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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画室 婉清说她要 ...

  •   婉清说她要办画展的时候,姜晚正在洗调色盘。

      松节油在水龙头下面冲出白色的泡沫,把指尖上残留的铬黄一点一点溶解掉。这是今天调的第五次"晚色"——还是不太对。不是太蓝了,就是太灰了。婉清说不急——"颜色这种事,急不来的。你调了五次,每次都差一点点。但那一点点——才是你自己的颜色。"

      "我要在死前办最后一个个展。"

      姜晚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松节油的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把水关了。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什么时候?"

      "下下周六。场地已经定了——城南那个旧厂房改造的画廊。林家的面子,租金只收了三分之一。"婉清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驼色毯子。她的脸色今天不太好——早上抽了血,血小板又掉了三个点。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去吃火锅"。"我需要一个助手。"

      姜晚转过身,在围裙上擦干了手。那条围裙上的歪嘴鸭子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从深蓝褪成了浅蓝,鸭嘴从歪变成了更歪。

      "……我不会。"

      "可以学。"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和一个月前说"你连我都能学会——画画学不会?"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你连我都能学会——"

      "——画画学不会?"姜晚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然后婉清的笑先收了——不是不开心,是又开始盘算画展的事。她的脑子在进入工作模式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往中间聚,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

      布置画室用了三天。

      婉清不能搬重物——血小板低,磕一下就是一大片淤青。所以她负责指挥。姜晚负责搬。沙发推到墙角,茶几挪到窗边,地毯卷起来立在走廊。空出来的地面铺上一层灰色地垫——婉清说颜色不能太深,"颜料掉在上面要能看见。掉一滴铬黄,就是一顆星星。"

      画架支起来。三个。松节油的味道慢慢散开。不是刺鼻——是有点甜,像某种在记忆深处放了很久的水果。姜晚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婉清第一次教她调颜料那天——窗外桂花刚开始落,婉清把铬黄挤在调色盘上说:"这个颜色是太阳下山以后留在天上的最后一点光。"

      然后是画。

      婉清从储藏室里一趟一趟往外搬。不是让姜晚搬——是她自己。她抱着那些画框的样子,和上个月抱那颗软西红柿一模一样。小心。认真。每幅都像值一条命。姜晚想帮忙,但她用眼神说"不用"——那种眼神不是客气,是"这些画跟了我三年,我知道每一幅该用什么姿势搬"。

      "这些是我在瑞士画的。"

      角落里堆了大概三四十幅。全部盖着白布。像一排等着被认领的、蒙着眼睛的人。白布上有一些斑驳的颜料痕迹——不是泼上去的。是婉清在画画时蹭上去的,日积月累,在布上形成了一幅看不见的抽象画。

      姜晚蹲下来。掀开第一张。

      一个男人的侧脸。

      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不是没画完,是刻意模糊的。轮廓很柔和,没有锋利的线条。下巴的弧度不太对——如果是顾司寒,下巴应该更有棱角,颧骨更高。光从左侧打过来。半边脸亮着。但光源在哪里?画里没有交代。好像那不是来自外部的光——而是侧影自己发出的。

      姜晚掀开第二张。还是侧脸。还是模糊。但角度偏了一点点——比第一张更侧,像是在画同一个人,但这个人始终不肯把脸转过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你知道她在那里,你看得到她的轮廓,但你永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侧脸。全是模糊的。全是同一个人——瘦削的轮廓,柔和的下巴,光从左侧来。三十七张画。三年的全部作品。一个人。一个侧影。每一张的角度都偏离一点点。如果把三十七张叠在一起快速翻动,侧影会慢慢动起来——像一部手绘的动画,主角始终不肯面对镜头。

      姜晚的手停在第六张上。这幅画的下半部分有一块水渍——大概是在病房里画的时候,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在了画纸上。水渍把铅笔线晕开了,侧影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但晕开的弧度反而让这个侧影更柔和了。不是刻意的。是意外。

      "你画的是顾司寒?"

      婉清站在画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支还没蘸颜料的画笔。她看着姜晚——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不是。"

      姜晚把第六张也放下来。然后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堆蒙白布的画像,在松节油和旧画布的味道里对视。

      "那三年里——你画的是谁?"

      婉清没有回答。她把画笔放进松节油里涮了一下。笔尖在水里转了一个圈。一圈。一圈。一圈。那个动作姜晚太熟悉了——转手镯。没有手镯。但手指转了三年,早就不需要实物了。

      "画展那天——你就知道了。"

      ---

      画展定在下下周六。海报已经印好了——婉清自己设计的。白底。只有一行字:「林婉清个展——《枯叶》」。没有照片。没有简介。没有京圈花篮名单。字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歪的。不太圆。起笔和收笔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

      姜晚看着海报上的太阳。看了很久。然后对着它笑了一下——没有先低头。左颊的梨涡在白炽灯下很浅。但它在。

      接下来的几天,姜晚学会了用水平仪——"歪一毫米都不行。画展不是火锅店,画歪了没有人会用筷子夹回来。"学会了怎么给画编目录——按年份、按地点、按画种。学会了什么叫"策展人"——"就是我,"婉清说,"你就是我的策展人。策展人的工作不是把画挂上去。是替画找一个最好的位置。"

      姜晚发现婉清干活的时候会唱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法国香颂。《Les Feuilles Mortes》。枯叶。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熟——像在哪里听过。不是电台里,不是唱片里。是更早以前——也许是上一辈子。婉清的声音很轻。和她平时说话不一样。唱歌的时候她不像林婉清。像一个在巴黎街头支着画架的穷学生。没有京圈。没有顾司寒。没有血小板。只有颜料和松节油和听不懂的法语歌词。姜晚没有打断她。她一边擦画框一边听——把每一个听不懂的音节在心里转换成颜色。那句上扬的是铬黄。那句下沉的是钴蓝。那句忽然跳起来的——大概是什么词尾的连诵,像一滴不小心溅在白画布上的玫瑰红。

      "这首歌的歌词——"

      "讲一个人回忆一段爱情。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捡不起来。但每一片都记得。"婉清停了一下,把水平仪放在茶几上。"我在巴黎的时候,每次想家就放这首歌。后来在瑞士——不敢放了。因为歌词里有一句是'但我的爱人已经离去'。那时候我还没走。我怕放了——就真的走了。"

      婉清哼着最后一段副歌,把最后一张样稿挂在墙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个歪头的弧度——和姜晚第一次在门廊上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但当时她靠在门框上,像一只累了的小猫。现在她站在画室正中间,手里捏着水平仪,眼角有干了一天的颜料渍。不像小猫了。像一个在倒计时里赶进度的人。

      姜晚走到她旁边。她们的影子并排落在灰色地垫上。一样高。一样瘦。一样歪着头。

      "你歪头的时候——是在检查画挂得正不正,还是习惯?"

      "都是。"婉清把水平仪放在画框上。气泡在正中间。然后她转头看姜晚——左边的笑,月牙一样的眼睛。但眼角有细纹了。不是鱼尾纹。是化疗以后皮肤变薄,笑的时候更容易起皱。"歪头看世界——比较好看。你试一下。"

      姜晚歪了一下头。左边。和她平时先低头的方向不一样。歪头的时候,墙上的三十七张蒙白布的画同时进入了她的视野。它们在余光里排成一排——蒙着眼睛,安静地等待被认领。

      "怎么样?"

      "……确实比较好看。"

      婉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目录册。她的背影在画室的黄光灯下显得很薄——肩胛骨透过毛衣支起两个小小的三角形。姜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婉清在画架前面叫了一声——不是疼,是"找到了"。她找到了那张"C17"的画——第十七次化疗后画的那张,压在储藏室最里面。她说这张一定要放在画展的第二区,因为它是在血小板最低的那天画的——"如果那天我死了,这就是最后一张。"

      但那天她没死。血小板升了三点。她继续画。从C17画到C37。从模糊画到清晰。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画到"原来梨涡是这样的"。

      现在那三十七张画在墙角排成一排。蒙着白布。明天它们会被搬去画廊,挂在最亮的射灯下面。而此刻画室里只有一盏黄光灯,一个歪着头的女人,和另一个正在学歪头的女人。她们并肩站在灰色地垫上,影子在身后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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