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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新店 书店开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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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开张第一天。没有人来。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看门口那两个空花盆。
花盆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卖米的老板,在这里卖了二十年米。粗陶的,盆沿磕了一个小口子,像缺了门牙的老太太蹲在门两边。
她还没想好种什么。也许种点薄荷。也许种点向日葵——如果她能找到种子的话。
阳光从木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姜晚看着那条光从门槛爬到柜台,从柜台爬到最里面的书架,然后从书架爬到天花板上。
然后它不见了。
中午了。
她还是一个人。
芦溪的石板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是哒哒的那种——鞋底拍在青石板上,闷闷的、潮潮的。
有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姜晚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远了。没进来。
她把抹布叠了又叠——第四次了。柜台擦了第三遍,书架上的书按字母排好了,又按颜色重排了一遍。最后回到字母。
她发现自己还在找事做。
做了三年顾太太,她最会的技能就是找事做。把东西擦干净、摆整齐、然后等着。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从一扇不会开的门里走进来。
等她终于不等了——来了芦溪。开了一家书店。然后继续等。
她站在柜台后面,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还没想明白,门口的布帘被一只手撩开了。
不是客人。是隔壁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围裙上印着褪了色的"王记面馆"四个红字,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小块油烫的旧疤。
面还冒着热气——阳春面,清汤底,葱花浮在油花上一圈一圈地转。
"新开的呀?"她把面放在柜台上。筷子架在碗沿上,放得端端正正。
一双木筷,筷头已经磨圆了,用了很久。"昨天我看你在搬书——搬了一下午。今天又看你开门——开了一上午。到现在还没人进来吧?"
"嗯。"姜晚点了点头。
王阿姨朝门口那块木牌子努了努嘴。木牌子上刻着两个字——「歇脚」。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太阳。
姜晚让镇上的老木匠刻的。老木匠问她太阳要多大的。她把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老木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刻了。刻完了以后太阳是歪的——右边比左边粗了一圈。右下角最后一刀没收住,留了一个小尾巴。
姜晚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看了半天。然后说了声好。
"歇脚"——她取的。就是累了可以坐一下的意思。
"叫什么名字?"
"歇脚。"
"'歇脚'——是让人坐下歇歇的意思?"王阿姨把面朝她面前推了推。
"就是累了可以坐一下。"
王阿姨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不是在笑她——是在笑"年轻人在想什么"。
"小姑娘,开店要喊一声的。你不喊,谁知道你开门了。"
姜晚张了张嘴。
没喊出来。
不是不想喊——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年。一千多天。
她的声音只在别墅的几个固定时刻出现:早上六点半——"咖啡在桌上。"晚上十一点四十——"门没锁。"还有他回来的时候——如果回来了——问一句"吃过了吗"。
其他时间她是安静的。安静到有时候保姆会忘了家里有第二个人。安静到她站在书房门口——离他不到三米——他也不会抬头看她一眼。
安静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会说话。
"不用喊。"姜晚低下头,"我自己待着就好。"
王阿姨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同情——是另一个年纪的女人在看一个和自己差了三十岁的女人。
她们不认识。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认识的。
"你从哪儿来的?""很远。""很远是多远?""京城。"
王阿姨点点头。没有追着问"京城来的干嘛跑到芦溪"。她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筷子往姜晚手里一塞。
"先吃面。吃饱了再说。"
面很烫。葱花浮在汤面上。姜晚吃了一口——咸了。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有人给她做了一碗面。没有合同,没有条款,没有"三个月后你走"。
只是一个开面馆的女人端了一碗面过来说"吃吧"。
上一个人什么都没问就给她做吃的的——已经不在了。
"咸了。"姜晚说。声音噎在面条和葱花之间。
"啊?你说什么?"
"面——咸了。"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咸了你倒是别吃啊——一边说咸一边往嘴里塞——"
她把姜晚手里的筷子摁下去,自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双新筷子——塑料的,一次性的那种。掰开,挑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
"确实咸了。酱油多放了半勺。怪我——我手抖。"
"手抖?"
"切菜切久了呗。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手早就不是年轻时的手了。"
王阿姨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指节有点弯。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是握了几十年刀的手。不是签合同的手。不是端咖啡杯的手。是一刀一刀把葱切成葱花的手。
姜晚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婉清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的纹路很浅,浅到像是被磨过的。婉清说那是拿画笔磨的。
一个人的手能说出她的一辈子——拿刀的一辈子和拿画笔的一辈子,和签合同的一辈子。都是手。但手和手不一样。
"你明天再喊。今天先吃面。"王阿姨把一次性筷子搁在碗沿上。"明天我给你换牛肉面。葱花的不要钱。牛肉的——也不要钱。开张头三天,我请。"
"不用——"
"不是请你。是请你帮我喊一嗓子。"
面馆老板站了起来,围裙上的"王记"两个字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白。
"这条巷子太安静了。你来了以后,起码听到有人喊一声——'开门了'。比风吹门板好听。"
姜晚没有说话。但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咸是真咸。
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在想——明天要跟她说少放半勺酱油。
转念发现自己在想"明天"。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想过了。
王阿姨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木牌子——太阳刻歪了。""我知道。""故意的?""嗯。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本来就是歪的。"
王阿姨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行。歪就歪吧。歪的太阳也是太阳。"
门关上了。书店又安静了。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张了张嘴——"开——"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水龙头生锈了,拧不开。
她又试了一次。"开门——了。"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她对着柜台上的抹布皱了一下眉——不是不满意音量。是不满意自己对着抹布喊。抹布不会回应。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大爷。拎着菜篮子。大概是被忽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菜篮子晃了一下,一颗土豆滚了出来。
"……你——"大爷看着她。
姜晚也看着大爷。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了三秒。
"开门了。"姜晚说。声音不大。但大爷听见了。
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木牌子。"书店啊——我还以为卖米的又回来了。""不是。是书店。""哦。"
大爷把土豆捡起来放进篮子里。"那里面能坐不?""能。"
大爷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翻书。只是看了看书架。然后站起来。
"明天带我孙子来。他喜欢看书。""好。"
大爷走了。门关上了。
姜晚站在柜台后面——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喊了一声。
虽然那声"开门了"的音量大概只够三米之内的人听到。但大爷听到了。
土豆滚出来的那一下——她也听到了。不是风吹的。是她推开门的时候带出去的风。
她把抹布拿起来——第五次。然后放下了。不能再擦了。
柜台已经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蓝色棉麻衬衫。素的。没有米色、没有真丝、没有任何人让她穿的颜色。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左颊梨涡不笑的时候看不见。
下午。四点二十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风吹的——风没有这么小的力气。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左边那根散了半边,皮筋还挂着,但头发已经从里面逃出来——像蒲公英被风吹走了一半。
她从门缝里挤进来,先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姜晚,然后整个身子才跟进来。动作很谨慎——不是怕,是对陌生地方带着好奇的试探。
"阿姨——这里有童话书吗?"
童话书。姜晚愣住了。
她没进童话书。不是忘了。是她自己小时候就没怎么看过童话。
妈妈走得早。爸爸是中学语文老师——书架上全是课本和文学名著。《骆驼祥子》《家》《春》《秋》——没有一本是写给小孩看的。
她七岁的时候读《家》,读到觉慧离家出走,跑去问她爸——离家出走是什么意思?她爸说就是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
姜晚说我也想去。她爸说你现在连楼下小卖部都找不到。等你长大了再去。
后来她长大了。确实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不是离家出走。是把自己卖了。
"有。"她蹲下来。书架最下面一层还没有摆书——她本来打算放字典和工具书的。但现在她觉得这里应该放童话。
"但我还没进——"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圆溜溜的。眼睫毛很长。
和婉清不一样。婉清的眼睛是弯的,笑起来像月亮。这个小女孩的眼睛是圆的——像两粒葡萄。不对。像两粒巧克力豆。
"你等一下。"姜晚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还没拆封的纸箱里翻出了一本——不是童话。是她大学时候买的一本书。
《小王子》。不是童话,但很多人以为是童话。她买完以后从来没翻开过。
因为那本书是她大学室友送她的毕业礼物——许念说:"以后你要是觉得自己活得像大人了,就翻两页。"
她没翻过。今天忽然想翻了。
"这本——算是童话。讲一个小王子的故事。他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朵玫瑰花。"
姜晚蹲下来。把书翻开。不是念。是讲。因为她发现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读书,声音不能太平——会吓到她。也不能太用力——会显得假。
"小王子每天照顾那朵玫瑰。给她浇水。给她挡风。但玫瑰很骄傲——从来不跟他说谢谢。"
"那她喜欢他吗?"
"喜欢。但她不会说。"
"为什么?"
姜晚看着小女孩。想起了婉清。想起了自己在别墅的时候。
"因为怕说了以后,他就不需要那朵玫瑰了。"
小女孩没太听懂。但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是敷衍。是小孩子对"现在没听懂,但记住了"的本能。
她拿走了《小王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五毛的、一块的,还有一枚游戏币混在里面。
姜晚把游戏币拣出来放回她手心。"这个留着。"
"书多少钱?"
"不要钱。你帮我一个忙。"
小女孩歪着头看她——和婉清的歪头不一样。婉清歪头像一只累了的小猫,慵懒的。小女孩歪头像一只警觉的麻雀——随时准备飞走,但暂时不想飞。
"你明天能不能再带一个朋友来?"
"带谁?"
"随便。你觉得喜欢看书的人。"
小女孩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同桌。她喜欢看公主。但她妈妈说公主书太贵了——一星期只能买一本。"
"那让她来。我这里不要钱。""你这里不是书店吗?""是书店。但书店不一定要卖书。""那怎么赚钱?"
姜晚想了想。"你管我赚不赚钱。你先管好你明天的作业。"
小女孩笑了。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小缝——正在换牙的样子。
她抱着《小王子》推开门跑出去了。布帘落下的时候,姜晚听见她在石板路上跑——哒哒哒哒哒,和大人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小孩的脚步声是软的。不是鞋底拍的。是脚心落地的那种轻。
姜晚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太久了。
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我这里不要钱"。说的时候没过脑子。说完以后发现是这辈子说过的最像"老板"的话。
不是顾太太。是老板。歇脚书店的老板。没有营业执照还没挂——但已经是老板了。
傍晚。
芦溪的傍晚是慢慢变暗的。不是京城那种——太阳一落就黑了。这里的黑是一层一层铺上来的。先灰、再蓝、再深蓝、再黑的灰。
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河对岸的灯就亮了。一盏。两盏。三盏。
能隔着河看清楚对岸的房子——都是老宅子,白墙黑瓦。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不是脏。是年纪。
姜晚把店门口的灯也开了。暖黄色。不是米色——她特意选了这个颜色。在镇上五金店选的。
店员问她要多亮的。她说——能让人在外面看到一点光,但不至于刺眼的。
店员给了她这个。"这个叫暖白。像烛光的颜色。你一个人开店的话——够了。不用太亮。"
够了。十五瓦的灯泡。她把它拧进门口那盏屋檐灯里。打开。光不大——只照亮了木牌子和两个花盆,以及门口那一小片石板地。
她蹲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向日葵种子。纸包的——顾司寒第六天带来的。还没有拆。纸包的角被咖啡渍染了一个小圈。
不知道是哪天喝的咖啡洒上去的——但咖啡渍是靠近她自己这边洒的。不是他。他连纸包都没有碰——只是放在柜台上,推到中间,说了一句"向日葵"。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纸包拆开。种子很小。黑褐色的,每一颗都裹着一层细小的绒毛。不太好看——像晒干了的小瓜子。
但包在纸里的时候有重量——不是多少克的重量。是一包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重量。
她在第一个花盆里用手指戳了几个小洞。一颗一颗放进去。然后盖上一层薄薄的土。
浇水——水壶是王阿姨借给她的,铁的,有点生锈,壶嘴磕过一次,出水歪了一点点。但能浇。
水从歪壶嘴里洒下去,落在泥土上——土变了颜色。干的变湿了,黑的变深了。像什么东西醒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那个花盆——一个有种了。一个还空着。
明天去镇上种子店再买一包。种不一样的品种。一盆是他给的。一盆是自己的。看看哪盆先发芽。
天黑之前她拿出手机。
对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木牌子——「歇脚书店」。右下角的小太阳被灯光照到了。歪的。但歪的也是太阳。
门口那盏十五瓦的暖白灯照在木牌子上。木牌子和花盆和布帘——四个角的颜色在傍晚的光里很温柔。
不是婉清那种温柔——婉清的温柔是病床上歪头笑的样子。这个温柔是一个人在傍晚时分站在自己书店门口,看着刚播了种的花盆,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然后她走进去把水龙头拧紧了。
照片拍完。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不是没有想发的人——许念、顾司寒、婉清的墓前她也许可以说一声"我的书店开了"。但她没有发。
因为她发现这张照片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留一个证据——七月十五号。晚上七点零三分。歇脚书店第一天。没有人来。但她还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里面亮着灯——不是门口那盏暖白。是店里头顶的大灯,也是暖黄色的。书架上排得整整齐齐——已经包了牛皮纸的有七本,还没包的还很多。
柜台上放着那本被退回的《猫的日常》——封面是一只橘猫在书架上睡觉。收银台上没有现金——今天唯一的生意是送出去了一本《小王子》。
她关上店门。没有锁。
因为她就住在阁楼上——门锁着的话,万一有人晚上想来还书,怎么办。
她知道没有人会来还书。但她不锁。不是怕人进不来。是怕门锁着太像别墅那种"今晚不会有人进来了"的感觉。
二楼。阁楼。
不大——只能放一张画架和一把椅子。画架是她到芦溪第三天在旧货铺淘的。三条腿,其中一条短了半截,她用一本旧书垫着——《新华字典》。垫完以后刚好。
她坐在画架前面。颜料是婉清留给她的——油画颜料,用一个小木箱子装着。里面每一支颜料都按颜色排好。从浅到深。象牙黑在最右边。钛白在最左边。
中间是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有一管盖子没拧紧——干掉了,挤不出来。是玫瑰红。婉清用最多的那个颜色。
她想今晚画点什么。
铺开画布。拿起笔。然后放下。
今晚不画。
不是不想画。是今天发生的够多了。第一天,有人端了一碗很咸的面来。有人推开一条门缝问这里有没有童话书。有人在花盆里撒下了种子。有人在傍晚拍了一张给自己的照片。
这些对于她来说——太多了。三年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今天不是完美的——没有任何戏剧化的转折。但今天里面全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包括那盆播了自己种子的花盆——明天她会去买另一包种子。不是顾司寒的。是她去挑的。挑不一样的品种。
他的向日葵可能是高的、直的、不低头的。她要一盆会低头的——花开完了就垂下脑袋。不丢人。低头也是一种方向。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斜的。月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光——和白天那道从门缝挤进来的阳光一样大。只够照亮一个人。
她侧过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天花板一直裂到枕头边。像一道没写完的字。像婉清那张纸条上"姜晚"的"晚"字最后一捺写短了一点。像合同上最后一行附加条款——"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情感"。像花盆沿上那个缺口——磕掉的。但还在用。
她闭上眼睛。
三年来第一次,她没有在心里数"今天还剩多少天"。她数的是——"明天要做什么"。
开门。浇水。去种子店买另一包向日葵种子。然后给许念发条消息。就两个字——"开了"。
不是离开的"开"。是开门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