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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年的画 画展前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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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前五天。婉清终于让姜晚看了那些画。
不是被动地看——是她主动把画一张一张铺开。铺满了整个画室的地面。三十七张。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侧影。模糊的。柔和的。光从左侧来。灰色地垫上摆满了画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沙发前面。姜晚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脚踩在沙发边缘。婉清站在那三十七张画中间——光脚踩在地垫上,脚踝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这些是我在瑞士三年画的全部。每天化疗完——吐完、睡醒、有力气拿笔的时候——就画。"
她弯腰拿起第一张。画布上的人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像刚起笔的草稿,铅笔线还很浅,有几处被橡皮擦过——擦痕还在,说明她改了不止一遍。
"这是第一次化疗结束。头发还没开始掉。我那天觉得自己能活下去。所以只画了一个轮廓——因为不急。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画。"
她拿起第二张。角度稍微不同——侧影往右偏了两度。画纸边缘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不是颜料,是药液。"第二次化疗。我开始掉头发。苏静说正常。但我觉得不正常——我觉得我快死了。所以这一张画得比第一张用力。铅笔线更深。你看这里——"她指了指侧影的脖子位置,那里有一道被橡皮擦过很多次的痕迹,纸面都起毛了。"我改了很多次。因为我不想让她太瘦。我希望替代我的那个人——不用像我一样瘦。"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有一个小变化。侧影往左一点,往右一点,脖子长一点,下巴圆一点。但永远是模糊的——像一个近视的人摘了眼镜以后看到的模糊影子。近在眼前,却总是差一点点才清楚。姜晚从沙发上下来,跪在地垫上,一张一张地看。她发现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日期。不是年月日——是化疗次数。"C2""C5""C11""C17"。
"我不敢画得太清楚,"婉清的手指在第七张画框上停了一下,指尖刚好落在"C7"的标注上。"因为我怕——如果我把她画得太清楚,她就变成一个真实的人了。我就得面对她。我就得承认——有一个人,在我活着的时候,替我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我画模糊一点——她就还是一个想象中的人。想象中的人不会让我愧疚。但真实的人会。"
姜晚坐在画中间。手放在膝盖上。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扣沙发垫子的边——和婉清转手镯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把手指收回来。但收回来以后不知道放哪里。
婉清拿起第十七张。这张和前面的都不一样。侧影不再只是一个轮廓——加了一点点细节。模糊的五官清晰了一些。能看到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耳垂的轮廓——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点,是耳环的位置。不是珍珠。是某种小颗粒。
"第十七次化疗。血小板低到临界值。主治医生说——'再做一次,如果还升不上来,就考虑停止激进治疗。'"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念病历上的文字。"我那天在画室坐了一整夜。没睡。没吃东西。就一直画。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拿笔。我把她的五官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因为如果我明天就死了,至少这一张,我画完了她的脸。"
"但第二天血小板升上来了。升了三点。医生说你运气好。苏静说不是运气——是你死不了。因为你还没见到那个人。"
婉清把第十七张放下。指尖在画框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极了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琴键。然后她从地上拿起第二十三张——这一张和前面所有都不同。侧影不再是孤立的,背景里加了一扇窗。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用铅笔轻轻扫出来的灰色。"第二十三次化疗。我开始加背景了。因为我在想——她不应该只活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有窗户。窗外应该有树。树应该是桂花树——因为司寒的别墅门口种的就是桂花。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桂花。但我希望她喜欢。"
然后她拿起第二十五张。
侧影越来越清楚了。五官已经接近完成。但有一个地方一直没画——左颊。每一张画的左侧脸都正好被光线过曝。亮得看不清。像是故意留的。
"这里是——"
"梨涡。"婉清的手指在第二十五张的左侧脸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没有碰到画纸,指尖离纸面大概一厘米。姜晚能看到那一厘米之间的空气在微微颤动——因为婉清的手在抖。"我知道她应该有梨涡。我查过——司寒在晚宴上被拍到过,旁边那个女人的侧面,左颊有一个很浅的窝。但我不敢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婉清转过头看姜晚。左边的歪。但她不笑的时候,眼睛不是月牙,是杏仁。安静的、深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杏仁。"梨涡是我唯一没有的东西。她的眼睛像我——是遗传的。她的手像我——也是遗传的。她的眉骨弧度和我一模一样——同一个母亲。但她笑的时候,左颊有梨涡。那个梨涡是她自己的。不是林家的。不是顾家的。是她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带来的。那个地方——是她的。是姜晚的。"
婉清说完这句话,把第二十五张放下。然后蹲下来——膝盖分开,脚掌踩实,和在菜市场蹲在菜摊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她从三十七张画的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这张的画框比其他都旧——四角都磨白了,背面还有一小块瑞士医院的蓝色胶带没撕干净。
"这是最后一张。在决定回国之前画的。"
姜晚低头看那张画。侧影。还是侧影。但从某个角度——某一个特定的角度——这个侧影像极了一个人。不是婉清,不是顾司寒。是她自己。那个柔和的下巴——每次许念拍照都说她下巴太圆、不上镜——但婉清画了三年,把它画成了世界上最温柔的弧线。那个微微前倾的颈——她在书店理书架时、在厨房泡咖啡时、在病房门口等婉清的血小板报告时——都是这个姿势。
"……这是我?"
"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婉清的声音开始变轻——不是虚弱。是那种说话的人在把每一个字都拎出来称一称,确认它值得被说出口。"我只能想象。想象你用什么姿势坐在我的沙发上——我挑了两个月的那张蓝灰色挪威沙发。想象你感冒的时候司寒会不会给你倒水——他给我倒过一次,在巴黎,我发烧三十九度,他翻了整个蒙马特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想象你知道他的西装怎么熨吗——意大利面料,不能高温,袖口的纽扣要先拆下来再熨。我熨了五年才学会。"
"我画了三年。因为每次化疗结束——吐完了、睡醒了、有力气拿笔了——我就想你。不是恨。恨不需要想这么久。是想。想知道你是谁。想知道你从哪里来。想知道你的梨涡长什么样。想知道——在未来替我活下去的那个人,值不值得。"
她把最后一张画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三年前六月十五号。姜晚签合同的那天。
下面一行小字:「要见她一面。」
姜晚看着那行铅笔字。字迹很轻——捺写短了。和她自己在合同附加条款下写的那行"甲方是林婉清"的捺一模一样。她忽然懂了——婉清在瑞士三年最想见的人,不是顾司寒。是她。一个从未谋面、但在她的画里活了三年的替身。她们之间隔了一万公里和一份合同。但每一天——婉清在瑞士病房里画她侧脸的时候,她在北京别墅里用婉清的习惯泡咖啡。她们从第一天起就是彼此的镜像。只是镜子隔了三年才碎。
姜晚把三十七张画一张一张重新盖上。白布落在画框上的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在石板路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每一个侧影都在确认同一件事——在那个她以为世界上没有人记得"姜晚"的三年里,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正一笔一画地想象她的样子。用化疗间隙发抖的手指,用输液管滴在画纸上的药水印,用三十七张越来越清晰的侧影——把她从虚无中一点一点找出来。
盖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张"C1"——第一次化疗后的草稿,铅笔线最浅,橡皮擦痕最多,轮廓最模糊。她想起三年前签完合同的那个下午——她走出咖啡厅,在路边蹲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卖掉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想知道她是谁。但现在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女人正在用发抖的手指,画她侧影的第一笔。
她把最后一张也盖上。
三十七张。全盖好了。
画室忽然变暗了一点——窗外有一片云经过,遮住了一半的太阳。姜晚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太久有点酸。她看着满地的白布——每一块下面都是一个侧影。每一个侧影都是她。但没有人能看到。除了婉清。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