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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婉清倒下 住院两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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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两周后,婉清的血小板升到了四十一。
虽然还不到正常值的一半,但主治医生说可以出院。苏静开着那辆白色SUV来接她。上车的时候,婉清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窗户——那扇鸽子偶尔会停在窗台上的窗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红眼睛鸽子已经被姜晚带回了家,放在书店的书架最上面。
回到桂花巷。桂花已经全部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姜晚提前一天来打扫了隔壁。茶几上的药瓶按颜色排好。冰箱里放了新鲜的鸡蛋和葱花。米桶里的米换了新的——上次那袋没拆封的过期了,这次特意看了生产日期。厨房料理台上多了一个豆浆机——不是给婉清喝的。是拿来闻的。每天早上磨一次,让婉清拧开盖子闻一口豆香味。剩下的豆浆姜晚自己喝掉。
"你今天脸色不错。"姜晚把窗帘拉开。秋天的阳光不太烈,但沙发上那个位置还是暖的。
"输了血小板的缘故。过两天又会掉。"婉清靠在沙发上。她穿着那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还是太大。下巴还是陷进去。"明天——我想教你弹琴。上次哆来咪发唆之后就没上了。"
"你刚好——"
"刚好才要教。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好了。"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但姜晚看得出来,左边的笑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疼。是一种急。婉清在用最后的时间赶进度。"明天下午。你来隔壁。那架钢琴太久没调音了——中间几个音不准。但不影响你学。你学的是手的位置,不是音准。"
第二天下午。姜晚来的时候,婉清已经坐在琴凳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是林夫人前两天寄过来的。终于不是大一号了。袖口刚好盖到手腕。锁骨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不是那对珍珠耳环——那是给顾司寒的。这颗珍珠是林夫人给她的。说是婉清外公年轻时候打捞的第一颗珍珠。
"坐这边。"婉清拍了拍琴凳的右边。姜晚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十厘米。婉清把姜晚的右手放在琴键上——小白键,冰凉。上一次弹的是哆来咪发唆。今天要从头开始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最简单的——巴赫的《小步舞曲》。她说这首曲子的音符像走路——一步一步,不快。刚好够姜晚学会。
"左手放在这里。右手从哆开始——哆、来、咪——"
姜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哆。来。咪。到"发"的时候——又卡住了。和上次一样。无名指不听使唤。婉清把手伸过来——不是帮她按。是把她的手指往右推了一点点。"不是你的手的问题。是琴键的问题。中间这个'发'——琴锤松了,要按深一点才有音。"姜晚按深了。'发'响了。然后是'嗦'。然后是'啦''西''哆'。高八度的哆。两个哆之间隔了七个音。她弹了一遍。很慢。但全对了。
"你看——你会了。"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
姜晚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涂甲油的指甲。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白印。这只手是她的。弹出了八个连贯的音。不是哆来咪发唆五个了。是八个。进步了三个音。
"你也弹。"她说。
婉清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她的手指比姜晚长了半个指节。骨感。手背上之前留置针的位置还剩一个很淡的青印。她弹了一首姜晚没听过的曲子——不是巴赫。是她自己编的。旋律很轻。像一个人在傍晚的河边慢慢走。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弹错。是手不动了。
左手放在低音区。右手停在中音区的'发'——那个琴锤松了的发——没有按下去。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面半厘米的位置。微微发抖。
"婉清?"
没有回答。然后她的身体往右边慢慢倒下来。不是突然的。是很慢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从琴凳一侧滑下去。额头碰到了琴键的边缘——没有撞出声。但姜晚听到了。一个很低很低的合音——因为婉清趴下去的时候,右手压住了一整排白键。哆来咪发唆啦西哆。八个音。同时响。
"婉清——"
苏静从厨房冲出来。手机已经按好了120。"帮我扶住她——不要让她平躺。头侧过去。压到琴键上的手——拿开。不要让她按着。"
姜晚把婉清的手从琴键上轻轻抬起来。那只手刚才还在弹一首自己编的曲子。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手指还是弯的——还保持着弹琴的弧度。但凉得很快。比平时更凉。
救护车八分钟到了。急救人员把婉清抬上担架。苏静跟着上车,在关门前对姜晚说了一句——"给她妈打电话。还有顾司寒。"然后车门关上。鸣笛声从桂花巷口一路远到听不见。
姜晚站在隔壁的客厅里。钢琴上那排被压过的白键还保持着被按下时的角度——没有完全回弹。她走过去。把那排白键一个一个轻轻按回原位。哆。来。咪。发——那个琴锤松了的发。她按深了。然后是嗦。啦。西。哆。高音哆。八个音。每一个都响了一遍。然后她坐回琴凳上。右手放在婉清刚才弹的中音区。左手放在婉清刚才放的低音区。以现在这个姿势——两条手臂展开的距离——刚好是婉清弹琴时的宽度。
她试了弹一个音。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医院。三楼血液科。同一个病房。同一位主治医生。血小板掉到了十八。比上次出院时还低。医生说这次不是普通的血小板减少——可能有内出血。脾脏有轻微的肿大。需要立刻做增强CT。
姜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墙上那张献血海报还在——"您的一袋血,可以救一条命。"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三个小时。苏静在重症监护室里面。监护仪的绿光透过门缝漏出来。顾司寒赶到的时候,西装扣子扣歪了一颗。他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会议室里还在等他。他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医生怎么说。"
"血小板十八。脾脏肿大。可能有内出血。"姜晚的声音很平。和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你的白月光没抛弃你"一样平。不是冷静。是冷静的外面裹着不敢碎的东西。
顾司寒站在ICU门口。门缝里能看到婉清的脸——嘴上戴着氧气面罩。头发被压乱了,额头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刚才在琴凳上碰的。不是很严重的磕伤。但她的皮肤太薄了,胶布撕下来的时候可能会留印。他看着那小块胶布看了很久。
"她在弹琴。"姜晚说。"弹了一半——自己编的曲子。然后手不动了。右手停在中音的'发'——那个琴锤松了。她说那个音要按深一点才会响。她没按下去。"
"她以前弹琴从来不会停。"顾司寒靠在墙上。"一弹就是一个下午。我在旁边看文件。她弹她的。有时候她弹完了我才发现——文件没看进去。听她弹琴听了一下午。"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她站起来。去喝水。我继续看文件。我以为这种事会永远有。就没在意。后来没有了。我才知道——不会永远有。"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那圈白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了。但按琴键的时候,戒指的位置还是会磨到琴键。以前有戒指的时候不会。戒指没了以后,手指需要重新学怎么弹琴。就像需要重新学怎么握方向盘。
半夜。姜晚让顾司寒回去休息。他不走。她说——"你明天还要去画材店。婉清让你帮她买软性柳炭条。你要自己去。不是让助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也是。别一直坐那里面。出来透口气。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有热可可。不好喝。但是热的。"
姜晚没有去买热可可。但记住了那个自动贩卖机的位置。然后她回到病房门口。苏静从里面出来,把一张纸条递给她。护士站打出来的——今天的用药清单。还有一张是主治医生手写的。"脾周少量积液,需密切观察。如有意识模糊或持续呕吐,立即通知值班医生。"姜晚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和那张"PLT:23"的化验单叠在一起。
凌晨三点。婉清醒了。不是那种昏迷后慢慢恢复意识的醒。是忽然睁眼。焦距很快对准了姜晚的脸。氧气面罩还戴着。她伸手想把面罩摘下来,姜晚按住她的手——"别摘。"
婉清隔着氧气面罩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但姜晚听清楚了。
"那个'发'——你弹对了没有。"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的同时眼睛里有东西在往下掉。但她没有擦。让它们掉。"弹对了。你说的——要按深一点。我按深了。响了。"
"那就好。"婉清歪着头。隔着氧气面罩看不到她是不是在笑。但她的眼睛弯了——月牙一样。左边的。她把氧气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面罩的边缘在她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
"姜晚。我刚才——在救护车上——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这次不行了——我最不放心的不是司寒。是你。"婉清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她的手背上又扎了留置针。这次的胶布上苏静画了一朵新的小花——不是星星。是向日葵。小小的。只有五个花瓣。"因为你才刚开始学。刚学会泡咖啡。刚学会弹八个音。刚找到自己的香水。只有一个月——不够。你应该学会更多。学会弹整首的曲子。学会泡咖啡不加盐也不苦。学会——怎么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相处。怎么慢慢让他说话。你还没学会。所以我还不能走。"
姜晚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手心是热的——因为刚才在毯子里焐了一会儿。
"那你别走。我学得很快的。泡咖啡加盐——你已经看到了。弹琴八个音——你听到了。画画——那个'晚色',我能认出芦溪河水的颜色。我学得很快。你多教我一点。"
婉清看着她。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向上。不是画太阳。是把手摊开。像一个把手里所有东西都摊出来的人。
"那——从今天开始。我不教你'怎么变成我'了。那些你已经会了。现在开始——教你'怎么不变成我'。这个更难。因为你要先知道'自己'是什么。然后才知道'不变成别人'是什么。"
姜晚低下头。额头碰到婉清的手背。留置针的胶布贴在她的额头上——那朵苏静画的向日葵。很小。五个花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知道。'自己'就是——今天你在走廊上坐了三个小时,没有喝一口水。但你没有走。这叫'自己'。你爸取名叫你'晚'——是因为傍晚的光最美。但你告诉你爸了吗——傍晚的光不是美的。是一天结束的时候舍不得走。你舍不得走。所以你一直在。这叫'自己'。你是那个一直在的人。"
姜晚把脸埋在她手背上。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婉清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膝盖上。像按一个琴键。不重。只是放在那里。
"不要哭。眼泪留着。等我好了——带我去芦溪。我要看那条河。你要开书店。我要把画挂在你书店的墙上。你答应过的。"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一只鸟叫——不是鸽子。是麻雀。和上次一样。那只麻雀可能每天晚上都会停在这层楼的窗台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这层楼开灯的时间最长。
姜晚把脸从婉清手背上抬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笑着。没有先低头。梨涡在日光灯下——很浅。婉清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姜晚的眼角。然后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婉清。晚安。"
"不是晚安。是——明天见。"
"……明天见。"
窗外的麻雀又叫了一声。天还没亮。但有什么东西在变。可能是一个人的血小板。也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自己"——那个被婉清刚才描述过一遍的"自己"。还在学。还没学会。但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一直在"。