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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子 三年的时间 ...

  •   三年的时间,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不是大的伤口。是小的。小到你每天看都看不出来。只有等到累积了三年以后回头,才发现——旧的自己已经没有了。

      婚后半年,姜晚发过一次烧。

      不是什么大病。换季的流感。但烧得不低,三十九度,头晕到站不稳。那天顾司寒在出差,她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急诊科排了一个多小时。她坐在塑料椅上,烧得浑身发抖,旁边的阿姨递给她一张纸巾。她说谢谢。阿姨说你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一个人怎么行。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顾司寒。

      拨过去。没有人接。

      她挂了。打了第二遍。还是没有人接。

      然后她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医院。"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

      "我让助理给你转钱。"

      她看着这句话。六个字。没有"哪个医院",没有"怎么了",没有"严重吗"。只有助理和转钱。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打电话过来了。

      她接得很快。

      "喂——"

      电话那头,顾司寒的声音不是对着她说的。是对着另一个人——可能是他的秘书,可能是电话那头某个看不见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焦灼。

      "瑞士那边有消息吗?"

      "……顾先生?"

      "等一下。"他对她说。然后切回那边的电话。几秒钟后,他回来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

      "……没事。就是——流感。打点滴。跟你说一下。"

      "嗯。注意休息。"

      那边挂了。

      她拿着手机。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旁边的阿姨还在看着她。她冲阿姨笑了一下。"没事,我老公出差。"

      阿姨说:"那你老公挺忙的。"

      "对。挺忙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输液椅的靠背上。天花板的灯很白。空调很冷。输液的手很凉。

      但她心里知道——他问的不是"瑞士那边有消息吗"。他问的是"林婉清有消息吗"。

      她见过那个名字三次。合同、清单、搜索记录。那个人在瑞士。那个人没有死。那个人只是不知道在哪里。但顾司寒还在找。每天都找。

      而她坐在急诊室里。发烧三十九度。他的第一句话是——助理。转钱。

      她闭上眼睛。点滴打完了。她拔了针自己打车回家。家里灯亮着——保洁阿姨忘了关。很好。至少进门的时候不用摸黑。

      婚后一年,顾家晚宴。

      那是姜晚第一次以"顾太太"的身份出席正式场合。顾镇山安排的——年末商务晚宴,京圈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顾司寒需要带女伴。

      姜晚穿了一条米色的礼服裙——从顾家衣帽间里拿的,不是自己买的。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提着。珍珠耳环。长发。淡妆。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

      但不像就对了。

      她在门口等顾司寒。顾司寒从楼上下来,西装笔挺,领带是深蓝色的。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然后伸出手——让她挽着。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身体接触。社交场合的挽手臂。

      那天晚上她笑了一整晚。

      顾司寒在和人谈事,她站在旁边端酒杯。有人过来敬酒,她替他喝——他不喝酒,因为肝不好。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关于他的私人信息。不是他告诉她的——是清单上写的。

      "顾先生不宜饮酒,太太需替他挡酒,但不可过量。"

      姜晚端着红酒一杯一杯敬。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不多不少。不是那种会被人记住的笑——清单上说"少说话,微笑即可"。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旁边桌的一位太太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

      "别说,顾太太和林小姐长得真像。"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姜晚听到。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

      她看向顾司寒。

      顾司寒站在两步外,正和一位投资人谈事。他一定听到了。那位太太的声音不小。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继续谈事。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晚把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微笑——对那位太太笑。对所有人笑。笑了一整晚。

      回家。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卫生间。吐了三次。不是因为酒。是因为笑了四个小时。嘴都僵了。但她把那个笑容维持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信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卫生间地上,靠着冰凉的瓷砖。酒气从喉咙里往上涌。她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然后干呕。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她坐在地上。赤着脚。脚底很凉。

      她忽然想到——那位太太说的是"顾太太和林小姐长得真像"。

      不是"林小姐和顾太太长得真像"。

      主语是"顾太太"。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林婉清的影子。林婉清是本体。她是那个"像"的人。

      婚后两年,姜晚剪了一次头发。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夏天太热了。长发洗了吹干要花半个小时,她的脖子后面总有一层薄汗。她去了小区附近的理发店,坐在椅子上。理发师问她想剪多短。

      她说:"到肩膀吧。"

      理发师说好。剪刀咔嗒咔嗒。长发一绺一绺落在地上。

      剪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了。轻松了。脖子后面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头发茬扎手。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她回家。

      第二天早上,梳妆台上多了一瓶东西。

      生发精华。

      不是顾司寒送的。他没有那么直接。是保洁阿姨拿过来的——"先生说放在太太这里。让您每天用。"

      姜晚看着那瓶生发精华。白色的瓶子。进口的。上面全是英文。她没有查那些英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瓶子拧开。闻了一下。没有任何味道。

      她把瓶子放在梳妆台角落。

      然后看向镜子里的短发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瓶生发精华收进了抽屉。

      没有用。

      但她的头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剪过。

      一年后。头发又长到了腰。

      和清单上写的一样。

      和林婉清的照片里一样。

      婚后两年半,姜晚替顾司寒挡了一次酒。

      那是商业酒会。顾司寒和人在谈一笔很重要的合作。对方是个东北来的大佬,性情豪爽,每局必喝。顾司寒不能喝酒,姜晚替他挡。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红酒、白酒、洋酒——混着喝。一杯接一杯。喝到后面她已经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了。只知道杯子里有液体,她的任务是喝掉。

      酒局结束后她去了卫生间。吐了二十分钟。

      不是那种喝多了想吐——是胃绞痛。刀绞一样,一阵一阵地抽。她把手指伸进喉咙催吐——吐出来的是黄色的胆汁。嘴里又酸又苦。

      顾司寒在外面等她。

      她扶着墙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她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酒店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踩刀刃。

      车上。她靠在副驾座上,眼睛闭着。胃还在痛。痛得她把手指甲掐进手心里——但她没有出声。

      顾司寒在开车。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了起来。

      "喂?"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姜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下面是水。温的。

      "婉清?"

      车里很安静。他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他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挂了。

      前后不过五秒。

      姜晚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她没有睡着。

      她听到了那一声"婉清"。那是他三年来说这两个字最温柔的一次——不是对着那个真正的林婉清。是打错了。一个陌生人拨错了号码,他以为是她。然后他说——婉清。那个声音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怕。怕对方挂了。怕又是假的。

      那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跟她说过话。

      从来没有。

      姜晚把脸转向车窗。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胃还在痛。但那种痛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她只是忽然想到——

      她替他挡了两年半的酒。挡到胃出血。他在车里接电话。叫的不是她的名字。

      不是"姜晚"。

      是"婉清"。

      不对——他从来没叫过"姜晚"。

      他叫她——"那个"。或者干脆不叫。或者在微信里直接说事,跳过称呼。

      整整三年。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对。他知道。合同上写着。

      他只是没叫过。

      回到现在。

      姜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老电影的快放,画面一闪一闪。每一帧都很小。高烧时的点滴瓶、镜子前的短发、酒会上的红酒杯。

      三年的日子。回头看——

      她忽然发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米色和白色的。她所有的笑容都是先低头再抬眼的。她所有的夜晚都朝着右侧入睡。她把她的头发从短发留到腰际,留了两年。她把她的梨涡藏了三年——因为笑得不够多。

      林婉清的清单。她背得比自己的大学课表还熟。

      而她自己呢?

      她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但那是以前的。现在她衣柜里一件蓝色都没有。

      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

      红豆——不是她喜欢的。是婉清的。她自己其实不喜欢太甜。

      她早上第一件事做什么?

      看窗外——等一下。这个是她自己的。她喜欢看窗外。从大学时候就喜欢。

      姜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长的。和婉清一样。衣服——米色。和婉清一样。耳环——两只。等一下。

      两只。

      这是她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扔掉的那盒三文鱼。

      还有冰箱里坏掉的灯。

      还有她朝左边翻的那次身。

      很小的事。

      但三年了——她终于开始做第二件和婉清不一样的事了。

      她伸手把左耳那只珍珠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旁边的香水瓶盖子还没有拧上。玫瑰之水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

      手机亮了。

      不是顾司寒。是许念的微信。

      "念念不忘:姜晚你睡了没有。我刚加完班。想你。"
      "念念不忘:对了今天是不是你结婚纪念日。"
      "念念不忘:……算了你当我没问。"

      姜晚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

      向日葵。

      许念秒回了一屏幕问号。

      姜晚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她把压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的合同翻了出来。

      不是今天翻的。是三年来一直放在那里。她从没打开过。

      今天她打开了。

      不是为了撕掉。

      是为了看那行附加条款。

      "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情感。"

      她用手指描着那行字。蓝色钢笔水。字迹工整。描了很多遍。

      描到"情感"两个字的时候。

      她的胃痛了一下。

      不是真的痛。是那种记忆里的痛——挡了两年半的酒,吐到胃出血,然后那个人在车里叫了一声"婉清"。

      她合上合同。放回抽屉。但没有把它推进去。让抽屉开着。

      然后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的窗户。

      隔壁。

      亮着灯。

      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

      那个她替了三年的女人。

      就在那里。

      明天会来。

      姜晚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她忽然想知道一件事。

      林婉清的清单上——有没有说"咖啡要加盐"?

      她不知道答案。

      但明天早上,她可以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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