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封笔之作 画展前四天 ...
-
画展前四天。姜晚发现了婉清的秘密。
不是偷看的——是撞见的。凌晨一点四十。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窗户的时候看到隔壁画室的灯还亮着。婉清说过,三十七张旧画已经全部送进画廊了,巴黎时期的油画和回国后的素描也运走了。画室应该是空的。但灯亮着。
姜晚披了一件外套走过去。桂花巷的石板路在深秋的深夜很凉——她穿着拖鞋,脚趾头缩了一下。隔壁的门没锁。婉清最近经常忘记锁门。不是记忆力变差——是她开始觉得锁门不重要了。有什么好锁的呢?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架施坦威钢琴,偷不走。最不值钱但最珍贵的东西是那些画,已经搬去画廊了。剩下的——一个快死的人,一个调色盘,一支画笔。没有人会偷这些东西。
画室里只有一盏灯。瓦数很低,黄色的光把婉清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折下来,落在对面墙上。影子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灯在晃。是因为婉清的手在抖。
她面前支着一块新的画布——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大概一人高,横着放的。她背对着门口,左手端调色盘,右手拿画笔,身体完全挡住了画布。姜晚看不到画的是什么。但能看到调色盘上的颜色——不是铬黄,不是钛白,不是玫瑰红。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暖色,介于金色和琥珀之间。在黄色的灯光下,它像液体一样在调色盘上微微反光。
"婉清——都一点多了。你吃药了吗——"
婉清猛地转身。动作太大——调色盘差点脱手。她下意识用身体挡住画布,左手扶住画架,右手的画笔还举在半空。笔尖上蘸着那种琥珀色的颜料,在灯光下闪着很细很细的光。
"不许看。"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不像她——林婉清从来不急。不急是因为每件事都在计划之内。急了就说明这件事比任何计划都重要。
"……你又画了一幅?不是全运走了吗——"
"这幅不参展。"
"那为什么——"
"这幅是给你的。"
姜晚站在门口。手还没从门把上放下来——门把是凉的。婉清举着画笔挡在画布前面,像一个小孩护着还没写完的作业——但她的表情不是小孩的。是那种在被倒计时逼到墙角、但死活不肯认输的人的表情。
"给我的——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画展那天——我要看着你看这幅画。"婉清的声音缓下来。不是不急了。是把急压下去了,压在舌根下面,用一个一个的停顿隔开。"不是站在旁边等你看完。是看着你的眼睛——看它们从疑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别的什么。我从瑞士画第一张侧影的时候,就在想象这个场景。画了三年。想看你脸上的表情。想知道我画的她——和你真实的你——差了多少。"
姜晚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好。"
"真的不看?"
"真的。"
婉清放下画笔。靠在画架上——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站不住了。她慢慢滑下来,脊背抵着画架的横梁。姜晚一步上前扶住她。隔着毛衣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鸟的翅膀,还没展开就快断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吃药。"
婉清没有否认。她歪着头靠在画架上,呼吸很浅,眼睑下面是两片深紫色的阴影——不是没睡好,是血小板太低,微血管破裂以后在皮肤下面形成的小血点。左边眼角有一颗新的,比昨天又多了。
"吃了药手会抖。颜色调不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现在就在抖。拇指和食指之间有松节油擦不掉的颜料渍——是那种琥珀色的颜料。"这个颜色——白天看是浅粉色的,晚上在灯光下面是金色的。凌晨——凌晨它是琥珀色的。我调了三个晚上。第一晚太黄,第二晚太红。今晚——差不多了。"
姜晚没有说话。她把婉清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茶几上拿药。那排药瓶——止疼的、升血小板的、抗排异的——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铝箔包装上一个个小格子还是满的。她昨天早上走之前放在茶几正中间,怕婉清看不到。今天凌晨它们还在原地。一颗都没少。
她把药一片一片从铝箔里挤出来。一颗白色。一颗粉色。一颗黄色。三种颜色并排放在手心——像三颗还没串起来的珠子。然后她把水杯端过来。
"婉清。"
"……嗯。"
"吃药。我看着你吃。"
婉清没有反抗。她把药从姜晚手心里一颗一颗拈起来,放在舌头上,喝水,仰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像一个乖乖检查口腔的小学生。"你看。全吃了。可以放心回去睡觉了。"
姜晚没有走。她在婉清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婉清往她这边歪了一下——没有刻意靠过来,是沙发有点软。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各自毛衣的厚度轻轻碰在一起。
"你画完它——是不是就肯吃药了。"
"嗯。画完以后我吃。吃到吐都可以。吃到血小板升到正常人两倍都可以。但画这一幅的时候——我要用我的手。不是我化疗以后抖的手。是我自己的手。"婉清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此刻被姜晚握着——凉的,指尖微微发青。但她的手指在姜晚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弹一个还没被按下去的琴键。
姜晚没有阻止她。不是因为不担心。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婉清的最后一幅画。画完以后她就再也不用画了。所以她不能替她做决定——不能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放手。她可以扶着她在凌晨一点四十分的石板路上走回家。可以每天把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可以在她滑倒的时候一步上前。但她不能替她决定——什么才是"活够了"。对婉清来说,活够了不是血小板升到正常值。是画完她最想画的那一笔。
接下来的两天,姜晚每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药还是没动。但她不再催了。她只是把新一天的药放在旧一天的药旁边——两排铝箔,一排满的,一排也是满的。然后在婉清的咖啡杯下面压一张便签:「药在茶几上。咖啡加盐了。记得喝。」第三天早上她发现便签被翻过来了。背面有婉清的铅笔字:「咖啡喝了。药——快了。还差一笔。」
---
画展前两天。晚上十点。姜晚从书店回来,路过隔壁——灯又亮了。但这次婉清没有在画。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幅被黑布盖着的画。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龙井。腿上盖着驼色毯子。眼睛看着画布——隔着黑布在看。好像黑布挡不住她的视线。
"画完了?"
"快了。还差一笔。"
"哪一笔?"
婉清没有回答。她掀开黑布的一角——只是一角,大概巴掌大。姜晚看到了画布左下角的一小块区域。那里还没有颜料。只有铅笔打底的线条——很轻,像是某个轮廓的起点,但看不出是什么。
"最后一笔——最难。因为它不需要颜色。"
姜晚没有追问。她走到茶几前,把凉掉的龙井倒掉,重新泡了一杯。八十度的水。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她学会泡龙井用了三天——第一天太烫,第二天太淡,第三天的婉清说"对了"。今天她泡的这一杯——水温是对的,茶叶是对的量。但她的手指在茶罐里取茶叶的时候多取了一小撮——不是失误。是故意的。她想让这杯茶浓一点。因为浓一点的龙井会苦一点。而苦一点的味道——会让喝茶的人多醒一会儿。
"姜晚。"
"嗯。"
"画展那天——你一定要穿白的。"
"为什么?"
"不告诉你。"
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但今天左边的弧度不如昨天——嘴角提不起来。大概又熬夜了。大概血小板又掉了。大概那幅画吸走了她最后的力气。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体力。是某种即将完成一件作品的画家的亢奋。很微弱,但还在烧。
姜晚把泡好的龙井放在她手里。"行。我穿白的。但你得喝完这杯茶——然后睡觉。"
婉清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
"今天的龙井——是不是多放了?"
"……你舌头是不是被化疗练出来的?"
"不是。是被你练出来的。你泡的第一天太烫——我的舌头疼了一整天。第二天太淡——我说这是白开水。第三天——对了。今天——"她又喝了一口。"有点苦。但苦得好喝。"
她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左边比右边稀疏,化疗以后一直没全长回来。但她在笑。左边的。月牙的弧度——比昨天浅了,但还是月牙。
姜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下巴。然后看到黑布下面露出了一点点调色盘的边缘——那上面有一小块琥珀色的颜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还没升起来的、很小很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