗添满。放一碗清水在旁边。然后回店里继续包书皮。有人等的感觉——哪怕是只猫——也让她觉得这间书店不是一个空壳子。有人在等。哪怕是只不抬头看你的猫。
那天晚上她关店之前站在门口。
看着木牌子。芦溪的夜晚和京城的夜晚不一样。京城没有真正的夜晚——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天黑了还是亮的。芦溪的夜晚是真的黑。黑到你抬头能看到银河——不是一整条,是很淡很淡的一条,像什么人拿橡皮在天上擦了一下。
河水在流。一直流。不是吵——是那种它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往哪儿流的声音。姜晚觉得这条河比她聪明。河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不知道。但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她知道今晚她在这。明天也在这。后天——大概也在这。这已经是她三年里做过的最确定的决定了。
她对着木牌子上的太阳笑了一下。
不是对谁笑。是对那颗太阳笑。老木匠的手不好——太阳的右边比左边粗了一圈。圆没有封口。最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刚好对着那盆还没发芽的花盆。
她忽然想到——婉清画的太阳是封口的。从起点画到终点,圆圆满满的一圈。每一笔画完都回到原点。
而她的太阳——刻在木牌子上的太阳——没有封口。它开着。光可以从那个缺口漏进来。也可以漏出去。不是非要封口才能叫太阳。不是非要圆满才能发光。缺一个口的太阳也是太阳。歪的也是。缺了门牙的笑也是笑。三条腿的椅子也是椅子。种了两盆种子只活了一盆——那也是花。
她关上书店的门。锁好。上二楼。今晚不画画。今晚累了。
她躺在阁楼的床上——床很窄,但够她一个人睡。天花板是斜的,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在斜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的亮光。她看着那块光慢慢移动——从床头到床尾。像白天那道从门缝挤进来的阳光。只是颜色不一样——白天是暖黄的,晚上是银白的。两种光。都在同一个书店里。都在她的天花板上。
然后她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三年来第一次——她睡着的时候是仰着的。没有侧身给任何人留位置。因为这张床不管怎么躺都是她一个人的。侧过来会碰到墙壁上的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枕头边。仰着刚刚好。一个人的宽度刚好填满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