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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姜晚的生日 姜晚二十六 ...

  •   姜晚二十六岁生日这天,她自己忘了。

      早上六点半起来和平时一样——泡咖啡。加盐的那杯端到隔壁。婉清还在睡——昨晚画到凌晨,画架上多了一幅没干的画,用白布盖着。姜晚没有走近看。婉清说过:画展那天才能看。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把止疼药从铝箔里按出来放在咖啡旁边——一颗白色,一颗粉色,一颗黄色。三种颜色在茶几上像一排还没串起来的珠子。

      然后她去书店。

      "歇脚书店"的木牌子挂在门口一个月了,右下角的太阳被风吹得有点褪色。木匠老伯说太阳不能太圆——"你门口那棵桂花树是歪的,太阳歪一点才搭。"姜晚把它挂上去的时候,木牌在风里晃了一下,太阳朝东——朝着菜市场的方向。

      她在书店里忙了一整天。整理书架——把被客人翻乱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按编号放回去。记账——这个月卖了三十二本书。利润不够交电费,够买两袋米和一桶花生油。给新到的书上架——有一套绘本是一个法国人画的,封面上是一只小猫歪着头,和婉清有点像。她把那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它好卖。是因为封面上那只猫歪头的弧度——左边,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窗外。银杏树落了一半叶子,河面上漂着几片金色的。

      下午隔壁面馆的王阿姨端了一碗面过来。"小姜你还没吃饭吧?"碗里的番茄鸡蛋面还在冒热气,面条比筷子还粗——王阿姨手擀的。"还没——""我就知道,你这姑娘一忙就忘吃。"

      姜晚接过面,吃了一口。然后忽然停了一下——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号。她拿出手机看日期。看了两遍。二十六岁。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忘了。

      她翻了翻微信列表。顾司寒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今晚开会。晚回。"往上翻——去年的十一月十二号空白。前年的十一月十二号空白。大前年的——她还没加他微信。那时候他们刚结婚,顾司寒不用微信联系她,他让管家传话。管家说"顾先生今晚不回来吃饭"的时候会把"吃饭"两个字说得很重——大概是他自己能加的唯一关心:至少确认她有没有吃饭。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生日。

      许念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呀晚晚!!!二十六岁啦!今晚我去找你——"后面跟着一屏幕的蛋糕和气球表情。许念每年都记得。三年前的生日,许念拎着一个八寸的鲜奶蛋糕来别墅找她,在门口被管家拦住了。"顾太太今天不见客。"许念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把蛋糕放在门口台阶上走了。姜晚后来看到了那个蛋糕——在垃圾桶里。管家说放太久了,怕坏。那天晚上顾司寒也没回来。她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三根自己买的蜡烛——数字蜡烛,2和5——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没有许愿。

      她给许念回了一条:"不用过来。太远了。我自己过。"许念秒回:"你每年都说自己过!!!"三个感叹号。姜晚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忽然觉得今年的"自己过"和往年不一样。往年是"没人陪我",今年是"有人陪我——但我想把时间留给她"。

      "今年真的不用。有人陪我。"

      许念发了一屏幕问号。"谁?!顾司寒?!他今年终于记得了?!"

      姜晚打了个字。"不是。"然后补了一句——"一个朋友。"

      许念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姜晚你什么朋友我不能认识?你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男的女的——多大——干什么的——"姜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许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炸得书店的空气都震了一下。姜晚把电话挂了。然后发了一个字:"女。"许念的回复——一屏幕感叹号里面夹了一个"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姜晚放下手机。继续理书架。但她的手慢下来了。不是难过。是一个念头卡在指缝里——婉清会记得吗?她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吗?她们从来没有聊过生日。婉清只问过一次——"你几岁?""二十五。""那你比我想的年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刚查出血小板异常。医生说是良性的。半年以后变成恶性。"那是她说"我最多还有一年"之前的对话。后来她们再也没提过年龄。因为她们都知道,对其中一个人来说,年龄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

      晚上七点。姜晚关了书店,走回桂花巷。路灯已经亮了。秋天的晚上有点凉,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婉清探出头。左边的歪。月牙一样的眼睛。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微卷。今天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大概血小板升了几点。或者是因为她在笑。

      "姜晚——过来一下。"

      "怎么了?又调不出'晚色'了——"

      "不是。你过来。"

      姜晚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关着。茶几上放着一个很小很小的蛋糕——大概只有巴掌大,白色的奶油抹得不平,边缘有手指抹过的痕迹。奶油上插了一根蜡烛。不是数字蜡烛——就是一根普通的白蜡烛,大概是厨房柜子里的应急蜡烛。蛋糕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折成三角形的——像小时候折的纸飞机,还没打开之前。

      "糖分对我不好——"婉清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喘——大概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坐下。"但今天的蛋糕不是我吃。是你吃。"

      姜晚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那些手指抹过的痕迹——很轻,像调色盘上没调匀的颜料。姜晚伸出手,在空中顺着那些痕迹描了一圈。没有碰到奶油。但她知道温度——是婉清的手指在凌晨两点还不睡的温度。是凉的。但不是血小板低的那种凉。是手掌在冰箱里拿植物奶油时沾上的凉。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的合同上有出生日期。六月十五号签的字,出生日期十一月十二号——"婉清歪着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火柴。"我记性好。化疗以后记性不好——但你的生日我记得。我翻了你的合同。那天你不在。抽屉没锁。我看到那个牛皮纸封面——忽然想起来,三年前我的合同也是这样的。只是我的甲方是命运。你的甲方是顾镇山。不对——你的甲方现在是我。"

      姜晚没有动。她看着那根白蜡烛。烛芯是新的——还没点过。像一颗还没跳动的、很细很细的心脏。

      "苏静告诉我的——你这个病不能吃甜的。"

      "所以我做的是无糖的。奶油是植物奶油——苏静从瑞士寄过来的,寄了三次才寄对,昨天晚上到的。她在箱子里塞了张纸条——'告诉姜晚生日快乐。虽然我没见过她。但你在病房里画她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所以我认识她。'"

      婉清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颜色很淡,鼻梁上有一小块白面粉——大概是做蛋糕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穿着那件浅灰毛衣,左手扶着茶几,右手举着火柴。火苗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跳动的点。

      她把蜡烛点上。

      火苗很稳。没有风。姜晚和婉清两个人围着茶几——婉清坐在沙发上,姜晚蹲在茶几前面。蜡烛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白墙上叠在一起。你分不出哪条影子是婉清的,哪条是姜晚的。因为她们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了一片灰色——不深不浅,刚好是调色盘上那个叫"晚色"的颜色。

      "许个愿。"

      "……我没有愿望。"

      姜晚说的是真的。她发现自己没有愿望了。三年前的生日——她许了还完三十万。两年前的生日——许了顾司寒能记住她的名字。一年前的生日——许了合同到期以后能去芦溪开书店。今年——她开了书店。顾司寒记住了她的名字——会叫她了,会发"晚安"了,会在她泡的咖啡里喝到不加盐的味道了。合同还剩不到三个月。但她没有愿望了。不是因为什么都有了。是因为以前许的愿都是"我缺什么",而现在——她发现自己不缺了。这是更让人害怕的事。因为你不知道不再缺东西的时候,该许什么。

      "那就许一个——你一会儿就会忘掉的那种。"

      婉清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火柴头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很轻的"呲"的一声。然后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太瘦了,靠垫被压下去一大半,但她不在乎。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姜晚。

      姜晚闭上眼睛。

      蜡烛在她合上的眼皮外面映出一点暖红色——隔着皮肤,光变成了模糊的、流动的琥珀。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很短。只有五个字。

      "我希望你活下去。"

      她知道这愿望不会实现。苏静说血小板已经低到临界值以下了。主治医生说——"再做一次化疗,如果还升不上来,就考虑停止激进治疗。"婉清点头说我知道了——语气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但今天是她的生日。生日愿望本来就不需要实现。它只需要被许下。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火苗灭了以后——白色的烟在空气里飘了一下。一缕细长的、慢慢上升的白烟,在她们的影子前面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形状。然后散了。

      "你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

      "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你教的。"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不算我教的。这是每个地球人都知道的。"

      "那就是你教我的——做普通人。普通人过生日不许说出来愿望。"

      婉清把蛋糕切开。两个人一人一半。奶油确实不太好吃——植物奶油没有奶香,口感有点像稀释过的牙膏。但蛋糕体很软,咬下去的时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姜晚吃了一口,嚼了,然后吃了第二口。婉清没有吃——"糖分对我不好。"但她用小叉子刮了一点点奶油,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

      "甜的。"

      "你不是说无糖——"

      "无糖也有甜味。舌头不骗人。医生说过——味蕾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你加了盐,舌头告诉你咸。你加了糖,舌头告诉你甜。不加东西——舌头也会告诉你本来是什么味道。你的蛋糕是甜的。不是因为加了糖。是因为它是为你做的。"

      ---

      晚上十点。姜晚回到自己房间。手机亮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顾司寒。"开会。你先睡。"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他没有发现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没告诉他。因为她在等——等他会不会自己发现。

      他没发现。

      姜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又翻回来。打开相册——不是要看什么。是手指自己动的。相册往下滑。十一月的照片——桂花巷的石板路、歇脚书店的木牌子、婉清在沙发上歪头的侧影。十月的——画室的调色盘、火锅店门口那个油渍斑斑的围裙、菜市场那颗软西红柿的特写。九月——桂花还开着的时候。八月。七月。一直滑到三年前的最底端。一张自拍。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长头发,白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笑的时候左颊露出梨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梨涡以后会变成另一个女人在瑞士病房里画了三年都没画出来的东西。三年了。她的相册里没有一张顾司寒的照片。不是删了。是从来没拍过。因为她从来不敢拍他——不是他规定的。是她自己不敢。她怕他皱眉头。怕他问"你拍什么"。怕他沉默。所以她只敢用眼睛记。用眼睛记了三年。记到眼睛酸了。手机相册还是空的。

      她把相册关掉。

      第二条——许念。"你老公今天发朋友圈了吗?发了算他还有救。"截图。顾司寒的朋友圈——空白。他从来不发的。

      姜晚打了一个字。"没。"然后放下手机。忽然又拿起来。翻开通讯录——手指在"顾司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打过去。但她在心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今天是我生日"。是"我今天许了愿。不是你。"

      她走到窗边。窗帘半开着。隔壁的灯还亮着——婉清在画室,侧影映在窗帘上。手在动。不是在抖。是在画。画什么?那幅封笔之作——婉清说画展那天才能看。下午的蛋糕、晚上的烛光、凌晨的画室——她今年二十六岁的生日。没有巧克力、没有玫瑰、没有顾司寒。

      但是有人翻了她的合同找出生日期。有人让护士从瑞士寄了三次植物奶油。有人在凌晨两点不睡觉调"晚色"的配方。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

      姜晚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笑了一下。没有先低头。左颊的梨涡在月光里——不深不浅。是婉清调了三个晚上没调出来的那个颜色。不是铬黄,不是玫瑰红。是透明的。透明的颜色是最难画的——因为它不需要画。它只需要存在。

      她把今天收到的那半块蛋糕放进冰箱。对着冰箱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做蛋糕的人说的。

      "婉清——你才是我今年收到的礼物。"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像在说——我知道。

      ---

      手机又亮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姜晚。生日快乐。蛋糕冰箱里有。——顾镇山。"

      姜晚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发件人。她打开冰箱——里面没有新蛋糕。火锅店送的红糖糍粑还剩两个,红糖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但她知道顾镇山说的蛋糕在哪里——在顾家别墅的冰箱里。他让人放了一个蛋糕。然后发了这条短信。不是为了感动她。是因为他发现那只麻雀真的有名字。

      姜晚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

      "谢谢。"

      对方没有再回。但她知道顾镇山看到了。他的秘书大概会在给他看手机的时候皱了眉头——"顾老,她就回了个谢谢。"顾镇山大概会顿一下。然后端起那杯凉掉的普洱。然后说:"知道了。"然后——什么也不再说。但茶杯会在他手里多停了一会儿。停到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的圆圈。像一枚还没刻字的印章。

      姜晚关上冰箱。靠在冰箱门上。冰凉的铁皮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但她的心是热的。二十六岁。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像婉清在银杏树下闭上眼睛数数那样——很轻。没人听到。但风听到了。

      "晚安。二十六岁。"

      隔壁的灯熄了。桂花树——光秃秃的,花早落了。但不知什么时候,枝丫的最顶端冒出了一片新芽。很小。绿色的。十一月了。它不知道自己来晚了。它只知道——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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